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網絡行者會夢見賽博後宮嗎?【下】
網絡行者會夢見賽博後宮嗎? · 海鷗三世 · 1 / 2
都市的巷子逼仄潮濕,兩側是高聳的舊樓外牆,各種私拉亂接的黑色線纜像蛛網一樣在頭頂交織。
地面上到處都是積水和垃圾,散髮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前幾天為了躲開艾希,子墨在這片巷子里逛了很長時間,對地形已經很熟悉了。
利用錯綜複雜的巷道,他始終與身後的追兵保持著二三十米距離。既不讓他們輕易追上,又不至於讓他們完全跟丟。
七拐八繞後,前方出現了一間沒有懸掛任何招牌的小門面。
門簾是用廢舊橡膠皮拼接起來的,是一家專門做冷兵器的無名黑店。
子墨掀開門簾閃身進去,前後不過半分鐘時間。
等幾個打手氣喘吁吁地追到門前時,子墨已經掀開門簾重新走了出來。
他的兩只手空空如也,外套也沒有任何鼓起的痕跡。
幾個打手面面相覷,完全摸不透這小子剛才進去到底乾了甚麼。
「站住!小崽子別跑!」
為首的壯漢大吼了一聲,大步跨上前。
子墨沒有任何遲疑,轉過身拔腿就跑。
十多秒後,奔跑聲戛然而止。
前方是一堵高達數米的水泥牆,上面布滿了雜亂的塗鴉。
這裡是一處死衚衕,頭頂只有一線逼仄的天空。
何子墨轉過身,背對著冰冷的牆壁,目光平靜地看著巷口湧進來的三道高大人影。
三個壯漢將狹窄的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領頭的男人扭了扭脖子,義眼裡紅光閃爍,正忠實地將這裡的畫面傳輸給另一端的雇主。
他掃了一眼四周封閉的環境,回頭衝身後的兩個跟班擺了擺手。
「在外面守著,別讓路過的閒人進來掃興。這種毛都沒長齊的小雞仔,老子一個人收拾就足夠了。」
兩個跟班哄笑了幾聲,抱著手臂退到巷口把風。
領頭的男人一邊向前邁步,一邊將粗大的金屬手指捏得咔咔作響。
「乖乖站好了,興許還能少吃點苦頭。也就是斷你幾根骨頭而已,忍忍就過去了。」
子墨自然不可能站在原地白白挨打。
對方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蓄力動作,掄起拳頭就直奔面門而來。
迎面壓過來的風壓讓人本能地渾身發緊。
子墨迅速偏過腦袋,整個人向左側壓低身形躲閃。
然而男人的臨場經驗顯然比預想的還要老道,落空的直拳在半空中剎住,借著液壓軸承轉向,順勢橫向掃了過來
逼得子墨不得不雙腳點地,向後一退。
「砰!」
打手的半截小臂結結實實地砸進了左邊的牆里,碎石和粉塵簌簌地往下掉,留下了一個碗口大小的深坑。
要是剛才這一拳砸在腦袋上,當場腦漿迸裂都算輕的。
「都叫你乖乖站好了,省得老子一不留神打中要害直接要了你的命。」
他甩了甩義肢上沾著的碎屑,語氣里滿是戲謔。
在肉體對抗里,重量級向來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無論格鬥教學里把那些四兩撥千斤的技巧吹噓得多麼神乎其神,在絕對的動能輸出差距面前,輕量級選手掌握的花哨把式大多只是自欺欺人。
對方只要有一拳命中軀乾,造成的鈍性挫傷就足以讓人失去行動能力;而自己就算全力擊打在對方的下巴上,也很難撼動那厚實的肌肉與強化骨骼。
現在的處境就是這麼現實。
打手的拳風接二連三地砸過來,子墨除了不斷側身、後退和變向躲閃之外,根本沒有任何正面對抗的餘地。
活動空間被迅速壓縮。
只要對方再逼近幾步,自己就會徹底被堵死在牆角。
眼前這個男人雖然把自己改造得像頭大猩猩,但動作卻不像街頭混混那種毫無章法的王八拳。
他的步伐非常緊湊,下盤極穩,抱架幾乎沒有露出半點破綻,正在有條不紊地封鎖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線。
這是個在地下黑拳八角籠里打過很多年比賽的職業打手。
不過,子墨剛才去的那家黑店,可不是單純進去逛的。
這些天為了甩開艾希的跟蹤,附近錯綜複雜的小巷被他摸了個清楚,自然也清楚那些黑作坊都在賣些甚麼東西。
