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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與姐妹商場約會竟引發修羅場?千金大小姐背著妹妹偷吃肉棒卻被抓包,那就乖乖戴上手銬被狠狠抽打,然後絕贊雙飛一起咽下夫君大人的濃精吧~

網絡行者會夢見賽博後宮嗎? · 海鷗三世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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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要在這裡非常鄭重地感謝讀者們一直以來的支持與陪伴!沒有你們的閱讀、反饋和鼓勵,這個故事也很難走到今天,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目前正在連載的這一段【學院篇】劇情,大概還有幾章就會正式收尾了。等學院篇結束之後,正文就會全面進入最後的【完結篇】。

這裡需要特別說明一下:進入完結篇之後,為了專心推主線,我就不會再接番外的約稿了。

如果大家想約稿,可能要等全書正式完結之後,到時候看看有沒有老闆想約一些【後日談】之類的番外。

所以,如果現在有想要約稿的老闆,請來群里找我!

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啦。

最後,想和大家聊聊這本書的進度問題。

一開始我給自己定的目標,是在七十萬字左右完結。但是,隨著情節的一步步推進,我發現我的大綱遇水變大變高。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別說七十萬了,寫到九十萬字、甚至突破百萬字大關都不無可能……

所以,篇幅拉長之後,完結的時間也不得不往後推一推了。我會繼續保持更新的節奏,盡量爭取在明年讓這個故事迎來一個圓滿的完結。

再次感謝大家的包容和喜愛,接下來的故事也會更加精彩,我們下一章見!

……

*

櫻咲街,地鐵站。

B2層候車區。

大雨落在地鐵站台的穹頂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雨水匯聚成水流,順著導水槽流向地面。

車站的穹頂上嵌著一排排LED燈帶,模擬出自然光的色溫,但那種慘白的仿日光落在濕漉漉的站台上,並沒有讓人感到溫暖。

對面的廣告屏正在輪播一則全息投影廣告。

一個柔美的女性形象正用溫柔的語調推銷著最新款的整容手術:「你值得更好的自己。」

廣告里的女人眨了眨眼,然後畫面切換成一串閃亮的促銷價格。

「……」

未央關掉了廣告屏在自己義眼中的推送權限。

【您已使用白金會員權限:屏蔽來自「卓正醫療生科有限公司」的營銷內容。屏蔽有效期:永久。】

隨著指令生效,廣告屏在她眼中瞬間化為一片暗淡的灰色馬賽克。

「哎……」

但即便屏蔽了視覺上的乾擾,少女內心的不安卻絲毫未減。

站台上的人不多,只有她一人站在候車區的黃線後。

未央穿著西裝式校服,左手握著一把透明塑料傘,傘尖輕輕點在地磚上。

她的視線穿過透明屏障,落在站台外那些沿著軌道滑行的車廂上。

「鐺鐺鐺……」

列車即將進站的鈴聲響起。

一列又一列地鐵在她面前減速、停靠、開門、關門、加速、消失。

她沒等到想要等待的人。

三天前,她的腦機接到瑪利亞的通知。

【之後不用再去研究所了。】

未央收到消息後立刻回撥,但對面已經無人接聽。

未央問了父親出了甚麼事。

「‘智能融合’出了一點狀況,但這是卡多爾子公司的內部事務,我們沒有理由干涉。」

模稜兩可的答案。

她也聽到一些零零碎碎的傳聞。

有人說研究所被卡多爾公司查封了,也有人說瑪利亞的實驗觸犯了網絡監察的禁忌,還有人說得更嚴重,用了「清理」這個詞。

然後,子墨也聯繫不上了。

【子墨,你在哪裡?】

【收到消息回我一下,甚麼都行。】

【我只是想知道你還好不好。】

【你沒事吧?求你了,回我一句。】

她看著腦機對話框中的十幾條未讀信息,以及通話記錄中十幾個紅紅的「未接通」,不由感到一陣心悸。

直到半小時前,何子墨才給她發來了消息。

他沒有說自己這幾天去了哪裡,也沒有回復未央發的一連串消息。

「三號線內環方向列車即將進站,請乘客站在黃線後候車,先下後上,感謝您的配合。」

頭頂的揚聲器傳來AI報站員毫無感情波動的標準語音。

未央抬起頭,目光看向隧道深處逐漸靠近的列車。

「應該是這一班了……」

列車進站。

三三兩兩的乘客從車廂里走出來,人群從她身邊流過,腳步聲在站台的地磚上敲出一片雜亂的嗒嗒聲。

然後。

她看到了熟悉的臉。

何子墨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頭髮有些凌亂,眼角下有淡淡的青色陰影,大概是這幾天一直沒有好好睡過。

未央邁開步子,穿過人流朝他走去。

「子墨——!」

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指節攥得緊緊的,抓得那麼用力,好像怕他下一秒就會從她手指間消失。

「你終於來了!」

「你這些天都沒來上學,也聯繫不上你——我給你打了很多電話,消息也沒有回。我不知道你出了甚麼事,也不知道去哪裡找你——我很擔心……」

少女的語速很快,一肚子準備了許久的話不斷往外蹦。

「……抱歉。」

子墨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今天來,是打算告訴你,我之後不會再去上學了。」

未央愣住了。

「……為甚麼?」

她其實已經隱約猜到了。

瑪利亞失聯、研究所關閉、維爾西婭失蹤……

這一切都指向不好的情況。

「研究所出事了。」

「我完全聯繫不上瑪利亞博士,她最後發給我的信息是希望我離開欲之城,沒有說原因,沒有說甚麼時候能回來,甚麼解釋都沒有。」

少年冷靜地開始告知少女自己所知的情況。

「是啊……我也是這樣。」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隧道口的還在旋轉的紅色警示燈上。

「維爾西婭本來也打算走的,但出發之前好像出了甚麼變故,要先進城寨避一段時間。她聯繫上了我,叫我去給她幫忙。」

未央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知道城寨是甚麼地方——那是欲之城規模最大、人口超過一百萬的貧民窟。

沒有身份的人在那裡可以生存,但代價是,那裡也沒有任何保障。

一個人如果在城寨里消失,就像一滴雨水落進河裡。

「可能接下來一兩年,都沒辦法見面了。」子墨說。

未央心臟一緊。

「你沒必要走的。」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里帶著強烈的急切,和她平時從容不迫的語調判若兩人,「我可以保護你,只要我去和父親說一聲……家族在卡多爾董事會里有話語權的,你不會被牽連的。子墨,你不用走的。」

未央認真地看向他的眼睛,純黑的瞳眸里映著她那張因為焦慮而微微泛紅的臉。

「……對不起。」

何子墨看著未央,苦笑道:「未央,你幫我已經很多了。如果連這種時候我都要理所當然地躲在你身後……再這樣下去的話,我會討厭我自己的。」

未央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

她想說些輓留的話,想告訴他自己並不在乎這些,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明白子墨並不是在怪罪她,而是始終覺得自己不夠格得到這些。

