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調教 > 網絡行者會夢見賽博後宮嗎? > 第20章 網絡行者會夢見賽博後宮嗎?【上】

第20章 網絡行者會夢見賽博後宮嗎?【上】

網絡行者會夢見賽博後宮嗎? · 海鷗三世 · 2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子墨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上面黑沈沈的單向玻璃。

姐妹兩人的身份太敏感了,他最好要在公共場合和她們保持距離。

在大廳中央偏左的位置,一伙同齡的年輕人正聚在一起。

為首的男生留著工整的金髮分頭,身上穿著一眼看去就很時尚的深藍色西裝,脖頸處露出一截昂貴的高帶寬腦機接口。

那是布萊德·沃森,子墨在精英班的同班同學。

布萊德的父親是卡多爾公司供應鏈管理委員會的一名執行官,負責管理南部工業園區三分之一的貨運物流。

在平民眼裡,這種職位的主管一句話就能決定上萬工人的飯碗;但在二樓真正的掌權者眼裡,他的父親充其量算是一個高級點的長工。

但也正因如此,最熱衷於在子墨這種平民學生身上尋找優越感的,恰恰就是布萊德這類人。

他們既無法擠進頂層圈子,又極度恐懼跌落到下層。

於是對上極盡諂媚,對下則不遺餘力地展現權威。

關於子墨是「妓女的孩子」、「孤兒耗材」的風言風語,大半都是從布萊德這幫人的小圈子里傳出來的。

子墨收回視線。

在子墨看來,布萊德就是最標準的紈絝子弟。

課業全靠代寫,整天遊手好閒,卻偏偏能憑著父輩的特權,畢業後就會空降到卡多爾物流系統混資歷。

子墨只想離他越遠越好。

但事與願違。

因為艾希來了。

她不僅來了,還換了一件通體呈深藍色的緞面露肩禮服,搭配上她無暇的美貌,在整個廳堂里顯得極其扎眼。

子墨確信邀請名單上沒有她的名字,但她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安檢嚴密的內廳里。

而最麻煩的是——布萊德已經看到了她,順帶著看到了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何子墨。

「喲,這不是何同學嗎?」

布萊德端著香檳杯,領著兩個平時在班上形影不離的跟班踱步走了過來。

「沒想到能在慈善晚會上看到你。聽說組委會今年為平民子弟增加了兩個席位,看來傳聞是真的。」

他身後的跟班順著話頭接道:「何同學平時在學院很少參加集體活動,這種跨企業的交流場合,多見見世面也是好事。畢竟平時在可喝不到這種真正用葡萄釀出來的酒。」

話里話外都在暗示子墨出現在這裡只是一場意外。

子墨沒有動怒,只是當做沒聽到:「主辦方的安排而已。布萊德也是來交流的?」

「我啊?我其實不太喜歡這種形式主義的應酬。」

布萊德嘆了口氣,徬彿已經提前背負了沈重的責任。

「主要是家父。萊爾工業園區下個月要上線一套新的集裝箱智能分流系統,供應鏈委員會那邊催得緊,今晚幾家物流承運商的高管都在場,家父非要我過來提前和幾位叔伯打個招呼,熟悉一下後續的交接流程。」

布萊德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艾希精緻的臉上,自信地微笑起來:

「雖然我個人的興趣其實更偏向宏觀戰略投資,但沒辦法,家裡在物流板塊鋪的攤子太大,畢業後我大概得先去調度中心掛職鍛鍊一年,不然到了管理層,下面的人不好管。」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瞭自己顯赫的家境,又暗示了自己未來的平步青雲。

看起來像是在跟子墨閒聊。

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他是在對著旁邊的艾希孔雀開屏。

自從艾希空降到精英班那天起,布萊德就試圖搭過幾次話,只是艾希要麼直接無視,要麼用莫名其妙的人機邏輯回復,讓他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切入點。

今晚看到艾希,他顯然又覺得這是個展示自身價值的舞台。

子墨內心毫無波動,甚至有點想笑。

藍發少女靜靜地立在原地,天青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布萊德的臉部,瞳孔微微發亮。

在布萊德看來,這或許是少女被他的宏偉前途吸引而產生的注視。

許是艾希一直不說話,布萊德不得不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艾希,難得在這種場合碰上同班同學。」他換上溫和的語調,微微側身向吧台方向,「那邊有幾款不錯的起泡酒。站在這裡發呆沒甚麼意思,不如過去坐坐,喝一杯?」