藏在右手袖口內側的東西,隨著手腕的輕微下垂,悄無聲息地滑落到了掌心。
那是一柄小型直刀,全長不到半尺,配重輕巧,既能在貼身纏鬥時作為暗器,也能在情急之下投擲。
今天穿的連帽衫的袖口稍微偏長,松松垮垮地垂下來,剛好能遮住大半個手掌,給藏匿武器提供了絕佳的掩護。
袖里藏刀向來是很陰險的手段。
體量差距確實能讓拳腳功夫變得毫無意義,但這並不代表武器沒有用。
哪怕是經過重度義體強化的壯漢,只要未受保護的軟組織挨上這麼一下,照樣得躺地上。
職業拳手大多在規則公開透明的拳擊場較量,對街頭械鬥可能出現的暗器缺乏本能防備,功夫再高,也架不住冷不防遞過來的一記利刃。
然而子墨始終沒有貿然拔刀。
眼前的男人目前只動用拳頭,是因為他覺得對付一個窮學生用不著大動干戈。
一旦讓他察覺到冷兵器的存在,就可能會呼叫巷口守著的另外兩個人上來圍毆,原本的信息差優勢就會蕩然無存。
必須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打手跨步上前,左手刺拳虛晃,右臂緊隨其後,直掏子墨的胸口。
子墨的身子猛地往右一躲,臉頰幾乎要碰到拳頭,右邊的牆皮被拳風刮得噼啪作響,碎屑飛濺,落在皮膚上帶來一陣細密的觸感。
就是現在。
趁著對方全力揮拳、身體重心因為慣性稍稍向前傾斜的剎那,子墨藏的右手微小地抖動了一下,借著慣性將縮在袖管里的短刀向上甩出半截。
刀柄瞬間滑入掌心
子墨沒有像常規握刀那樣大張旗鼓地反握或正握,而是隱蔽地用中指與無名指貼住刀身兩側,手掌半蜷著,只讓大約一指寬的銳利刀尖從指縫邊緣露出來。
暗沈的光線下,刀刃泛著抹陰冷的靛藍光澤。
金屬刀身的正中央嵌著一支半透明的高壓中芯管,裡面淡黃色的液體正隨著微小的震動緩緩晃動。
那是高濃度的對乙酰膽鹼酯酶抑制溶液,市面上一種廉價的神經阻斷毒素。
只要刀刃造成輕微的皮肉破損,內置的微壓閥門就會在接觸到體液的瞬間將神經毒素注入敵人的毛細血管,阻斷神經信號的正常傳導。
對方的大臂肌肉在揮空之後收縮回拉。
子墨順著對方回收手臂的軌跡,將露在指縫外的刀尖輕巧地迎了上去。
鋒利的刀刃幾乎沒有受到任何阻礙,像劃開一張薄紙般,貼著對方上臂抹了過去。
皮肉被劃開的細微阻力從指尖傳來。
一道細長的血痕在男人的手臂內側悄然浮現。
淡黃色的藥液在中芯管內微不可察地下降了一小截,順著破損的皮下組織迅速進入血液循環。
這種神經毒素被會通過霸佔突觸受體阻斷神經信號的正常傳導,讓肌肉在短時間內陷入無法控制的麻痹與僵死。
男人甚至沒怎麼感覺到疼痛。
那道傷口實在太淺,淺得他還以為只是被碎屑一類的東西刮過去了。
他收回右臂,有些煩躁地甩了甩手腕,再次擺出抱架姿勢。
「你這小子可真會躲,不能給我們省點事嗎?」
巷口的兩個跟班見狀發出幾聲嗤笑,抱著胳膊靠在牆邊起哄。
「老大,別跟這小子磨蹭了,趕緊辦完事去喝酒!」
「就是,沃森先生那邊還等著看你的英勇發揮呢。」
子墨沒有說話,只是重新將指尖收攏回袖口內側,呼吸稍微有些急促,背脊距離牆壁只剩下兩三個拳頭的距離。
現在的關鍵只有一件事——拖時間。
只要對方繼續保持這種高強度的劇烈運動,跳動的心臟和循環義體就會像催化劑一樣,將神經毒素快速泵向全身。
只要再撐過一會……
「等……等等!」
子墨猛地向後大跳了一步,後背撞在牆壁上,看起來像是徹底被嚇破了膽。
「別打了……我想通了,我就站在這裡給你打還不行嗎!」
打手收起手臂,哈哈大笑起來。
「現在知道求饒了?剛才不是挺能蹦躂的幺。」
「反正橫竪都是斷幾根骨頭,你下手輕點,別往臉上招呼。」
子墨一邊結結巴巴地拖延著對白,一邊觀察著對方身體動作的變化。
「行,老子盡量給你留張囫圇臉,免得你那相好認不出來。」
男人啐了一口唾沫,腳下的皮靴在泥濘的地面上狠狠一蹬。
拳頭對準子墨的小腹揮了出去。
但是。
原本凝聚在右臂上的力量莫名其妙地散開,粗壯的義肢在半空中晃了晃,竟然沒能按照指令揮砸出去,歪向了一邊。
緊接著,他的手臂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像是有無數蟲子在皮下亂鑽一樣瘋狂顫動。