未央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松開了手。

察覺到未央的妥協,子墨退後了小半步。

「鐺鐺鐺……」

列車即將進站的鈴聲響起。

「三號線外環方向列車即將進站,請乘客站在黃線後候車,先下後上,感謝您的配合。」

聽到廣播聲音後,兩人同時看向地鐵軌道即將駛來的列車。

「維爾茜婭手裡有一套私調的覆寫工具,她會用那個修改我的腦機序列號和身份ID,聯繫方式到時候也會換掉……」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了幾分:「等風頭過去,安頓下來,我會主動聯繫你的。」

說完這一切後,身後的列車也剛好停穩了。

他似乎還是想說些甚麼,但只是轉過身,向車內走去。

「子墨——」

她最後一次叫他的名字。

「一定要注意安全……別讓我等太久。」

情感被隱晦地包裹在這句簡單的叮囑里。

子墨轉過身,隔著屏蔽門玻璃,對著未央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的第一個、也是最純粹的一個微笑。

「等以後我出人頭地的那一天,我們會有機會重逢的。」

「未央。」

……

休息日晚上,市中心。

商業綜合體「琉璃城」。

這座商場的主體建築採用開放式的中庭設計,月光透過頂層巨大的智能調光穹頂灑下來,落在光潔無塵的大理石地磚上。

商場里的人不少。客群都經過了天然的篩選,入眼所見的路人們大多衣著不菲、舉止從容。

何子墨和政華未央並肩走在二樓的環形步道上,漫無目的地逛著。

未央走在他左邊,一隻手輕輕勾著他的臂彎。

閒聊的話題,自然而然地從最瑣碎的日常開始。

「你看那件衣服,悠理穿肯定合適。」未央的目光從一側的服裝店櫥窗上收回來,輕輕嘆了口氣,「不過她大概寧願天天穿那短裙,也不肯好好打扮一下。你知道嗎,她昨晚又熬夜了。」

「打遊戲?」子墨隨口接道。

「是呀~凌晨三點多的時候還能聽到她房間里傳出來音效聲呢……我不明白,這遊戲就不能第二天起來玩嗎?總感覺和她有些代溝了……你有空多說說她,我看她現在對你的話,多少還能聽進去幾分。」

「我?還是饒了我吧。」

子墨忍不住苦笑了一聲,「老實說……直到現在,我還是不太清楚要怎麼和她相處。」

在認識悠理的絕大多數時間里,這個刁蠻任性的二小姐簡直就是他的克星。

見面必拌嘴,句句話不離冷嘲熱諷,徬彿天生就不對付。

可偏偏就是這個任性的女孩,在那天那個荒唐的雨夜裡,紅著臉趴在他身下,無比坦誠地迎合著他。

這種非同尋常的「三角關係」,直到現在都讓子墨覺得像是在雲里霧裡。

他這種底層爬上來的窮小子,竟然同時擁有了政華家最耀眼的兩顆明珠作為女友……這未免也太過夢幻了。

以至於子墨有時醒來,都會有種不真實感。

「哦?」

未央微微偏過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麼子墨,你喜歡她嗎?」

「咳——」

子墨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白問題嗆了一下,一時有些語塞。

說不喜歡?那是自欺欺人,那天晚上的纏綿與憐愛是騙不了人的。

說喜歡?當著剛剛確認關係的正牌女友的面,大方承認自己也喜歡她的妹妹?子墨摸不透這是不是未央又在拋下甚麼「狡猾」的陷阱來捉弄他。

看著子墨這副如臨大敵、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作答的窘迫模樣,未央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毫無預兆地伸出白皙柔軟的手,指尖靈巧地鑽進子墨的掌心,穿過他的指縫,隨即收攏,與他十指相扣。

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柔軟與溫度,子墨原本慌亂的心跳竟然奇妙地平復了下來。

「別那麼緊張嘛。」未央牽著他的手,輕輕晃了晃,「順其自然就行了呀。悠理那孩子就是嘴硬,既然我都不介意,你還有甚麼好苦惱的?」

他看著眼前盈盈淺笑的少女,無奈地嘆了口氣,坦誠道:「嗯,那就順其自然吧。」

兩人繼續順著中庭的環形步道往前走,話題也從悠理身上自然而然地轉開。

聊著聊著,便提到了最近的睡眠質量。

「其實說起來……我昨晚也沒睡好。」子墨隨口說道。

「怎麼了?」未央關切地問道,「做噩夢了?」

「算是吧。做了一個夢,沒頭沒尾的,只覺得很壓抑,醒來後就感覺胸前壓了一顆巨石……」

「甚麼夢?」

子墨微微仰起頭,試圖在腦海中拼湊破碎的夢境畫面。

「夢里……瑪利亞阿姨她們的研究所出事了。我被迫從學院退學,只能像只老鼠一樣逃去城寨那邊避風頭。」

他皺了皺眉,夢中窒息與壓抑徬彿還殘留在胸腔里。

「嗯……後面好像還有些甚麼事情……但醒來後就記不太清了。」

未央的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握著子墨的手微微用力了一些。

片刻後,她抬起眼簾。

「這樣的事情,永遠都不會發生的。」

看著未央認真的神情,子墨心中的那一絲陰霾也被驅散了不少。

他點點頭,釋然地笑了笑:「嗯,我知道,只是個夢而已。」

只是個夢。

可那種夢里的感覺未免也太真實了……灰蒙蒙的冷光、空氣里停滯的地鐵站的潮濕氣味,甚至是未央握住他手臂時掌心的柔軟觸感。

一切的質感都細膩到了極致,簡直不像是大腦能夠在睡眠中憑空編造出來的片段。

「走吧,去前面那家店看看。」未央輕輕拽了拽他的手,將他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為了拋開剛才莫名其妙的沈重感,子墨主動換了個話題。

「說起來,最近你有看新聞嗎?」

「嗯?我只看金融和公司版塊,怎麼了?」未央問。

「沒甚麼,只是覺得那些社會新聞版塊……最近好像都沒看到甚麼惡性事件。」

「以前隔三差五就能刷到幫派火並的錄像,或者哪個公司的高管被暗殺的報道。可最近打開社交媒體,跳出來的全都是些無關痛癢的東西。比如哪裡辦了虛擬偶像演唱會,哪家公司又推出了新款的家政機器人……」

子墨看著周圍祥和走動的男女,補充了一句:「就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一樣。」

「怎麼?世界和平不好嗎?」未央微笑著說道。

聽著身旁少女帶著些許俏皮的反問,再感受著掌心裡那份真真切切的柔軟與溫度,子墨便放下了心中的那一絲疑慮。

「也不是不好。」

少年微微握緊了少女與他十指相扣的手。

……

與此同時,悠理正獨自一人在琳琅滿目的精品專櫃間穿梭。

與正漫無目的閒逛的未央和子墨不同,她可是帶著明確的「任務」來的——

給何子墨挑選生日禮物。

悠理停在一家店櫥窗前,秀氣的眉頭此刻擰在了一起。

「到底該買甚麼啊……」她煩躁地小聲嘟囔著。

說起來,這絕對是她人生中碰到的最大的難題之一。在這之前的十六年人生里,這位政華家的二小姐送禮物的經驗僅限於女性。

每逢姐姐未央的生日,她總是能駕輕就熟地去工坊里給姐姐定制一些帶著特殊意義的可愛小物件;而在面對那些隨波逐流的女性朋友時,最新款的品牌包包、或者一套光學面部化妝套組,也總能輕易收穫一陣陣感謝與歡呼。

可是,給男生挑禮物?