艾希平靜地笑了笑。

「謝謝的邀請,沃森。不過我對酒精不太適應,剛才正好和子墨約好去餐台拿點吃的,就不耽誤你們聊正事了。」

布萊德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在過去的十八年里,他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乾脆利落的拒絕。

依靠自己的身份,以及一張算得上周正的皮囊,他在卡多爾學院的社交圈里向來順風順水。

對那些出身普通、削尖腦袋想往上層擠的平民女生而言,布萊德·沃森的主動搭話從來都是天大的機會。

過去幾年里,他見過太多這類女孩——幾句關於家庭背景的輕描淡寫,一場高檔餐廳的豐盛晚餐,就足夠讓年輕姑娘放下戒備。

對布萊德來說,玩弄這些缺乏背景又渴望階層躍升的單純女生,不過是枯燥學業之余隨手可得的消遣。

然而,眼前這個同樣身份普通的少女,卻每次都回絕他。

兩個跟班的眼神遊移了一下,有些尷尬地低下了頭。

布萊德端著酒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骨節泛出淡淡的白色。

「那還有無酒精特……」

未等布萊德說完,艾希便伸手輓住了身旁何子墨的胳膊。

「走吧,剛才看到的草莓撻應該快分完了。」

子墨只覺得手臂上一沈,能清晰感受到少女手臂傳來的溫軟觸感,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頭皮發麻。

對於布萊德這種習慣了被逢迎的少爺來說,被艾希當面拒絕已經足夠丟臉,而她轉頭輓起另一個毫無背景的普通學生,無異於直接踩踏他的自尊。

子墨沒有當場抽回手臂。

在這大庭廣眾之下甩開艾希,只會讓場面變得更加失控。

「失陪。」

子墨任由艾希輓著自己,朝另一側的餐台走去。

背後粘稠的視線一直黏在脊梁骨上,久久沒有散去。

子墨心裡很清楚,以布萊德這種人的品行,之後肯定會找他的麻煩。

……

與此同時。

二樓,「松籟廳」。

這是政華康英的兩個女兒第一次正式在頂級社交圈露面。

姐妹兩人都穿著規整的傳統日式和服。

未央是一身淡青底色、繡有暗紋流水與白梅的振袖,黑髮整齊地盤在腦後;悠理則穿著一件緋紅綴金線的短襦振袖,長髮被一枚木簪束起,垂在肩側。

周圍的侍者和賓客投來的目光充滿了審視與贊許,但悠理只覺得渾身難受。

她本來根本都不想來。

對悠理來說,這種社交宴會無聊的要命。

平時她翹掉家族例會,政華康英頂多扣掉她的零花錢;但這一次,父親執拗得很,以至於一不小心吵了一架。

最後還是未央勸了她,說就當是走個過場應付差事,悠理才勉強換上了這身行頭。

一進場,悠理腦子里想要吐槽的念頭就沒停過。

其中最大的槽點,就是她們身上的和服。

放眼整個二樓,這些青年們幾乎清一色穿著合體的西裝或禮裙。唯獨她們姐妹倆,被緊緊裹在繁復的織物里。

悠理倒不是討厭和服本身,她討厭的是被迫展現出的古板、保守與格格不入。

悠理微微側過頭,用只有未央能聽見的氣聲抱怨道,「那些人看我們的眼神,像是在博物館裡的展品。那老登到底腦子抽甚麼風?」

「沒辦法,這是長老們的要求。」

未央輕聲回應。

「又是那幫老頭子。」悠理翻了個白眼。

家族內部的派系博弈從來沒有停歇過。

家族內部有不少世紀初甚至上世紀末活到現在的老人,他們的話語權依舊不小,至今仍沈溺於荒阪時代在北美的無上榮光中,始終要求年輕一代恪守所謂的「日本優秀傳統文化」。

政華康英對這一套形式主義向來不感冒,在他眼裡,衣服穿甚麼並不觸及利益分配,屬於極低成本的妥協籌碼。

在服飾禮儀上給老頭子們一點面子,讓他們在其他議題上閉嘴,阻力就會小得多。

這就是大財團大家族的現實。

小到子女出席宴會的穿著,大到上億歐元的採購,背後全是一筆筆政治賬。

就在悠理暗自腹誹時,一名青年向二人走來。

悠理原本以為這又是哪家來走過場敬酒的後輩,正準備應付兩句,對方卻在兩步外停下,微微欠身。

「初次見面,未央小姐,悠理小姐。」

「在下黑川真一。家父是八重垣重工的董事長黑川武雄。早就聽聞政華家的兩位千金才貌過人,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聽到「八重垣重工」這個名字,未央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微微點頭致意;悠理則在腦機後台飛速調出了這家企業的資料。