抑制劑在血液中擴散的速度遠比想象中更快。
大量堆積的神經遞質讓運動神經末梢陷入了持續性的異常放電狀態,全身肌肉在極短的時間內脫力。
「操……你使了甚麼下三濫的……」
打手的瞳孔急劇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試圖邁開步子向前抓人,可兩條腿卻軟得像是跌在地上。
子墨早已在確認得手後拉開了安全的距離。
手腕再次微微一抖,那柄染著微量血跡的小刀便順滑地縮回了寬松的袖口內側。
巷口負責把風的兩個跟班一時無法理解局勢的變化,只見原本佔盡優勢的領頭人半跪在污濁的地面上,一隻手死死掐著自己的喉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義眼裡滿是驚恐。
兩個跟班見狀,腦子再遲鈍也明白踢到了鐵板。
「媽的,弄死這小子!」
兩人掏出折疊刀,向著何子墨衝過來。
子墨靠在牆角沒動。
剛才之所以沒用黑客手段,就是為了把腦機有限的運存資源留給他們。
視線鎖定在左側衝過來的男人身上。
在義眼視界展開入侵控制台,一串數據流便被發送了出去。
【電磁短路】
跟班沒有正兒八經的防火牆,被子墨輕而易舉地入侵,脖頸處爆發出一團電火花。
然而,右側那個男人的脖頸後方也驟然爆開一團刺眼的藍白色電火花。
「噼啪!」
兩聲短路爆響幾乎重疊在一起的。
兩個跟班連哼都沒哼出一聲,義肢在強電流的衝擊下過載鎖死,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子墨微微愣了愣。
……甚麼情況?
自己剛才分明只針對左邊那個傢伙執行了入侵,右邊那個怎麼也跟著一起短路了?
他根本沒有這麼強的運行內存同時入侵兩個目標。
……
「滋——」
【信號已丟失】
布萊德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開甚麼玩笑?」
他根本沒看清那個底層的窮小子到底動了甚麼手腳。
沒有大張旗鼓的動作,也沒有掏出甚麼武器,前後不過短短幾十秒的時間,三個經常在黑拳場混跡的狠角色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全軍覆沒了。
難道那小子真是甚麼深藏不露的天才黑客?
後背隱隱泛起一陣寒意。
布萊德雖然平時囂張跋扈,看不起底層的泥腿子,但也絕不是沒有腦子的蠢貨。
在如今這個時代,最不能輕易招惹的就是厲害的黑客。這些傢伙要是真要是發起瘋來,指不定哪天就給你的腦機燒了。
布萊德的手指忙不迭地在終端上連點數下,切斷了與他們的通信信道,順便把本地的通訊緩存清理得乾乾淨淨。
這種時候要是被反向追蹤到IP,惹上麻煩可就大了。
「真是群沒用的廢物……」
低聲咒罵了一句,布萊德有些煩躁地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要不要……主動去跟他打個招呼,稍微緩和一下關係?
這個念頭剛從腦海裡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搖了搖頭甩出腦海。
他堂堂一個仌,去跟一個窮小子低頭認慫?傳出去以後在圈子里還怎麼抬頭做人。
「不過就是懂點旁門左道的小把戲罷了。」
布萊德冷哼了一聲,重新坐回沙發上,眼神變得有些陰鷙。
黑客再厲害,終究也是肉體凡胎。
只要錢給得足夠多,這世上多的是頂尖的傭兵。
大不了下次多花點錢,直接找個真正專業的狠角色去把場子找回來。
……
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扎著黑色側馬尾的少女雙手背在身後,從拐角處慢悠悠地晃了出來。
她身上穿著一件寬松的連帽防風外套,雙手插在口袋里,精緻的小臉上寫滿了「本小姐現在非常不高興」的神情。
「笨蛋,你到底要讓我等多久啊?」
悠理嫌棄地繞開躺在地上的打手,向子墨走過來。
「發了信息半天不回,要不是我順著你定位找過來,你是不是打算死這裡了?」
「剛才那個……是你動的手?
