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家長會
改嫁第三部 · 貓九大大 · 2 / 2
周明遠從講台上走下來,挨個跟家長聊。走到她面前,在她對面坐下,手裡拿著筆記本。
「趙前進媽媽,前進這學期作文進步很大。那篇寫父親的作文我看了好幾遍,很感人。」他推了推眼鏡,「數學稍微弱一點,您在家多督促他做做練習題。」他語氣溫和。
看她的目光也純粹,就是老師在跟家長聊孩子。
沈秀蘭點了點頭:「謝謝周老師。前進在家常念叨您,說您上課講得好。」周明遠擺手:「哪裡哪裡。這孩子懂事,學習用心,就是不愛說話。您今天特地請假來,他肯定高興。」她低頭看著搪瓷缸子里晃蕩的水面。
沈默了一會兒,抬起頭。
「周老師,前進這孩子不愛跟人說家裡的事。他在學校要是有甚麼不對勁的,您多擔待,多跟我說。」周明遠看著她。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您放心,這是老師的本分。」他站起來去跟別的家長聊了。
沈秀蘭坐在那兒,看著他那件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藍布中山裝背影。
這趟家長會,沒白來。
家長會散了。家長三三兩兩往校門口走。沈秀蘭拎著帆布包站在教室門口等前進從廁所回來。周明遠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
「趙前進媽媽,喝杯水再走。」她剛要推辭,他已經把缸子遞過來了。
她伸手去接,兩只手在缸子底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涼的,她的也是涼的。
可碰上的那一瞬,兩個人都跟被燙了似的縮了一下。
缸子一晃,半杯涼茶潑在她大衣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漬。
「對不起對不起!」周明遠慌了,把缸子往旁邊的課桌上一擱,從兜里掏出手帕就要擦。
舉到半空才意識到她濕的是胸口,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僵在那裡,臉漲得通紅,從脖子根紅到耳朵尖,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
她低頭看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平時講台上那麼穩的一個人,碰了一下手就慌成這樣。
「沒事,我自己來。」她從帆布包里掏出手帕按在衣襟上吸水。
嘴角浮上來一個極淡的笑——不是前台習慣性的笑,是被他這副窘樣逗出來的。
周明遠搓著手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甚麼,又從兜里掏出一塊乾淨的、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擱在她旁邊的課桌上。
「這個您拿著,備用。」又補了一句:「實在對不起。」然後端起搪瓷缸子走了。走得急,差點絆在講台台階上。
沈秀蘭走得不快。前進背著書包在前面蹦蹦跳跳踩雪玩,那顆圓乎乎的腦袋在路燈底下一跳一跳的,棉襖領子上沾了雪沫子也不知道拍。
她忽然開口:「你們班主任人好不好?」前進頭也沒回:「周老師可好了,脾氣好,上課講得好,從來不罵人。就是家裡窮,三十多了還沒結婚呢。」說完追著只夜貓跑遠了。
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媽你快點!貓鑽牆洞里去了!」沈秀蘭沒應他。
走在路燈底下,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清亮亮的眼睛。
如果自己沒有外債就好了,她在心裡想。
她不嫌他窮,一個窮教書先生,一個月工資怕還沒她前台掙得多。
可她也不是甚麼金鳳凰,一個洗床單的單親媽媽——至少對外是這麼說的——配個窮教書先生,誰也別嫌誰。
他口袋里插著兩支鋼筆,手帕永遠是疊得方方正正的,被她碰了一下就臉紅到脖子根。
要是跟她在了一塊兒,工資卡肯定老老實實交給她,發了獎金先給前進買新書包,冬天給她暖被窩,她做得不好吃的飯他也只會嘿嘿笑一聲說還行還行。
跟趙德發一樣傻,但比趙德發斯文。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被一個男人這樣對待過了。
不是拿錢砸她,不是拿權壓她,是給她倒杯水,水灑了慌得跟犯了多大錯似的,拿塊乾淨手帕擱她旁邊,連碰都不敢碰她一下。
她在心裡飛快算了一筆賬。外債還剩四千。周建國一個月一千,一個星期兩次,四個月就能還完。四個月,十六個星期,三十二次。
腳步忽然慢了一拍。
前進已經跑到前面路燈底下,回過頭衝她喊:「媽你怎麼走那麼慢?」她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來了。」加快腳步追上去,輓住了他伸過來的手。
路燈把母子倆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很贊哦矮,在雪地上慢慢往前移。
她在心裡把剛才那個念頭又盤算了一遍——四個月。
把這點尾巴還完,把周建國打發走,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全埋水泥廠灰底下。
到時候重新做人,不用在家長會後一個人站在角落看別人遞煙聊天,可以在別人問她在哪上班時大大方方說「旅社前台」不用心虛,可以走進周明遠的教室說周老師你上次那塊手帕還沒還你,然後請他吃頓飯,不算約會,就是吃頓飯。
腳下踩著的雪咯吱咯吱響。
步子輕快了些。
前進在旁邊嘰嘰喳喳說今天家長會他和王二柱在外面踢球,王二柱踢飛一隻鞋砸到校長辦公室窗戶,被罵了一頓。
她笑著揉了揉他的頭。
「下次別砸玻璃,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