第四次公司戰爭末期,荒阪敗退撤出北美大陸,當時的荒阪北美軍工研發主管黑川正樹趁亂控制了整個軍械生產部門。

為了避免在隨後的巨頭洗牌中被軍用科技或新興的卡多爾公司強行吞併,黑川家選擇加盟了當時接收荒阪遺產最多的政華家族。

如今的政華財團並不是高度集權的金字塔結構,而是類似於二十世紀下半葉的日系財團——以政華控制的新榊控股為核心,旗下重工、物流、電子、娛樂、安保等等各大實體相互交叉持股,各自擁有獨立的董事會。

只是會定期召開閉門會議,統一調度和行動。

八重垣重工便是這艘大船上負責軍工的企業。

雖然近些年受到卡多爾與軍用科技的擠壓,市場份額有所萎縮,但憑借著成熟的軍用義體與重型武器專利,它依然穩坐西海岸第三大軍工企業的交椅。

而眼前這個黑川真一,正是黑川家族的第一繼承人。

「黑川先生過譽了。」未央得體地回應了一句。

不同於其他上來寒暄兩句就識趣離開的賓客,這位黑川少爺似乎並不急著走。

他端著香檳,從市議會的政治話題一路聊到卡多爾學院的教學體系,言談舉止禮貌且克制,既不顯得諂媚,也沒有多餘的傲慢,進退極其熟練。

整整聊了近十分鐘,黑川真一才欠身告辭。

看著他的背影走遠,悠理暗暗松了口氣,肩膀微微塌下來一點,小聲對身旁的未央嘀咕:

「這傢伙廢話真多,姐姐,他是不是帶著甚麼別的目的來的?我怎麼覺得他看我們的眼神怪怪的。」

「……」

「父親之前跟我提起過他。黑川真一是個很有上進心的年輕人。」

「這和我有甚麼關係?」悠理皺了皺眉。

隨即,她的腦海中閃過一絲靈光。今天父親強硬的命令、黑川真一恰到好處的出現,以及那超乎尋常的關注度。

線索在腦子里迅速串聯。

悠理的臉色沈了下來:「等等……這不會是家裡給我們安排的聯姻對象?」

「是父親的意思。不過不是我的,是你的。」

「哈?!憑甚麼是我?」

「父親打算將八重垣重工拉攏過來。他希望黑川家能放棄現有的獨立運營權,將核心資產併入新榊,實現財團內部的強強聯合。」

「但黑川家族在西海岸經營了這麼多年,自然不可能輕易放棄獨立地位。要打破這種互不信任的僵局,就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交易。」

悠理的呼吸稍微停滯了一瞬。

她終於明白了自己今天為甚麼必須站在這裡。

她就是被拋出去的籌碼。

因為她身上流著政華家族的血。如果她與黑川真一聯姻,他們未來的下一代,不僅擁有八重垣重工的繼承權,也將擁有政華家主的競爭資格。

悠理面無表情:「所以,從家族利益出發,我應該答應這場聯姻?」

「可以這麼說。」未央答道。

「哼……甚麼時候姐姐也成了那個老登的傳話筒了?你明明知道那是絕不可能的事。」

悠理想到了子墨。

和西裝革履、利益算盡的黑川真一比起來,何子墨連這間大廳的一塊地磚都買不起。但他身上沒有這種讓人作嘔的感覺。

未央看著妹妹氣鼓鼓的側臉,輕輕搖了搖頭。

「……我也不希望你答應,悠理,我覺得你應該嫁給你愛的人。拒絕也好,答應也罷,他們還能強迫你不成?但是我,們需要肩負起政華這個姓氏的職責。至少要有基本的體面。」

悠理沒有接話。

她也知道,只要她態度堅決,誰也沒法真正強迫她。

可是……

悠理垂下眼簾,看著腳下那雙束縛住步伐的白色足袋與木屐。

以往她總覺得自己是自由的,甚麼事情都可以做。但隨著年級越來越大,來自體制與血脈的控制感正變得越來越具象化。

從今天這身身不由己的和服,到黑川真一。

今天她可以任性地拒絕,那明天呢?後天呢?