這是她有生以來破天荒的頭一遭。

悠理停在一家全息電子產品專賣店的櫥窗前,看著裡面正在演示著的沈浸式體感遊戲機的廣告,眉頭微微皺起,

「送遊戲機?他好像平時不怎麼玩遊戲。」

她嘆了口氣,目光又飄向了不遠處的另一家義體與芯片專營店。

送高級快速破解芯片?

可是為了之前的比賽,我已經借給他十萬歐元升級義體了,現在再送這些又好像毫無新意,顯得我沒有用心去準備一樣……

「真是的!為甚麼給這個笨蛋挑禮物會這麼麻煩啊!隨便在路邊哪個店裡挑點甚麼算了……」

「不行不行!」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悠理就立刻用力地搖了搖頭,

「既然是我送出去的禮物,要是被他隨手扔在角落里吃灰,那也太沒面子了!」

正當她陷入糾結時,腦海中不知怎麼的,突然浮現出那個黑髮少年總是來回穿那幾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衣服的模樣。

「品味真差……好歹長得還算不賴,怎麼就不會打扮打扮自己呢?」

就在這時,她突然抬起頭,視線正巧落在了前方不遠處的一家店面上。

那是【Vellanti】品牌專賣店——高檔手工西裝、男士成衣品牌,以考究的剪裁和極其高昂的定價聞名於世,出入這家店的常常是跨國巨企的高管和財閥。

「男靠衣裝嘛……」

悠理的眼睛骨碌碌地轉了一圈,便踩著小皮鞋徑直走進了店面。

然而,她才剛剛到店門口,目光穿過幾排錯落有致的衣架時,便敏銳地聽到了一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我覺得這件還是太沈悶了,顏色可以稍微再亮一點點。」

那溫柔、沈靜的嗓音,不是自己的親姐姐政華未央還能是誰?

悠理下意識地閃身躲到了一排陳列著高檔領帶的展櫃邊上的景觀綠植後面,探出半個小腦袋,偷偷向前望去。

……

Vellanti店內。

舒適寬闊的空間中,正流淌著舒緩的大提琴輕音樂。

未央在衣架間流連片刻,她的步態優雅從容,白皙纖長的手指在質地精良、泛著光澤的面料間輕輕滑過。

她看得非常仔細,目光時而落在布料上,時而又轉過頭,在何子墨的肩膀上虛虛地比劃,時而用掌心輕輕貼貼他的後背。

就徬彿一個細心體貼的妻子,正在操心自己丈夫的衣櫃。

「嗯……腰部剪裁稍微收一點點的款式可能會更好。」未央小聲喃喃著,隨後從衣架間抽出了一套淺灰色休閒西裝,連帶裡面的高支棉襯衫一起,遞到了子墨的面前。

「拿著,試試看這套。」未央微笑著說道。

「未央……這沒必要吧。」子墨看著這套布料表面泛著微光的西裝,有些遲疑地沒有伸手接。

「這些衣服不適合我,而且,我一個學生,穿成這樣去哪?」

「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西服總會用得上的。」未央將衣架往前遞了遞,柔聲勸慰著,「不管是出席學校的正式場合,還是畢業答辯呀……再說了,就算只是陪我出來逛街,總不能一直穿舊衣服吧?」

被她這麼一說,子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確實,邊緣的纖維已經起毛了。

他悄悄斜了斜視線,目光落在了西裝翻領處的一張精緻的小標籤上。

正如他所料,標籤上除了品牌標識和一段用意大利語寫的面料介紹外,根本沒有標明價格。

他很清楚,這種開在商業城中庭黃金位置的高級手工店,裡面的衣服肯定貴得令人咋舌,絕對不是他那點可憐的實習生工資能負擔得起的。

「等等,未央。上次為了比賽,悠理借了我一筆錢,我到現在還沒開始還呢。這套西裝怕是——」

他覺得有些窘迫,不想讓未央覺得他是那種理所當然花女孩子錢的人。

未央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又帶著點為難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知道子墨那可愛又固執的自尊心在作祟。

眼前這個少年就像一隻滿身防備的孤狼,習慣了在泥濘中摸爬滾打,突然被人用柔軟的綢緞包裹起來,第一反應不是享受,而是警惕。

她上前一步,一手把衣服往他手裡塞,一手放在子墨的後背上,把他往試衣間的方向推了推。

「放心好啦,我付,就當是提前給你買生日禮物啦。快去試試尺寸合不合適。」

「生日禮物?可是離我生日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沒底氣地說著。

「提前送又有甚麼關係?難道你還要拒絕女朋友送的禮物嗎?」

未央的眼神里只有純粹的、希望眼前少年能變得更好的偏愛。

被這樣溫柔的、徬彿能把人溺斃在裡面的照顧人的眼神看著,何子墨發現自己實在一句拒絕的話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接過了未央手裡的衣架。

「好吧……我試試。」

試衣間內,子墨套上襯衣,穿上西褲,最後披上西裝外套。

看著鏡子中衣冠楚楚的自己,他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個念頭。

「這是傍上富婆了呀……」

作為一個習慣了凡事靠自己的男生而言,「吃軟飯」這種事情,多少讓他的自尊心有點無處安放。

除了未央,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給予他甚麼;但不可否認的是,被未央這樣無微不至地關照著,那種被偏愛、被妥帖安排好一切的感覺,又讓人覺得異常安心且甜蜜。

片刻後,試衣間的門發出「咔撻」一聲輕響,被緩緩推開了。

子墨有些不自在地扯著襯衫的袖口,從裡面走了出來。

「怎麼樣?是不是有點奇怪……」

在外等候的未央目光落在走出來的子墨身上。

僅僅打量了片刻,眼底頓時泛起了一抹驚艷的光彩,顯然對自己的眼光相當滿意——

穿上了這套休閒西裝的子墨,徬彿完全換了一個人。

西裝近乎苛刻的剪裁,完美地貼合了他勻稱的身形——雙肩被西服勾勒得寬闊挺拔,腰線收束得恰到好處,深灰色的面料內斂而不張揚,黑色碎發搭配上這身行頭,將他那原本因為底層出身而自帶的幾分野性,巧妙地轉化為了克制的鋒利。

此刻的他,就徬彿蛻去了自身的青澀,散髮出一種介於男孩與男人之間的迷人氣質。

猶如一把被裝進了華貴劍鞘的絕世利刃,不拔刀則已,一拔刀必將驚艷四座。

「一點都不奇怪。」

未央走到他身前自然地伸出了雙手,纖細潔白的手指搭上了子墨的胸部,替他將西服中央那顆散開的紐扣,一顆一顆認真地系好。

子墨低著頭,看著她為自己整理衣服的動作。

整理完畢後,未央退開到他半步之遙的地方,仰起完美無瑕的臉龐,直視著他的眼睛:

「非常帥氣哦,子墨。」

何子墨的耳根瞬間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

……

而此時此刻,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還有躲在後方的政華悠理。

她的心頭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一方面,這也是她第一次以旁觀視角看姐姐照顧除了她之外的另一個人。

從小到大,她早已習慣了被姐姐這樣無微不至地呵護,她一直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這份偏愛。

直到今天,她才如夢初醒般地後知後覺地發現,這樣的姐姐,到底散髮著怎樣的魅力。

徬彿能融化一切堅冰的溫柔、能夠在不經意間滿足男人所有被依靠與被照顧欲求的姿態……太完美了。

簡直是與生俱來的氣質,悠理這輩子也學不來。

「難怪啊……何子墨四年前就會對她死心塌地。如果換做我是個男生,面對這樣的姐姐,肯定也會不顧一切地迷上她的吧。」

不過,比起感嘆姐姐的魅力,她此時此刻更在意的,是自己絞盡腦汁才想出來的禮物點子竟然被姐姐搶先一步截胡了。

可惡!

不僅如此!姐姐明明知道子墨的生日快到了,結果她自己居然悄咪咪地和他單獨跑出來挑禮物,根本就沒有叫上她同行!

「太狡猾了!姐姐實在是太狡猾了!」

悠理咬牙切齒地盯著店裡還在互相凝視的兩個人,氣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她簡直可以想象到,姐姐肯定是故意背著她,想要在子墨面前獨自博取這份好感和表現這份賢妻良母般的溫柔。

可是明明……明明他們現在已經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三人行」的特殊關係了,憑甚麼這種事情不帶她一個?

姐妹之間的關係向來親密無間,未央是悠理在這個世界上最依賴、也最深愛的人。悠理並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就產生真正的嫉妒與怨恨。

姐姐永遠是她最完美的姐姐。

只是……

只是看著櫥窗內,姐姐替子墨理著領口時兩人之間那種容不下第三個人的粉色氛圍,看著子墨那只有在面對未央時才會露出的柔軟局促的神情,少女的心中,還是有著些許隱約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意去直面承認的情感在酸澀地升騰。

那是渴望被同樣注視的期盼。

「那我……到底還要不要去買禮物啊。」

少女蹲在繁華的商場走廊里,陷入了比之前還要嚴重百倍的困擾之中。

「……」

當然,無需多言。

政華悠理是不會甘心於此的。

失落感僅僅維持了不到十幾秒後,不服輸的勁頭便再次佔據了高地。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讓自己重新振作起來。

「我到底在慫甚麼啊!明明我也是來正兒八經挑禮物的!」

……

「哎呀~姐姐,真巧啊,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你了。」

悠理臉上掛著甜美的笑容和未央打了個招呼。隨即目光一轉,直勾勾地看向子墨。

「喲,這不是我們的大忙人何子墨同學嗎?怎麼,今天休假出來這麼有情調的約會,看來我借你的十萬歐元已經貶值完了,所以完全沒必要叫上我這個閒雜人等了呀?」

這突如其來的質問,讓原本還沈浸在溫柔鄉里的子墨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這一副陰陽怪氣意味十足的發言,簡直和之前如出一轍——

看來,就算已經和自己負距離接觸過,悠理的本性也不會有一絲一毫改變。

「不……不是的,悠理,你聽我解釋……我其實也不知道今天是要來買衣——」

子墨試圖辯解,但他本來就不擅長對付悠理,尤其是在面對這種莫須有的「指控」。

他本來今天根本沒有打算出門的,是未央突然發來通訊,半是邀請半是「強迫」地把他叫出來。他怎麼知道未央居然沒有叫上悠理?

於是,子墨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旁邊的始作俑者——未央。

然而,未央卻毫無替他解圍的打算。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妹妹那副氣呼呼又吃醋的可愛模樣,再看看子墨那副如臨大敵的窘態,澄澈的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她輕輕抬起一隻手,掩住嘴唇,十分優雅、又十分事不關己地輕笑了起來。

「姐姐!你還笑他!」

悠理雖然嘴上在抱怨,但看見姐姐的笑容,她那原本積攢的火氣,其實已經消散了大半。

「好啦好啦,不說這個了……」

剛剛還在生氣的悠理話鋒一轉,隨後像變戲法一樣從隨身挎包里掏出了一個系著精緻絲帶的扁平修長的禮盒:「當當!你看這是甚麼!」

「雖然你是個忘恩負義的傢伙,但本小姐肚量大。看在這個月是你生日的份上,我可是考慮得非常周到地,特意為你選了一條領帶呢!」

悠理揚起下巴,滿臉寫著「快誇我」的得意神情。

「怎麼樣?本小姐親自去給你挑的,這可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給……」

她本來想說「第一次給男生挑禮物」,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太讓丟人了,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是把領帶又往子墨眼前遞了遞。

子墨松了口氣。

他剛想說聲謝謝,順帶誇贊幾句順順毛,以平息這位二小姐剛才的怨氣。

「哎呀,這可真是太不巧了……」

未央拿起放在邊上的一個深黑色絲絨禮盒,向著悠理的方向打開。

「其實,我剛才也已經順手給子墨選配好了一條領帶了呢。」

「欸?」

悠理呆呆地看向姐姐。

「嗚……」

悠理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送衣服的計劃被姐姐截胡了也就罷了,退而求其次想補送一條領帶,結果居然……又一次被姐姐搶先了一步!

「姐……姐姐,你也買了啊……」

少女原本還因為得意而上揚的嘴角,頓時僵在了臉上。

悠理乾笑了兩聲,頓時覺得笑都笑不出來了。她慢慢地把舉著領帶的手放了下來,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一樣。

而此時站在姐妹倆中間的何子墨正感到如坐針氈。

雖然他在感情方面並不敏銳,但哪怕是只是只草履蟲,也應該能察覺到此刻的微妙氛圍。

左邊,是滿臉失落的二小姐;右邊,是始終保持著完美微笑的大小姐。

即便是他這輩子破解過的最複雜的防火牆,也遠遠比不上眼前的修羅場。

他很清楚這對姐妹之間的感情到底有多好,即便在這種涉及到他的事情上,有些互不相讓的意思,也絕對不會對彼此產生甚麼真正的敵意。

那麼,這份沈甸甸的壓力,到最後……自然是壓在子墨身上。

這哪裡是甚麼齊人之福,這分明就是「幸福的煩惱」的具象化!