「不然呢?」
悠理輕哼了一聲,雙手抱在胸前。
「我在快餐店門口吹了半天的風,左等右等都見不到人影,肚子都要餓扁啦!所以呀,本小姐可是餓著肚子來搭救你哦~」
悠理揚起下巴,嘴角的弧度不住地揚起,滿臉寫著快來誇我的得意。
「行,多謝二小姐出手相救。要是沒你那一下,我還真得頭疼怎麼對付剩下那個人。」
子墨笑了笑,語氣相當誠懇地道了聲謝。
「哼,誰要你口頭道謝啊,要不是怕你死了沒人給我付錢,我才懶得管這種閒事呢。」
悠理別過臉去,耳尖微微泛紅,嘴上嘟囔著。
「嗯嗯,我們悠理最好了。不過我要先看看他們身上有沒有甚麼東西。」
「你要撿屍啊你。」
子墨蹲下身子,開始在昏迷不醒的打手身上翻找起來。
對於一個合格的傭兵來說,只要時間充裕,打敗敵人後基本都會摸走戰利品。
要知道這些人身上往往都有不少好東西,裝備也可以拿去回收賣錢,有時候收戰利品賺的錢會比任務報酬本身還多。
「……」
這又是甚麼奇怪的知識?
子墨可不記得自己乾過這種事。
做都做了。
手指在領頭打手的皮夾克內側摸索了一陣,很快摸出一盒平價香煙和一把指虎,隨後又在內襯夾層里摸到了一張硬質塑料卡片。
那是張印著工號與磁條的門禁工牌。
「卡多爾精細制藥第三化工園區·倉儲裝卸部·初級操作員。」
看著工牌上的名字,有些意外。
「這幾個人不是拳擊手嗎,怎麼會有正規醫藥園區的工人身份?」
「讓我看看。」
悠理有些好奇地湊了過來,腦袋幾乎挨上他的肩膀,發絲間帶著淡淡的草莓香氣。
她眼底的微光迅速流轉,利用政華家族在市政網絡中的高級訪問特權,調取了數據庫中的市民檔案。
不到片刻,幾個彈窗就在她的視網膜投影上刷了出來。
「找到了。這三個傢伙劣跡斑斑呢,光是聚眾鬥毆和非法持有違禁品的記錄就有好多次,按理說早就該被吊銷勞動許可進黑名單了。」
這幾個傢伙確實不像是老老實實在工廠裡乾活的產業工人。
「但是他們的雇傭合同一直掛在卡多爾制藥的名下,從來沒被辭退過。真是奇怪,那個園區對員工的背調這麼寬松的嗎?」
腦海中迅速閃過一些相關的信息。
他查過布萊德的背景。
如果沒記錯的話,卡多爾精細制藥第三化工園區主要的物流與倉儲管理工作,似乎正是布萊德的父親——物流主管威爾·沃森所負責管轄的區域之一。
如果事情只到這裡,倒還算不上太嚴重。
不過是打手掛著正規工人的身份領薪水,擺明瞭是某些人用來乾髒活的手套。
正想著,他又在他衣服內架中摸到了一個觸感奇特的小物件。
扯出來一看,是一個用高分子聚合物密封得嚴嚴實實的小管,裡面裝著幾克細膩的白色粉末。
那管粉末在光線下泛著純淨的雪白色澤,質地細膩,幾乎沒有任何晶體結塊和雜質。
而且不止一支,足足有三支。
「這是甚麼?」
子墨拿出一支晃了晃,向悠理問道。
悠理眨了眨眼睛,義眼迅速切換成微距光譜分析模式,淡紫色的掃描光束在透明管壁上輕輕掃過。
「咦……居然是這個東西。」
她有些嫌棄地往後縮了縮脖子,小巧的鼻梁微微皺起。
「這是高純度的‘深紅呼吸’。」
「深紅呼吸?那是甚麼。」子墨一愣。
「是毒品,你這笨蛋。」悠理翻了翻白眼。
這種違禁品在市面上並不多見。
它是一種四氫異喹啉衍生物,能夠完美穿透人體的血腦屏障並精准激動特定的多巴胺與內源性受體,具有極高的成癮性。
生產過程最關鍵的步驟是幾步中間體環化,需要在超臨界流體環境下配合毒化貴金屬加氫催化劑才能完成。
地下小作坊絕對折騰不出這種純度。
任何一處溫控或者溶劑極性出現微小偏差,產物就會降解成毫無作用的物質。
正因為這種嚴苛的工藝壁壘,加上關鍵的前體化合物全部被各大跨國巨頭控制,導致這類東西在黑市上的價格比同等重量的黃金都貴,向來只在權貴階級私下流通。
幾個替人收賬打架的底層工人,哪怕不吃不喝乾上數年,也買不起這麼一小管的劑量。
「卡多爾制藥在名義上不允許生產毒品,但是四氫異喹啉可生產的不少,園區會利用這個中間物生產肌肉鬆弛劑、神經修復劑和一部分抗癌藥。」
悠理的興趣越說越濃,原本離家出走的不愉快一下子被拋到了腦後,像是個發現了驚天大秘密的小偵探一樣,眸子亮晶晶的。
「這幫打手是誰派的?」悠理問。
「應該是布萊德·沃森。他的父親是第三化工園區的物流主管。」