悠理的心臟忽然有些發緊,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種隱隱的恐懼。

她害怕自己在未來的某一天,也習慣了上層利益往來的邏輯,漸漸覺得妥協是理所當然的,最後變成與他人無異。

「我知道了。」

……

悠理考慮過自己未來的歸宿。

她甚麼都可能去做,唯獨不可能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人。

她想過很多種荒唐的出路:比如找個流媒體平台當網絡主播;開一家貓娘偵探事務所;抑或在某個下雨的清晨,拉著何子墨坐上飛往歐洲的飛機私奔。

這些念頭輕飄飄的,但總是出現在她的腦海裡。

只要她狠下心扔掉家族給的一切,她隨時可以走。

只是。

未央似乎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將整個政華財團的重擔平穩地接過來。

如果這樣下去。

姐妹倆勢必會有分道揚鑣的一天。

政華財團實在是太龐大了。在這個怪物面前,人類的個體意志顯得微不足道。

資本、權力、責任……

擁有它的人,往往最先被它徹底擁有,最終變成維護資本增殖與權力運轉本身的工具——就像她們的父親政華康英一樣。

這種龐大,足以隔絕開任何兩顆試圖相愛的心。

悠理不知道到底有誰能移開這座大山。

不過,那些終究是遙遠的事情。

大廳中開始播放舒緩的管弦樂,明光逐步減弱,調光系統將照明切換為暗金與霧藍交織的低飽和度氛圍光。

按照晚會的既定流程,現在正式進入了舞會階段。

黑川真一穿過一眾客人,在政華悠理身前停下。

他站定,微微欠身,將右手平穩地遞了出去,掌心向上,平穩地懸停在半空中,做出了一個標準的邀請手勢。

「悠理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話,可否賞光跳一支舞?」

悠理並不知道,廳內大半的注意力便已經悄然匯聚在他們二人身上。

八重垣重工與新榊之間的合作的傳聞早就傳開了。

這場舞會上的第一支舞,在知情人士眼裡,絕非年輕男女之間的尋常社交,而是兩家是否會進一步加強合作的信號。

悠理對這種暗流並不敏感。

她沒有把手遞過去,卻也沒有甩臉色。

s哈爾女只是端正地站在那裡。

「抱歉,黑川先生。」

聲音不大,沒有情緒起伏。

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下,她微微抬起頭,就像一隻驕傲的天鵝。

「我已有所愛。」

……

雖然悠理不喜歡繁文縟節,不代表她不懂頂層圈子的社交規則。

在公開的社交晚會上,面對同等級財閥繼承人的邀約,合理的托辭通常是「身體偶有不適」、「不擅長此曲」一類,或者乾脆由身邊的長輩出面以其他話題岔開。

這些托辭給彼此留足了台階,既不承諾,也不封死未來可能的利益交換。

悠理選擇了很極端的做法。

賽博時代的私生活與婚姻契約並沒有甚麼關係,那一個個衣冠楚楚的上流階級養著多少情人、維持著怎樣混亂的關係,只要不被放在台面上,便沒有任何人在意。

而「我已有所愛」這五個字,代表著徹底的閉門。

從這一刻起,在場的任何一位青年才俊——無論是出於自身意願還是家族指令——都絕不可能再主動上門向政華家求娶二小姐。

一方面是出於自尊。沒有哪個要臉的男人,願意去充當一個已經公開宣稱心有所屬的女性的備胎。

其二,則是因為沒有人能確定政華悠理口中的「所愛」究竟是誰。

在摸清具體虛實之前,貿然介入,反而可能在無意中得罪另一股勢力,那是完全沒有必要的。

大廳的眾人都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黑川真一懸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頓了頓。

他的教養很好,沒有露出一點不快的神情。

「原來如此,是我冒昧了。」

「能得到悠理小姐的芳心,想必他一定是位了不得的人物,真希望日後有機會能見上一面。祝悠理小姐今晚過得愉快。」

他轉身離去,步伐節奏與來時一般無二。

……

二樓的意外事件,只用了幾分鐘就在整個大廳里傳得沸沸揚揚。

在人人都安裝了腦機的時代,八卦的傳播速度比以前快很多。

「聽說政華二小姐當場把黑川真一給拒了?」

「何止是拒了,連句客套話都沒留,直接說自己有人了。」

「真的假的?黑川家的面子往哪擱啊……」

子墨在餐台邊聽著周圍飄過來的只言片語,心情複雜。

該怎麼說呢。

一方面,他確實感到一陣難以抑制的暗爽,嘴角都差點沒壓住。

但另一方面,他確實有些害怕。

這算甚麼?