眼看氣氛有些尷尬,子墨知道,不能讓僵局繼續下去了。

子墨低頭看了看悠理和未央分別選的領帶。

未央手裡拿著的領帶,是一條比較正式的暗紅色絲質領帶——就像是未央本人一樣,優雅、端莊、成熟,無論是出席晚宴,還是去見甚麼大人物,這條領帶都能完美地彰顯主人的穩重。

悠理選的青色領帶面料同樣很好,在青色的底色上,帶著些許銀色絲線勾勒出的不規則科幻感圖案,這是一種近幾年非常流行的新銳時尚設計。

兩條領帶,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卻偏偏都是為了他身上這同一套西裝準備的。

「那個……」他硬著頭皮打破了沈默。

子墨上前一步,伸手分別接過了悠理和未央的領帶,十分誠懇地說:「要不……兩條領帶我都試試嘛。畢竟衣服的搭配也是個學問,說不定都挺合適呢。」

聽到他這麼說,氣氛總算是緩和了一點點。

「那就先試姐姐的吧。」悠理撇了撇嘴。

於是,未央自然而然地走上前,替他熟練地將領帶繞過脖頸,打了一個標準的溫莎結。

在紅色領帶的點綴下,子墨氣質頓顯穩重,徬彿是一位從大公司里走出來的年輕高管。

「很好看。」子墨看著鏡子,由衷地表示滿意,「感覺整個人都沈穩了不少,不愧是未央選的。」

聽到子墨的誇獎,未央笑了笑。

但一旁的悠理可就按捺不住了。

「快點快點,換下來,試試我的!」

悠理扯了扯子墨的袖子,催促著他把領帶解下來,然後親手把自己選的領帶給他套了上去。

只不過二小姐顯然沒給別人打過領帶,動作有些笨拙,最後還是子墨自己動手調整了一下,才把溫莎結打好。

這條時尚領帶中和了西裝本身過於嚴肅的氣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活力的青春感,多出了幾分獨屬於少年的飛揚與不羈。

「嗯,確實……這條也很棒。」

子墨左右看了看鏡子里的自己。

說實話,兩條領帶呈現出的效果可以說是各有千秋,但他都非常滿意,完全出乎他這個對穿搭一竅不通的人的預料。

「看吧!我就說我的眼光准沒錯~」悠理的眼睛立馬亮了起來。

隨著子墨發表完感想,兩位大小姐的目光,自然同時落在了他的身上。

溫柔的目光、嬌俏的目光。

等待著少年做出決定。

「咳,既然都這麼好看,而且適用場合也不一樣,要不……」

沒等子墨把‘既然這樣,那就小孩子才做選擇,我全都要了吧’這種經典言論完整地說出口。

「停——!」

一旁的悠理就像是未卜先知一樣,毫不留情地白了他一眼,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你是不是想說‘我全都要了’?」悠理沒好氣地雙手叉腰,「拜託!一條西裝你難不成還能同時掛兩條領帶出門?太貪心了!」

「我——」被拆穿了小心思的子墨臉頰泛起一陣尷尬的微紅。

「只是……也可以備用嘛……」

「那你準備哪條領帶備用?」

看著子墨這副吃癟的模樣,最後,還是未央主動走上前,溫柔地打起了圓場:

「既然這套西裝是買來平時穿的休閒款,我選的確實顯得稍微正式了一些,平時穿出門可能會有些刻板。」

「悠理挑的這條青色領帶,顏色跳躍卻不輕浮,無論是日常穿著還是正式場合,都非常合適,悠理的眼光真的很好呢。」

她轉過頭,看向子墨:子墨,你也覺得這條更好,對吧?」

面對未央遞過來的台階,他當然不可能不接。

「啊……對,對!就買這條吧。」

「哼,那是當然的啦,我的品味向來不錯。」

聽到姐姐不僅沒有堅持,反而大力誇贊了自己的眼光,悠理得意地笑出了聲,下巴微微揚起,一副勝利者的姿態,之前的懊惱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看到悠理終於笑了,子墨終於是如釋重負般地長長松了一口氣。

他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事——姐妹倆要是因為他出現矛盾,那可不是甚麼好事。

在悠理主動去跟店員交代付款和打包事宜時,子墨的目光悄然轉移,落在了站在稍遠處的未央身上。

那條紅色的領帶也是未央花了心思精挑細選的。未央之所以會說那番話,完全是在照顧悠理的情緒。

未央……她真的很會察覺情緒呢。

她總是不動聲色地照顧著所有人的感受,不僅顧全了悠理的面子和小小的虛榮心,也保全了他這個剛剛差點下不來台的笨蛋的尊嚴。

永遠是那麼完美,那麼無懈可擊。

可是……

子墨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樣子的她,總是把最好的一面、把原本屬於她的東西讓給悠理,把所有人的情緒都妥帖地安撫好……那她自己呢?

這樣懂事、這樣退讓的她,會不會其實也在委屈自己呢?

他想起自己做的夢。

在地鐵站裡,為了不讓他感到自卑而默默松開手,放他離開的未央。

雖然只是一場夢而已,但他不懷疑未央確實會做出那種選擇。

子墨的心臟莫名地揪緊了一下。

「發甚麼呆呢,該走了啦笨蛋!」

悠理的聲音從櫃台傳來,打斷了子墨的思緒。

「哦,來了!」子墨收回了心神,快步走了過去。

……

「琉璃城」頂層。

在這座都市裡,普通市民若是抬起頭,視線所及之處,總是只能看到屬於超級公司的全息廣告屏,與城市的燈光一起將天際線染成紫紅色。

對於在底層艱難度日的大部分市民來說,想要看一眼真正的星星,唯一的辦法就是驅車幾十公里,駛出城市邊緣,去到荒原上。

這顯然不是一筆划算的買賣,不僅費時費力,甚至可能還要搭上性命。

而對於真正有錢有閒的上層階級來說,去荒原吃沙子同樣是一件絕無可能去做的蠢事。

於是,「溯星」商業天文台便應運而生。

它建於琉璃城的頂端,距離地面足有數百米之遙。這座龐大的圓頂建築如同琉璃城的王冠,冷傲地俯視著下方的芸芸眾生。

它並不像超夢那樣提供虛假的、直接作用於感官的刺激,它的核心賣點甚至可以說有些古典——「向都市人展示真實的宇宙」。

對於那些早已經厭倦了超夢感官刺激、看膩了千篇一律的賽博城市景觀的中產階級乃至於上流階層來說,在這樣一個私密、安全的環境里,靜下心來仰望一次真實的星空,無疑是很高雅、且值得擲擲千金去標榜自身品味的消遣。

電梯在令人耳膜微脹的高速攀升後,緩緩停穩。

「叮」。

電梯門左右打開。

何子墨與姐妹倆一起,踏入了「溯星」天文台內部。

室內照明光源很少,只有在走廊兩側的防撞地腳線處,亮著一排微弱的、猶如螢火蟲般明明滅滅的暗藍色引導燈。

子墨走在未央的身側,聞到空氣中漂浮著的香氛,以及未央身上那股他早已無比熟悉的、淡淡的櫻花香氣。

兩人的手背不經意間輕輕擦過,於是子墨的手指微微蜷縮,主動探了過去。未央似乎早有預料,她的手腕輕輕翻轉,指尖順勢滑入他的指縫。

溫熱的掌心相貼,十指自然而然地緊緊相扣。

至於這兩人卿卿我我的小動作,自然是被政華家二小姐的一眼看到了。

即便是在這種昏暗環境里,她也能通過夜視能力觀察,更何況,她的注意力本就有一大半放在他們兩人身上。

看著眼前這幅徬彿容不下第三個人的畫面,這位向來驕傲的政華家二小姐,心裡還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絲小小的醋意。