「你是想說,那個主管管轄的物流倉儲……就是中間體運出園區的暗道?」
「嗯,這個就是看你的推測啦。」
事情的脈絡似乎一下子變得清晰了起來。
布萊德之所以能隨隨便便調動這些掛靠在園區名下的打手,不僅僅是因為他物流主管父親的職權,背後顯然還牽扯著更為龐大的灰色利益鏈條。
只是。
聽到政華二小姐的肚子里,發出了不雅的咕嚕嚕叫聲。
悠理小臉一紅。
「不過,先去吃飯吧?」
「也……也是,都怪你來得太慢了,我早飯都沒吃呢。」
悠理一邊小聲嘟囔著,眼睛微微亮起,現場的坐標和錄下來的數據包便被一股腦打包發了出去。
收件人那一欄掛著政華未央的名字。
「已經給姐姐發消息了,她會派人過來把這幾個傢伙帶走審訊。至於我們……」
悠理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揚起下巴看著子墨,馬尾隨著動作輕輕晃了晃。
「今天你請客,不許推脫!」
……
陪悠理在街角的小餐廳吃完飯,順便給維爾西婭那邊發了條簡訊。
第一件緊要事就是給離家出走的大小姐找個落腳點。
研究所那邊空置的宿舍挺多,維爾西婭隨口就答應騰出一間帶獨立衛浴的單間來。
至於為甚麼不去住悠理和她姐姐平時在學院附近的那套豪華公寓。
「開甚麼玩笑,那套房子的產權證上明明白白寫著家族信託的名字好不好?」
用悠理的話來說,要是住進去,豈不是等於變相向家裡低頭妥協。
午後的陽光透過街邊飲品店的玻璃窗斜斜照進來。
悠理咬著吸管,雙手捧著一杯廉價冰美式,語氣理所當然。
餐廳的環境算不上多好,頭座椅有些破皮,不過這位大小姐,此刻倒是沒有半點嫌棄的意思,小口小口喝著苦澀的濃縮咖啡。
比起咖啡的品質,她顯然對剛才發生的事情更感興趣。
在悠理連珠炮一樣的追問下,子墨只能把早晨被布萊德派人堵在衚衕里的經過挑挑揀揀地交代了一遍。
「我去,那個布萊德居然這麼壞……」
「在學院裡看著人模狗樣的老實相,沒想到背地裡一肚子壞水。」
子墨還真沒想到布萊德在悠理心裡是這種形象。在他的印象中,那傢伙完全就是個惡少。
子墨剛想附和兩句,對面的視線卻忽然毫無預兆地轉了個方向。
原本還帶著同仇敵愾意味的目光,在落到子墨身側時,驟然變得凌厲起來。
那裡正安靜地坐著一名藍發少女。
艾希穿著簡單的常服,雙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膝蓋上,整個人宛如精緻的人偶,從坐下來開始就沒發出過半點動靜。
「不過……」
悠理的語調驟然拉長,危險的氣息在空氣里瀰漫開來。
「這個藍頭髮的傢伙到底是甚麼意思?她甚麼時候坐你旁邊的?」
「光有我和姐姐還不夠嗎?她才轉來精英班幾天啊,你就給勾搭上了?!」
畢竟,悠理知道布萊德和子墨是因為艾希產生矛盾。
她對這個莫名奇妙橫插一腳有充足的理由產生敵意,更何況,少女還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子墨身邊。
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突兀。
周圍幾桌客人齊刷刷轉過頭來,目光在子墨、悠理以及艾希之間來回打轉,完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八卦意味。
子墨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連忙壓低聲音打圓場。
「小聲點……周圍人全在看這邊呢。」
「我都說了,她只是臨時跟著我,我自己都沒搞明白她為甚麼非要寸步不離。」他解釋道。
「少來這套藉口!」
悠理雙手抱胸,冷笑著扯了扯嘴角。
「世界上那麼多人,她怎麼不去跟著別人,偏偏就非要賴著你?老實交代,你們私底到底有甚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一直安安靜靜坐著的艾希微微歪了歪腦袋,似乎對悠理激動的反應感到困惑。