公開宣戰嗎?

悠理那傢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不出意外的話,政華家肯定會啓動對悠理人際關係的調查,這樣以後和她接觸就困難許多了。

「主人笑得很開心呢。」

身側傳來輕柔的聲音。

艾希手裡捏著銀色的小叉子,微微側過臉看著他,天青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大廳暖黃色的燈火。

「有那麼明顯嗎?」

「嘴角上揚的角度比平時多了不少,心跳頻率也加快了。」

何子墨的腦子里不經冒出悠理在二樓昂著頭的模樣。

「我在想,悠理是為了我說那種話。」

這種念頭一旦冒出來,就讓人有些控制不住地發飄。

艾希眨了眨眼睛,神色平靜地把一塊甜點送進嘴裡。

「悠理小姐就是那種性格的人哦。」

「甚麼意思?」

「意思是,哪怕在某個平行世界,主人和她一點關係也沒有,她也會找別的藉口反抗。」

「餵,你就不能讓我多高興兩秒鐘嗎?」

「艾希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不過……」

藍發少女微微歪了歪腦袋,唇角泛起淺淺的弧度。

「在這裡,她選中的確實是主人,這一點並沒有錯。」

子墨嘆了口氣。

他心裡卻很清楚,悠理就是那樣的人。

任性、驕傲,即便撞得頭破血流也要往前走。

晚會接下來的時間過得乏善可陳。

布萊德後來沒再湊過來找不痛快,大概是二樓的風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走了,連帶著下層的交際圈也變得心不在焉起來。

子墨本來計劃得挺周全。

等晚會一散場,他就去找未央和悠理碰個頭。

一方面是該把艾希這個甩不掉的麻煩如實交代清楚,省得以後被撞見引發不必要的誤會;另一方面,以悠理那性格,現在肯定正處在既興奮又有點心虛的狀態,自己怎麼也得去當面誇她兩句乾得漂亮。

等到晚會正式宣佈落幕,人群開始如同退潮般湧向出口時,子墨繞著二樓的專屬通道找了半圈,連個影都沒找著。

打聽過後才知道,舞會一結束,兩位大小姐就已經坐上專車回了本家大宅。

看來今天是沒機會見到她們兩了。

現在的悠理大概正在家裡挨訓呢,或者,依舊和她父親對線。

雖然沒能當面說上話有點遺憾,但仔細想想,自己現在的處境其實也沒好到哪裡去。既然任務已經完成,不如早點回去睡大覺。

初秋的夜風吹在臉上帶來一陣涼意,讓人昏沈的腦子清醒了大半。他沿著外側的偏僻迴廊慢慢往前走。

邊緣的欄桿旁站著一位女性。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深色襦袢,長髮在腦後輓起的發髻,耳垂上掛著一對小巧精緻的桔梗花琺瑯耳墜。

藤原小雅。

未央與悠理的母親。

如果說面對政華康英時感受到的是泰山壓頂般的壓迫,那麼面對這位夫人時,則是手足無措。

現在想來這位夫人早就知道他和自己女兒的關係。

子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她。

正當他猶豫著要不要裝作沒看見悄悄溜走時,但對方已經轉過了頭。

「既然碰到了,站在那裡做甚麼?」

小雅的聲音依舊溫和從容,似乎對女兒剛剛在樓上引發大震動完全不上心。

「小雅阿姨。」

既然被看到了,子墨也只能老老實實走上前去打了個招呼。

「那兩個孩子已經被家裡叫回去了,今晚恐怕沒辦法跟你偷偷碰面呢。」

小雅微微一笑,直接點破了子墨的心思。

「悠理那孩子,從小就是這樣,想做的事情誰也攔不住,不想做的事,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也沒用。康英估計頭疼的很。」