「這裡還真是黑得離譜啊。」悠理故意加快腳步,從後面強行擠到了兩人中間的位置。

她的動作幅度有點大,肘部似乎是無意地撞了子墨的胳膊一下,硬生生地用自己的身體把兩只相扣的手給分開了。

「啊……」子墨被肘得往旁邊側了半步,感受到指尖的溫軟抽離,他有些茫然地轉過頭,「悠理?小心點,這裡看不太清路。」

「我當然看得清,我的義眼可是自帶微光夜視的。」

順著引導燈,三人被侍者引到了天文台的一間三人VIP包廂內。

包廂的上方,是一個半球形的超視網膜級微米LED無縫穹頂屏幕。

此刻,屏幕上正微微流轉著深邃的星河,播放著近地軌道上的衛星望遠鏡實時拍攝並傳回的畫面。

普通觀星區通常是一排排整齊的連排躺椅,顧客只需要完全仰面朝上,面對無垠的穹頂即可。

但在VIP包廂里,空間則很大,只在最中心的位置,擺放著三張呈弧形排列的的人體工學躺椅。

未央走到中間那張躺椅旁,剛準備轉身坐下:「我坐中間吧,子墨你坐左邊,悠理你……」

「不行!」

沒等未央把話說完,悠理已經一個箭步衝過去,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了中間的躺椅上。

她雙手抱胸,微微揚起那張精緻無瑕的小臉,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宣佈道:「今天我要坐中間!姐姐你坐旁邊去。」

未央無奈地輕笑了一聲。

她當然不會跟悠理去爭這點小事,於是順勢走到了悠理左側的躺椅上躺下。

子墨見狀,便走到悠理右側坐了下來。

悠理如願以償地坐在了兩人中間。

【各位貴賓,設備即將啓動。請放鬆身體,將頭部自然靠在感應枕上。】

安靜的包間里響起了柔和的AI合成音。

「準備好了嗎?」未央問。

「當然。」悠理說

「只要躺下就行了嗎?不需要插管?」子墨有些不習慣地摸了摸頸後的神經接口。

「不需要的。」未央偏過頭,輕聲解釋道,「溯星的設備用的是近場無線神經橋接技術。躺椅上的傳感器會自動捕捉你的腦機信號,進行無線連接。」

於是,子墨將後腦靠上柔軟的皮質頭枕,視界里立刻彈出了一條淺藍色的系統提示:

【正在建立神經橋接……連接成功。】

【歡迎來到「溯星」。請將您的意識,交給宇宙。】

穹頂上的星空被直接投影到了他的視網膜上。

那一瞬,他徬彿置身於無重力的太空中。

億萬顆星星在他的眼前閃爍,絢爛的星雲如同打翻的顏料盤,在深黑色的宇宙幕布上肆意流淌。

「這……」子墨的嘴唇微微張開,眼底倒映著璀璨的星河。

大部分時候,他只見過被染成紫紅色的夜空。

「很壯觀,對吧?」悠理在旁邊轉過頭看他,嘴角得意地揚了起來,「你可以用眼球追蹤和神經指令進行自由操作的。你想看哪裡,只要集中注意力凝視,就可以進行視覺縮放和位移。」

子墨聞言,試著將注意力集中在太陽系中一顆明亮的淡黃色行星上。

那顆星體在他的視野中迅速放大。

周圍的星空猶如進入了曲率躍遷一般向後退去,那顆星體越來越清晰,直到變成一個龐然巨物,佔據了他小半個視界,顯露出被濃密雲層包裹的真實面貌。

就在這時,視界彈出了一排淡金色的半透明數據框:

【科普模式】

【目標天體:金星 (Venus)】

【距離地球:約0.28天文單位(當前位置)】

【絕對星等:-4.89】

【表面溫度:約462°C】

【大氣層構成:二氧化碳 (96.5%),氮氣 (3.5%)】

【生命週期預測:穩定處於主序星演化伴隨期,表面環境將在未來數億年內持續維持極端溫室效應……】

「表面溫度四百多度……簡直是個煉獄。」。

「那是當然啦,所以說距離產生美嘛。」未央柔和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很多星星也是這樣。離得遠的時候,看起來只是一點微弱的、溫柔的光,但如果你真的靠近它,就會發現它可能是一個充滿風暴、高溫和毀滅的世界。」

三個人就這樣並排躺在安靜的包間里,各自沈浸在自己的星空視野中。

不知過了多久,未央輕聲開口,打破了沈默。

「其實……我以前沒事的時候,很喜歡一個人來這裡看星星。」

聽到這句話,子墨的目光從穹頂上收了回來,眼神中閃過一絲明顯的疑惑。

「你以前經常來?」他轉過頭,越過悠理看向未央的側顏,「我從來沒聽你說過。我都不知道你對天文學感興趣。」

在子墨的認知里,政華未央的生活是被學院的課程、社交以及研究所的繁雜事務填滿的。

很少會有像今天這樣,純粹為了「消遣」而存在的閒暇時光。

「有很多事情,我都沒有說過呀。」

未央笑了笑。

「有時候躺在這裡,看著這些幾十光年、幾百光年外的石頭和氣團,看著它們按照億萬年不變的物理法則穩定運行……會覺得,現實里的那些煩心事,其實都很渺小。」

未央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

子墨看著她,心裡莫名地泛起一絲柔軟。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雖然已經和她確立了如此親密的關係,但這位政華家的大小姐,心裡依然有著許多他不曾觸及過的、只屬於她自己的孤獨角落。

「謝謝你告訴我。」子墨說。

就在這股溫柔的氛圍即將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時,躺在中間的悠理,毫不客氣地插嘴進來了。

「餵餵餵,我說你們兩個,能不能別當我不存在啊? 」

子墨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們只是在正常聊天。如果你覺得無聊,你看有個娛樂模式可以看超新星爆發還有黑洞。」