天青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悠理,用沒有任何起伏的平淡語調說:「因為主人就是主人。」
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端著咖啡的子墨手抖了一下,差點灑在褲子上。
「主……主人?!」
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得通紅,不知道是因為羞惱還是被氣到了極點。。
「你們兩個大白天在公共場合,正大光明玩上角色扮演了是吧?!」
子墨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惡狠狠地瞪了身旁的藍發少女一眼。。
接收到嚴厲的目光制止,艾希眨了眨眼,倒是很聽話地把嘴閉上了,乖乖坐著繼續充當毫無生機的漂亮人偶。
「聽我解釋,這可能是艾希的認知障礙導致的稱呼問題,跟角色扮演完全沒有關係……」
……
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給悠理點甜點,又是賭咒發誓解釋了半天,才總算是讓對面的大小姐勉強相信這確實只是某種莫名其妙的惡作劇。
不過那雙義眼依然時不時警惕地在艾希身上掃過,顯然戒心並沒有完全放下。
「哼,暫且相信你一次。」
悠理氣鼓鼓地喝了一大口咖啡,把杯子重重擱在桌面上。
「那個所謂深紅呼吸的事情,我打算好好調查一下。」
悠理開始說起她真正想和子墨談的事情。
子墨有些狐疑地打量著她。
正常人聽到這種牽扯到公司高層、違禁品走私之類的事情,第一反應多半都是離得越遠越好。
「你對這事怎麼這麼上心?這可不是甚麼好玩的差事。」
「為甚麼不上心?」
悠理眨了眨眼,剛才的醋意已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臉興奮。
「馬上就要到畢業季了,學院裡的課程早就停得差不多了,我閒著也是閒著。而且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她微微傾過身子,壓低了嗓音,眉飛色舞地比劃起來。
「我最近看了幾部偵探類的超夢。雖然影視劇里的偵探經手的都是些凶殺案,而我們碰上的大概率只是走私腐敗,但順著線索把藏在幕後的傢伙揪出來的過程,本質上是一樣的!」
聽著悠理天真的發言,子墨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把這種觸碰別人利益、有可能掉腦袋的事情,當成真人解謎遊戲來玩,大概也只有政華家這位被保護得太好的二小姐能說得這麼輕鬆。
不過……
子墨倒也沒有開口反駁的意思。
悠理想要的是當大偵探的樂趣,而他考慮的則是更現實的問題。
布萊德那個傢伙今天能雇打手在巷子里堵人,明天就可能用更下作的手段找上門來。
只要威爾·沃森依然穩穩當當身居高位,布萊德就總擁有調動灰色資源的資本。
說不想報復那是假話。
既然對方主動把把柄送到了眼前,哪怕不能直接讓那位位高權重的物流主管徹底落馬……只要把走私違禁品的證據捅出去,也足夠讓沃森狠狠脫一層皮。
沒了爹在背後撐腰,布萊德不過是個草包而已。
徹底拔掉這個潛在的隱患,比甚麼防範手段都管用。
「行吧,既然名偵探小姐這麼有興致,那我肯定全力配合。」
子墨笑了笑,把喝空的咖啡杯推到一邊。
「不過既然要查,總得有個切入點。光憑那幾個底層打手,恐怕很難直接咬到上面的管理層。」
悠理聽到這話,得意地揚起下巴,伸手在隨身攜帶的便攜終端上快速划過一道淡藍色的光軌。
「這還用你說?不過卡多爾工業園區的安保級別不低,直接潛入肯定不現實。」
子墨用指尖輕輕敲擊著粗糙的桌面,理清了思路。
「既然是違禁品,生產出來的東西總歸要想辦法運出去。可以去看看外圍的倉儲中轉站還有車隊。」
悠理點了點頭:「再等一下那幾個打手的審訊結果。」
「等姐姐把他們的供詞發過來,我們就能鎖定知道具體是從哪個倉庫提的貨,送到哪裡。」