子墨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悠理她……也是不想被當成交易的籌碼。」

少年小聲為悠理辯護著。他不知道這樣說會不會讓眼前的女人開心,但這確實也是他的真實想法。

「是啊,誰又願意呢。「

夜風將觀景台周圍的綠植吹得沙沙作響。

小雅沒有繼續聊悠理的事情,反而像是隨口閒聊般換了個話題。

「子墨君,我曾經看過這樣一個故事。」

「有個旅人誤入了一座永不落幕的花園。在那裡,所有的願望都會被無條件滿足,沒有衰老,沒有離別,連天空中漂浮的雲朵都會根據他的心意變換形狀。花園的主人給了他兩顆糖果,一顆是藍色糖果,能讓他忘記一切憂愁在這裡永遠生活下去;另一顆則是紅色糖果,會讓他立刻回到自己原來慘淡的生活中去。」

她看向子墨,唇角擒著淡淡的笑意,耳墜在晚風中輕輕晃動。

「如果是你的話,會選哪一顆呢?」

子墨眨了眨眼。

他在腦子里飛快地轉了一圈,想起了昨晚那個有著無數個艾希的荒誕夢境。

夢境確實很甜,甜到讓人覺得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把所有煩惱都扔在腦後。

但是。

「我大概會選紅色的那個吧。」

子墨老老實實地回答。

「哦?為甚麼?現實可不怎麼讓人開心,特別是像你這樣生活在底層的年輕人,醒過來要面對的麻煩可比夢里多得多。」

「因為夢里的東西再好,終究是假的啊。」

子墨看著遠處天際線上那些聳入雲霄的財閥巨塔,呼出了一口氣。

「雖然每天都要應付各種亂七八糟的破事,但至少都是真的。而且……如果一直逃避著不出來,現實里那些真正值得去在意的人,要是遇到了麻煩,我連幫個忙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不擅長講甚麼大道理,只是單純覺得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小雅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是年輕人的回答呢。」

子墨禮貌地道了別,準備離開。

剛邁出半步,身後的婦人卻再次開了口。

不過這一次,她的視線越過了少年的肩膀,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安安靜靜跟在後方的藍發色少女身上。

「艾希,能跟我談談嗎?」

子墨停下腳步,有些意外地回過頭。

艾希一直沈默著,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小雅卻精准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微微歪了歪腦袋。

「好的,夫人。」

少女轉過頭,看向子墨:「請您先回去吧,今晚我不會再去打擾您了。」

……

第二天清晨六點不到,子墨就被通訊界面上一連消息震醒了。

發信人欄赫然掛著政華悠理的名字。

從發送時間來看,對方大概從五點就開始轟炸了。

【餵,為甚麼不接通訊?!】

【那老登簡直不可理喻,一大早就把宅子門的權限鎖了,想關我禁閉,居然還想讓我去給那個黑川道歉?簡直就是在做夢。】

【還好我醒得早,直接翻牆出來了。之後幾天可能住你那,我把定位發給你了,你來接一下我!】

【還有一件事,我的零花錢賬戶被鎖定了,之後要用你的錢,不過也沒關係,反正你還欠我呢!】

附帶了一個定位坐標,是在第七大道的「馬吉」快餐店。

子墨從床上坐起身來,只覺得腦袋一陣陣發疼。

這位二小姐向來是行動派,回到家要是能安分下來才真叫見了鬼。

不過,直接離家出走跑來找自己,未免也太胡來了些。

哪怕用腳趾頭想也能猜到,政華家現在肯定已經派人在城裡到處找她了。

如果這時候被政華的人逮到自己和悠理待在一起,那場面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但要是放著不管,天知道她還會惹出甚麼亂子來。

子墨嘆了口氣,離開了宿舍。

早晨的街道上起著一層薄霧,灰蒙蒙的天空下行人還不算很多,低空穿梭的輕軌列車發出沈悶的轟鳴聲。

悠理選的是個很偏僻的地點,距離這裡需要走過數條長街。

子墨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里,低著頭穿過晨霧,快步朝著目標地點走去。

與此同時,一棟高檔公寓。

一棟位於郊區的別墅內,布萊德正晃動著高腳杯里的淡色液體。

全息屏幕懸浮在他面前,畫面正實時傳輸著一段主觀視角影像。

畫面有些輕微的晃動,前方一百米處是一個黑髮少年背影。

【沃森先生,目標已經盯住了,就在第七大道附近。】

通訊頻道里傳來粗啞低沈的嗓音。

「做得乾淨點,別在主幹道上動手,引來巡警很麻煩。」

【放心吧沃森先生,咱們兄弟在工業區辦過不少這種差事,保證挑個監控盲區。】

在布萊德看來,那個叫何子墨的傢伙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底層垃圾。

「真不知道那臭老鼠到底哪點吸引人了。」

昨晚在宴會上,艾希居然對那窮酸小子百依百順,甚至連正眼都沒瞧過自己一眼。

這種事情對布萊德來說,簡直比丟了幾百萬歐元還要讓他感到屈辱。

一個窮學生,憑甚麼能在那種場合搶走他的風頭?