「誰覺得無聊了!」悠理立刻反駁道,「我只是覺得你大驚小怪的,再說了,姐姐的事情我甚麼都知道,是你不關心她而已,少在這裡裝出一副很懂的樣子。」

「我哪裡裝懂了?而且,我剛才只是問她為甚麼以前沒提過。」

「那是因為你笨!」悠理拔高了音量。

「悠理。」未央輕輕喚了一聲。

聽到姐姐的聲音,悠理一下子就軟了下去。

她撇了撇嘴,小聲嘟囔了一句:「本來就是嘛……」

包廂內重新恢復了片刻的安靜,然後是未央開始說些有的沒的話題。

星空在穹頂上緩緩流轉,時間徬彿都放慢了。

聊著聊著,話題逐漸變得散漫。

從最近學院裡更新後變得苛刻許多的AI導師,聊到了某個偶像團隊最近爆出的醜聞,再聊到維爾茜婭發給子墨的不知所云的牢騷。

在沒有人能看清動作的昏暗光線里,悠理的手指不安地撫摸著座椅扶手。

左邊是姐姐讓人安心的香氣,右邊是熱血青春的少年。

熟悉的心跳加速感又來了。

自從那天經歷了那場荒唐而又色情的「三人遊戲」後,悠理對子墨的感情就變得難以啓齒。

她依然習慣性地和他鬥嘴,想要在言語上佔據上風,但身體和潛意識,卻又在隱隱渴求著他的靠近。

隨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同時向身體兩側伸出了雙手。

左手抓住了未央放在身側的手。

右手,則一把攥住了子墨原本安放在扶手上的手掌。

「誒?」

少女柔軟、微涼的指尖強硬地擠進了兩人的指縫之間,然後收緊,與他們十指相扣。

子墨冷不丁被這略帶涼意的小手扣住。

「悠理?」

子墨無比意外地轉過頭,借著穹頂上微弱的星光,看向躺在身側的少女。

悠理的腦袋刻意地偏向了未央那一側,只留給子墨一個扎著馬尾的後腦勺和一個紅透了的耳根。

聽到子墨的聲音後,她不僅沒有鬆手,反而將子墨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

子墨看著她這副強裝鎮定、掩耳盜鈴的模樣,原本因為突然被抓住而產生的些許錯愕,默默地調整了一下手掌,反客為主地將悠理的小手包裹在了自己溫熱的掌心裡,任由她與自己十指相扣。

「天文台的系統里,可以隨時喚出輔助界面,系統會顯示星座連線和天體坐標。如果有興趣的話,也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在星空中隨意畫圖。」

未央提示後,子墨便在腦機里下達了指令。

果然,視界中立刻浮現出了一層淡金色的細線。

這些細線如同擁有生命的脈絡,將雜亂無章的星體連接在一起,勾勒出各種星座的輪廓。

星體的名稱、坐標,都以半透明字體懸浮在旁邊。

「不僅如此哦。」未央作為天文台的常客,繼續向他們解釋功能,「為了滿足社交與約會需求,‘溯星’還提供‘視覺共享’功能。」

「通過腦機授權,兩個或多個觀星艙可以進行神經橋接。開啓之後,就可以與彼此共享視野,能看到她正在注視的星區,也可以完全同步視野。比如,當她放大了一顆遙遠的暗星時,你的眼前也會同步呈現那顆星的放大畫面。如果她在上面連線畫圖,你也可以實時看到。」

「聽起來很有意思~」悠理附和道,「那我來做主機端吧,姐姐和子墨向我發送橋接請求~」

「好~」

短暫的腦機協議驗證後。

【神經橋接已建立。】

【視覺共享(高級)已激活。】

子墨眼前的星空突然一陣細微的波動,緊接著,一層淡金色的輔助坐標網格疊加在了深邃的星空之上。

還沒等他完全適應這種雙重視覺的疊加,視界的正中央,幾顆原本互不相干的明亮恆星,突然被幾道淡金色的細線快速連接了起來。

「好!既然開啓了,那就讓本小姐來給你們展示一下甚麼是真正的藝術!」

剛剛還在害羞的悠理興致勃勃地調出了繪圖工具。

光線在幾顆明亮的恆星之間快速穿梭、連接、轉折。

子墨饒有興趣地看著那根金線在星空中游走。

起初,他以為悠理要畫甚麼複雜的幾何圖形。

然而,隨著最後幾根線條的閉合,一個造型有些滑稽的圖案,赫然懸掛在了浩瀚的星空之中。

那是一個用簡筆畫風格勾勒出來的、圓滾滾的——Q版豬頭。

「當當當當!」悠理得意洋洋地宣告,「大功告成!」

子墨看著星空上的金色豬頭,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畫的是甚麼?」

「這你就不懂了吧!」悠理理直氣壯地哼了一聲,在那個旁邊打上了一行閃爍著金光的全息字體:「我在此鄭重宣佈,這片星區被我正式命名為——【豬頭子墨座】!」

子墨滿頭黑線。

「沒錯!」

悠理徬彿一個正在進行嚴肅學術報告的天文學家,煞有介事地開始胡說八道:「根據我的最新觀測數據,這個【豬頭子墨座】的質量極大,密度極高。而且,它的構成極其特殊,是以一種宇宙中極其罕見的元素——‘不解風情’為主!」

「不解風情?」

聽著悠理這指桑罵槐的言論,子墨不怒反笑。

「好啊,來而不往非禮也。」

子墨立刻調出了自己的繪圖界面。

他的目光迅速鎖定了不遠處的一片由數十顆紅矮星組成的一片星區。

不到十秒鐘,一個帶著兩只尖尖耳朵、鬍鬚炸立的貓咪腦袋圖案,便在【豬頭子墨座】的旁邊成型了。

「我也宣佈,我發現了宇宙中的另一個奇觀。這片星區,我將其命名為——【賤貓悠理座】。」

「你叫誰賤貓?!」悠理瞬間炸毛了,握著子墨的手猛地用力掐了一下,指甲扣進了他的肉里。

「嘶——」

這小妮子真是夠狠的,子墨倒吸了一口涼氣。

即便如此,他依舊無視了她的抗議,他在貓頭旁邊,寫上一行行字體注釋。

【目標天體:賤貓悠理座】

【物理參數分析:體積極小,但脾氣極大,屬於極度危險的易爆星區。】

【溫度:極不穩定,常年處於一點就著的沸騰狀態。】

【核心活動:該星系常年向外噴發名為‘雜魚’的高能輻射射線,建議所有觀測者佩戴降噪耳機。】

「何、子、墨!」

悠理被氣得小臉通紅。

「你才是雜魚!你全家都是大雜魚!」

「……」

說出這句話後,一時半會都沒人說話了。

悠理也在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

何子墨是個孤兒。

他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然後又去了卡多爾公司的深潛基地摸爬滾打,他在這座吃人的欲之城裡,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從來沒有過所謂的「家人」。

一股自責湧上了悠理的心頭。她平時雖然刁蠻任性,但也只是嘴上不饒人,她並沒有想要拿子墨的孤兒身份來刺痛他的意思。

可是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

「……」

在長達十幾秒的靜默後。

「其實……」子墨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達到了悠理和未央的耳中。

他用拇指在悠理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我現在……能稱得上家人的,也只有你們了。」

聽到這句話,悠理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還有點說不清的竊喜)。

「子墨……」

悠理醖釀了片刻,打算認認真真地向他道個歉。

「對不起……我剛才不該那麼說……」

然而,就在悠理滿心愧疚、正準備進行一場深刻的自我反省和深情告白的時候——

「所以……」

子墨突然拉長了語調,剛才還令人動容的語氣蕩然無存。

「所以,既然我們是一家人了,那悠理你剛才說‘你全家都是大雜魚’,也就等於是說你自己也是雜魚呀。」

「哈?!」

悠理將剛打算吐出口的道歉吞了回去。

「何!子!墨!」

當她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被這個傢伙用苦肉計狠狠地耍了之後,包間內再次爆發出了政華二小姐中氣十足的哈氣。

「你這個混蛋!把我的眼淚還給我!