少女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里摸出一枚快速入侵芯片,在指尖靈活地翻轉著。
「在這之前,先黑進園區的物流調度系統看看好了。」
……
市區公共墓園。
這裡是記錄逝者的地方。另外,據說欲之城的傳奇都在這裡。
在都市三環以內,並不存在傳統意義上的大片墓園。這裡的墓地被壓縮成了一面面高聳的墓牆,層層疊疊地向上延伸,像城市檔案庫。
每一座墓,實際上都是一個獨立的小型儲存艙。
它們整齊地排列在牆體之中。
遠遠望去,那些墓格很像銀行的保險櫃——數以千計的金屬小門按照統一規格排列,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十米高的位置。
這樣的墓牆,一共有好幾堵。
每一個格子,都對應著一個具體的逝者。
墓格內部並不大,通常只能容納一隻骨灰盒,以及經過登記的遺物。
在這個高度數字化的時代,人們反而允許這些東西繼續存在於墓格之中。
因為對於活著的人而言,遺物往往比數據更接近一個「人」。
這種市區墓格最大的特點,就是永久存放。
只要家屬支付費用,骨灰與登記遺物便可以一直保存在這裡。
理論上不會因為城市改造、土地開發或者墓園經營變化而被遷移。
但「永久」在欲之城從來都是昂貴的。
這裡真正出售的,不僅僅是一個小盒子的空間,而是城市中心的一塊永久土地使用權。
因此,一個小小的墓格,價格卻可能相當於普通工薪階層數年的收入。更別提還有更高檔的大型墓格了。
而且越下面、越容易被親屬找到的位置,價格越高。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一種奢侈品,大多數底層市民不會考慮。他們更傾向於選擇城市郊區的墓園。那裡價格便宜,缺點是沒有保障。
當然,也有不少拮據的家庭會把好幾位親人的骨灰盒硬塞在同一個狹窄的小格子里。
至於子墨大半夜跑來這裡的原因……
「誰知道他們竟然把墓地當做交貨接頭點呀?!」
悠理壓低了聲音抱怨著,腳步卻下意識地往子墨身邊靠了靠。
深夜的冷風嗖嗖地刮過,將周圍兩排高聳的金屬墓牆吹得發出細微的輕響。
公共墓園本身存在一套嚴格的管理制度。
逝者下葬之後,系統只會為一到兩位直系親屬提供開啓墓格的秘鑰,在提前在終端上向墓園管理方提交申請,得到許可後才能完成解鎖。
根據那幾個打手嘴裡撬出來的情報,據說是下游制毒幫派有人在墓園工作,結果把這裡變成了走私運貨的鏈條之一。
打手們平時根本不需要提前通知墓園報備,就能直接憑借特定密匙打開指定的暗格。
每次運送過來的中間物,都會被分散藏在墓園裡預設好的六個格子里。
至於後面的接貨流程,具體由甚麼人在甚麼時間取走,那幾個打手也不知道。
現在的時刻已經是深夜十一點整。
墓園的工作人員早就打卡下班了,四下里黑黢黢一片,只有墓格前閃著幽幽的暗藍光——都是墓格主人的名字,某某某之墓。
子墨和悠理是黑掉門禁溜進來的。
他們主要的任務,是確認找到打手供出來的那幾個墓格,以及所對應的管理員身份。
四周靜得有些嚇人。
微風刮過墓牆,發出嗚嗚的輕響,像是有甚麼人在陰影里低聲抽泣。
原本在來之前還信誓旦旦宣稱「區區墓地有甚麼好怕的本小姐連舊網AI都不怕」的悠理,此刻腳步卻明顯放慢了。
少女不知不覺就落後了半步,幾乎整個人貼在子墨身後,一隻手下意識揪住了他的衣角。
「餵……子墨,你走那麼快乾嘛?」
「你剛才在車上不是還說要帶頭衝鋒嗎?」
「死人有甚麼好怕的,不過就是一堆碳化物罷了。」
悠理小聲反駁著,但抓著衣角的手指卻完全沒有松開的意思。
子墨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聽說過電子遊魂的傳說幺?那些在大崩潰時期深潛的、腦機被燒毀的黑客,其實肉體死掉之後,殘存在網絡里的意識並沒有解脫。他們就順著未加密的民用網絡到處遊蕩,專門挑這種陰氣重、全是死人遺物的地方聚集。一旦碰到落單的人,就會順著強行侵入進去奪捨……到時候,你可就不是你了。」
話音剛落,身後的衣角猛地被扯得死緊。