「卸他一條胳膊,或者打斷幾根肋骨就行,給他留條命。讓他好好明白自己的身份,以後離不該碰的人遠一點。」

【明白,沃森先生,我打了那麼多年黑拳,最知道打哪裡又痛又不會死人了。我的義眼視角已經跟您的終端同步了,保證讓您看個過癮。】

「很好,辦得漂亮點。」

切斷通訊,布萊德抿了一口他老爹收藏的白酒,被濃烈的酒精嗆去咳嗽了幾聲。

「咳咳咳!……甚麼酒這麼衝。」

他有些狼狽地坐回沙發里,準備欣賞接下來的單方面毆打。

在他的認知里,像何子墨這種沒裝甚麼義體的平民,在這幾個黑拳打手面前連還手的機會都不會有。

……

因為心裡在想著待會兒該怎麼安撫悠理,以及碰面後該怎麼安排才不會被懷疑,子墨並沒有注意到周遭的異常。

直到腦機里突然響起了熟悉的嗓音。

【後方存在持續跟蹤的信號源,距離您大約三十米遠,主人。】

「……艾希?」

【是我。根據步態分析與外觀比對,後方的個體配備了大猩猩手臂。建議您提高警惕。】

他已經沒心情問艾希,她是怎麼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進入他的腦機通訊頻道了。

當務之急。子墨借著路邊車輛的後視鏡,往後瞥了一眼。

果不其然,大約幾十步後面,三個身材魁梧的大漢正慢悠悠地跟著。他們穿著工裝和背心,手臂很粗明顯是經過了改造。

根本不用花心思去猜幕後主使是誰。

昨天才剛讓布萊德丟了面子,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找上門來,除了他的報復,不可能有第二種解釋。

按照子墨以往的習慣,遇到這種麻煩,最聰明的做法顯然是能躲就躲。

或者,直接給政華未央發個通訊。

只要她一句話,不管是布萊德還是這幾個幫派打手,都得老老實實地縮回去。

可是……

看著腦機的通訊錄界面了很久,最終還是慢慢滑開了。

總不能一輩子都靠她保護自己。更何況悠理剛剛才為了反抗家族跑了出來,自己要是轉頭又去依賴政華家的庇護,未免顯得太窩囊了點。

雖然這麼決定的自己很帥氣,但現實的問題擺在眼前。

對方可是三個打黑拳出身的壯漢,身上的改裝義體少說也有幾百公斤的出力,而自己除了一副沒怎麼經過強化改造的原裝肉體,根本沒有任何勝算。

【不必感到焦慮,以您的能力,對付他們已經足夠了。】

「你說得倒輕巧,但是對面的大猩猩手臂一拳就能把我打成肉醬。」

子墨吐槽道。

【您不需要那些多餘的義體。】

「你在開甚麼玩笑。」

大猩猩手臂專門用來近身肉搏的重型液壓義體。自己的普通肉身,挨上一拳估計肋骨就全碎了。

艾希的話音剛落。

少年感到腦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感。

緊接著,像是想起了甚麼一般。

奇怪的記憶增加了。

那是一整套殘忍、高效、完全以廢掉敵人行動力為唯一目的的近身格鬥技術。

——如何讓人體關節達到反向承重極限、頸動脈竇受壓後迅速休克、義體連接軸承與人體血肉連接結構的弱點……

不止於此。

這些技巧,就像是他已經反復演練過上百次一樣。

少年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這些東西,完全是手上沾染了鮮血的傭兵才能掌握的技能。

……究竟是從哪來的?

但是。

眼下的情況顯然容不得他去深究。

身後的打手似乎是覺得附近的地形適合動手,正在加速縮短距離。

他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但在這一刻,長久以來被壓抑在心底的煩躁與戾氣,終於壓過了逃避的念頭。

布萊德既然這麼喜歡糾纏不休,那就隨他的願。

如果一退再退,以後只會有數不清的麻煩找上門來。

何子墨腳步一偏,毫無預兆地拐進了旁邊一條狹窄的後巷。

後面的打手見狀,臉上頓時露出了獰笑。

「這小崽子自己往巷子里鑽,跟上去!」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