第16章 沈秀蘭和孫小敏的友誼
改嫁第三部 · 貓九大大 · 1 / 2
劉德才一早就出門了。
走的時候沈秀蘭還在床上,聽見他在客廳接電話,嗓門大得整棟樓都聽得見。
甚麼「木料到了沒有」、「烘乾窯不能停」,然後防盜門哐當一聲關上,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她又躺了一會兒才起來。
洗漱,把昨天換下來的衣裳洗了晾在陽台上,客廳拖了一遍,茶几上那幾本過期雜誌摞整齊了。
做完這些站在客廳中間,看著窗台上那盆綠蘿,忽然不知道該幹甚麼了。
劉德才走之前跟她說「沒事出去玩玩,別老悶在屋裡」。
她在鎮上倒是挺忙的——上班站前台,下班給前進做飯洗衣裳,週末還得去奶奶家幫忙乾活。
現在閒下來了,手裡沒有登記本,耳邊沒有電話鈴,灶台上沒有等著洗的碗,反而不習慣。
她穿上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拎著帆布包出了門。
縣城比鎮上熱鬧得多,街邊小販扯著嗓子吆喝,賣糖葫蘆的、賣烤紅薯的、賣春聯的,空氣里飄著烤紅薯的焦香和鞭炮的硝煙味。
她沿著人民路慢慢走,經過郵局、供銷社、電影院,最後拐進了百貨商店。
就是在這認識孫小敏的。
今天店裡沒甚麼客人。孫小敏一個人趴在櫃台後面翻著一本過了期的時裝雜誌,看見沈秀蘭推門進來,把雜誌合上笑了。
「秀蘭姐來了。」沈秀蘭走到櫃台前面,帆布包擱在櫃台上:「一個人在家悶得慌,出來逛逛。順便看看你這兒有沒有新到的布料。」孫小敏從櫃台後面走出來,領她去看新到的一批的確良布,花樣比鎮上供銷社多得多。
兩個人聊著聊著就聊開了——從布料的花色聊到過年的習俗,從過年的習俗聊到縣里哪家面館好吃。
沈秀蘭問她中午怎麼吃,孫小敏說帶了個饅頭,就著櫃台後面的熱水湊合一頓。
沈秀蘭說那哪行,拉著她去了隔壁面館,一人要了一碗肉絲面。
吃完面回來,孫小敏的話匣子就打開了。
她說話輕聲細語的,不像鎮上那些婦女大嗓門,倒像是念過書的人,說起話來有條有理。
她告訴沈秀蘭,她以前是小學老師,嫁到縣里以後才辭了學校教職,在商店當售貨員。
沈秀蘭問她為甚麼不當老師了。
孫小敏低下頭,手指在櫃台上慢慢畫著圈,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家裡事太多,顧不過來。」從那以後,沈秀蘭隔一兩天就去一次百貨商店。
有時是去買東西——一卷縫衣線、一瓶雪花膏、一雙襪子。
有時甚麼都不買,就是過去坐坐。
孫小敏的櫃台在商店最裡頭靠牆的位置,後面堆著幾匹布,有個小隔間放了把木椅和一張小方桌,桌上擱著搪瓷缸子和暖壺。
沈秀蘭來了,她就從暖壺里倒杯熱水遞過去,兩個人坐在櫃台後面聊天。
聊的都是些平常的事——縣里哪家商店打折,哪個牌子的雪花膏好用,這幾天冷不冷。
可聊著聊著,總會聊到一些更深的東西,像被風吹開的書頁,一頁一頁不由自主地翻下去。
有一回沈秀蘭問起她家裡人。孫小敏說爹娘走得早,家裡就剩個哥,在鎮上磚廠上班,是個瘸子。
沈秀蘭問她哥怎麼瘸的。孫小敏沈默了一會兒,只說了四個字:「說來話長。」沈秀蘭沒有追問。她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
又有一回孫小敏忽然問她:「在劉德才之前,嫁沒嫁過人?」,「嫁過。」沈秀蘭說,「水泥廠的,病死了。留下個兒子在鎮上念書。」孫小敏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咱倆差不多——你有兒子沒男人,我有男人沒兒子。」沈秀蘭愣了一下,也笑了。
苦的,但苦里帶著一點釋然——原來她不是唯一一個命不好的女人。
那天下午,孫小敏又告訴她,自己結婚六年了,沒孩子。
是張小龍的問題。
張小龍不肯去醫院,嫌丟人。
他娘把責任全推到她頭上,逢人就說兒媳婦是不下蛋的母雞。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但手裡的搪瓷缸子被她攥得緊緊的。
沈秀蘭聽著,心裡頭像被甚麼東西擰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那天劉德才隨口一句「怎麼還沒動靜」就能讓孫小敏臉上的笑僵住。
這個女人,比她還能忍。
她伸手拍了拍孫小敏的手背:「你別急,慢慢來。」孫小敏抬起頭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再說話。
那一眼裡有東西——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無聲的理解。
天色暗了,商店快打烊了。
沈秀蘭把帆布包拎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孫小敏正站在櫃台後面整理那幾匹布,陽光從窗戶里斜斜地打在她臉上。
她忽然覺得,來縣里這幾個月,也許不那麼難熬。
沈秀蘭在縣里待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劉德才從一開始的一天干一次,變成隔一兩天干一次。
不是她不夠好,是他畢竟四十好幾了,再壯的體格也架不住天天折騰。
她也不催他,他來了就盡心盡力伺候,不來就把家裡收拾乾淨,做好飯擱在鍋里溫著等他回來。
她知道自己的優勢。
她比髮廊妹乾淨,比小姐體面,比洗頭房的姑娘懂得怎麼跟男人過日子。
能在灶台上炒出他愛吃的菜,能在沙發上靠著他聽他吹木材廠的生意經,能在床上讓他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男人,而不是一個死了老婆的光棍。
她希望他對她的興趣能保持三個月。
就三個月。
三個月以後信用社的債就能全部還完,然後她就自由了。
所以這半個月每次她都想辦法讓他滿意。
那天下午,劉德才回來得早。木材廠的事提前忙完了,進門的時候她正在灶台上炒菜,圍裙系得緊緊的,頭髮拿一根皮筋隨意扎了個馬尾。
他把安全帽往鞋櫃上一扔:「餓了。」她說:「馬上就好。」他走過來從後面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不是那種餓。」她炒菜的手頓了一下,把鍋鏟擱在灶台上,轉過身來靠在灶台邊上,解下圍裙疊好了擱在案板上:「那也得先吃飯。」他嘿嘿笑了兩聲,一把把她扛起來往臥室走:「先吃你。」,「菜要糊了。」,「糊了就糊了。」臥室沒開燈,窗簾拉了一半。
黃昏的光從窗簾縫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金黃色的長條。
他把她放在床沿上,伸手去解她毛衣扣子。
那雙粗糙的大手笨拙得跟戴了棉手套似的,解了好幾下才解開一顆。
她低頭看著他那雙被木屑磨得全是老繭的手指在她胸口忙活,忍不住笑了。
「劉老闆,你解扣子不如你砍木頭利索。」劉德才把煙叼在嘴裡,斜著眼看她:「少廢話,你自己來。」她伸手把他嘴裡的煙拿下來擱在床頭櫃的煙灰缸沿上,然後開始解扣子。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