「笨蛋子墨!閉嘴啊!」
悠理整個人幾乎撞在他背上,腦袋埋在他肩後,氣急敗壞地伸手在他腰側輕輕掐了一把。
「這世界上哪有那種東西!你這傢伙少編鬼故事嚇人!」
「好好好,不嚇你了,到了。」
子墨停下腳步,在面前那堵最厚重的墓牆下方站定,指了指嵌在金屬牆柱上的管理控制台。
子墨熟練地從手中抽出生物線纜,從接口插了進去。
【系統載入中】
只過了幾秒鐘,系統便被接管,屏幕驟然亮起。
他將整個墓園的存儲檔案強行調取出來。
光幕上密密麻麻彈出了大量的人員名單,總數居然有好幾萬條記錄。
「這麼多……」
子墨看著瀑布一樣刷新的名字,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要是漫無目的地逐個翻找,怕是幾天都乾不完。
好在墓格都是分區管理的,那幫傢伙放貨的地點全都在A區。
畢竟那裡全都是售價高昂的高檔墓格,雖然價格比平價墓格貴出數倍,但艙體空間寬敞,一次性能夠塞進去更多貨物。
過濾器啓動後,名單總算縮減了一大截。
即便如此,屬於A區的墓格記錄依然有數千條之多,想要在這堆密密麻麻的名字裡找到被他們佔用的格子,依舊是個相當耗費眼力的苦差事。
結合最近半個月里沒有頻繁的開箱記錄……
隨著指令交叉比對,光幕上的列表飛速縮減,最後只剩下六行標紅的數據。
對應的後台修改權限全系在同一個工號名下。
「找到了。」
子墨調出對應的管理員檔案。
屏幕上彈出一張證件照,是個小麥色皮膚的墨西哥裔男人,登記的名字是馬爾科·德爾加多。
「馬爾科……維護A組組長。」
悠理熟練地調出市政公共檔案庫,調取此人的背景資料。
淡藍色的數據流在瞳孔中流過,幾秒鐘後,少女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奇怪,這傢伙居然是純正的良民,連違章罰單都沒吃過,更別提加入任何黑幫組織的記錄了。」
「完全清白的普通市民,能有膽子給幫派當毒品運貨中轉人?」
子墨看著檔案里的資料,顯然不太相信這種巧合。
「等等,再往下看家庭關係這一欄。」
悠理光標在義眼世界上輕輕一滑。
「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死於街頭槍擊,他是靠著兄長一手撫養長大的。而他的父母,還有那位撫養他長大的親哥哥……全都是瓦倫蒂諾幫的成員。」
少女微微仰起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檔案照片上那個看似老實巴交的管理員面孔。
……
根據查到的編號,子墨和悠理很快找到了藏貨物的墓格。
打手說今天白天才去放過貨,如果運氣好的話,那個黑幫說不定還沒取。
只要找到贓物,就有切實的證據了。
「就是這裡了,第一個。」
核對過編碼,抬手在數字鍵盤上輸入打手交代的秘鑰。
「咔噠。」
伴隨著細微的機械咬合聲,金屬倉門向外彈開小段縫隙。
伸手將門拉到底,借著終端屏幕的光亮往裡面打量。
裡面並沒有擺放任何花哨的祭奠品,逼仄的合金格子里整整齊齊碼放著六個黑色的長方體匣子。不過從材質還是尺寸,這好像還真是骨灰盒。
「居然真的還沒被取走……快拿出來看看裡面到底藏了甚麼。」
悠理湊上前,探頭往格子里瞅。
伸手捧出最外面的黑匣子。
指尖在卡扣上微微用力,蓋子啪嗒一聲彈開,露出來的並不是骨灰罐,而是防震泡沫。
剝開泡沫墊,便能看到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排透明玻璃管,管內是淡黃色的油狀液體。
悠理拿起一支玻璃管,眼睛發出光芒開始掃描,義眼內置的光譜分析儀迅速運轉起來。
「果然是四氫異喹啉,純度相當高,完全是工業級產品。」
「一支摸著差不多十克左右,一個盒子里裝了二十支,這一整格有六盒,一共有六個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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