未央全程安靜地聽著身旁兩人的插科打諢。

其實……有時候她也會問自己。

為甚麼沒有將子墨據為己有?為甚麼我作為他的戀人,竟然會暗中推波助瀾地,把妹妹也拉進他和子墨的這段關係里?

未央比任何人都清楚獨佔的代價,也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

子墨把她當成了生命中唯一的光源,那種愛太過沈重。

而悠理則實在過於依賴自己這個姐姐,把她視為世界的中心。

當她發現自己也被子墨吸引時,背德的束縛和對失去姐姐的焦慮,共同催化了她的行動。

未央太瞭解他們了。

無論她選擇子墨還是妹妹,一定都會有人傷心的。

所以,她做出了一個「貪心」的決定。

她要成為連接他們的那個結。

她用自己的溫柔和包容,將他們二人綁定在自己的身上。

她讓子墨看到了悠理驕縱外表下的可愛,也讓悠理在打破自己的底線後,直面了對子墨的渴望。

【這樣子的話……就沒有人會被拋下,也沒有人會感到孤獨。】

【誰都不會受傷的吧。】

未央在心裡輕聲呢喃著。

另一邊,他們的打鬧似乎已經進入了尾聲

「姐姐!你來評評理!他畫的也太醜了吧!」

悠理像個告狀的小孩一樣鼓起腮幫子。

此刻的星空已經被兩人用畫筆連得亂七八糟。雜亂的金色線條之後,真實的星光依然在夜幕中亙古不變地閃耀著。

「嗯。我倒是覺得,你們畫得,都挺可愛的。」未央說。

……

隨著空靈的女聲合成音在觀星廳內回蕩,漫天璀璨的星海開始像潮水般緩緩消散。

【本次‘溯星’觀測體驗已結束,感謝您的光臨。請各位訪客有序離場,期待與您在下一片星海重逢。】

悠理意猶未盡地從躺椅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隨後提議道:「姐姐,我們去紀念品商店看看吧?我剛才進來看到有賣按比例的太陽系模型」

未央輕笑著點了點頭:「好呀,陪你去看看。」

兩人站起身,目光同時投向了還坐在躺椅上的何子墨。

「子墨,要一起去嗎?」

子墨看著眼前這對同樣明麗動人、卻又性格迥異的姐妹。

他搖了搖頭:「你們去吧,剛剛看了那麼久的星空,眼睛有些酸,我去外面透透氣。」

「那好,你在外面等我們,別亂跑哦!」

悠理叮囑了一句,便輓著未央的手臂,興致勃勃地朝出口走去。

子墨獨自一人走出了天文台,來到琉璃城的天台上。

屬於欲之城高空的夜風撲面而來。

剛剛和未央和悠理一起看星星時,被兩份沈甸甸的情感同時包裹的錯覺,讓他幾乎以為自己真的擁有了可以抵抗整個世界的避風港。

可是,當星光熄滅,一股難以言喻的悵然若失感,便如同附骨之疽般浸潤了他的四肢百骸。

越是美好的事物,在失去時就越顯得殘忍。

即便他在欲之城的底層,也能對這世界的運轉法管中窺豹。

階級、資本、權力……從古至今,這些東西就是人類社會中一道不可逾越的嘆息之牆。

何子墨,不過是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窮小子。

而未央和悠理呢?她們是政華財團的繼承人,是站在雲端、注定要掌控這座城市命脈的統治階級。

他與她們的溫存,在現實的引力面前,究竟能維持多久?

如果有一天,政華家族的高層發現了他竟然妄圖同時染指家族的兩顆明珠,那麼那些大人物只需要動一動手指,就能讓他像一隻臭蟲一樣在這個世界上徹底蒸發。

到那時,別說保護她們了,他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

子墨在天文台外那長長的、鋪著防滑墊的灰色台階上坐了下來。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天文台巨大的金屬圓頂,看向頭頂真正的天空。

那是一片被永不熄滅的霓虹光照和工業排放導致的霧霾交織映照出的、病態的紫紅色天幕,一顆星星都看不到。

「這才是現實啊。」

「今天的夜空,還是一如既往地讓人覺得壓抑呢。」一道溫潤、從容的女聲,毫無預兆地在子墨身側響起。

子墨微微一怔,迅速轉過頭去。

不知道甚麼時候,一個女人已經站到了距離他幾步之外的台階旁。

她看上去至少已經三十歲了,眼角有著些許魚尾紋。

但這幾絲細紋非但沒有折損她的美麗,反而讓她像是被時光精心打磨過的玉石,賦予了她一種年輕女孩絕不可能擁有的、優雅醇厚的「大和撫子」般的人妻氣質。

此外,在滿是賽博朋克義體、誇張的發光配飾的欲之城,她的打扮簡直像是從舊時代走出來的人。

她身上穿著一件質地極佳、顏色樸素的深色襦袢;她的耳垂上掛著一對復古的日式傳統桔梗花紋樣的琺瑯耳墜,反射著微弱的光澤。

這身打扮讓她與周圍的現代建築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將周圍的喧囂徹底隔絕,自成一派寧靜的風景。

子墨在腦海中快速檢索了一遍,確信自己從未見過這個人。

子墨對陌生人向來抱有極高的戒備心。

但此刻,或許是因為剛看完星星後的精神松懈,又或許是因為對方溫潤如玉的氣質,他不僅沒有警惕地走開,反而鬼使神差地接上了對方的話茬。

「是啊。畢竟在這裡,連看一眼星星都是明碼標價的,不花錢,就只能看這種倒胃口的天空。」

女人聽到這個略帶憤世嫉俗的回答,並沒有露出反感的神色。她收攏了雨傘,在子墨身邊兩三個身位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門票買來的星空雖然短暫,」女人的聲音像是一陣微風,拂過子墨的心頭,「但,剛才陪你看星星的人,卻是真實的。不是嗎?」

子墨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她怎麼知道的……?

他猛地轉頭看向女人,卻發現對方並沒有看著他。

「你的眼神好像很沈重。有甚麼煩惱嗎?」女人接著說道。

若是平時在街頭,遇到這種莫名其妙搭話的陌生人,子墨絕對會冷冷地甩出一句「無可奉告」,然後轉身就走。

但今天,或許是他需要一個情緒的出口,又或許是對方的聲音里有一種讓他無法抗拒的親和力,讓他緊繃的神經不自覺地放鬆了下來。

「我只是在想……」

子墨停頓了很久。

他沒有提未央和悠理的名字。

「如果你一直生活在陰溝裡,但突然有一天,有人把這世上最耀眼、最珍貴的星星摘了下來,毫無保留地塞進了你的手裡……」

「你會不會覺得害怕?」

女人靜靜地聽完這個略顯沈重的比喻。

她沒有選擇安慰,而是順著他的話往下問。

「你在害怕甚麼?是害怕這星星的溫度太高,會燙傷手;還是害怕自己,終有一天會護不住這道光芒?」

「……」

子墨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因為女人一針見血地戳中了他的心思。他是個沒有背景的孤兒,哪怕入學了學院、破壁者」比賽,甚至未來有希望去東海岸的名校……可他在政華財團這種龐然大物面前,依然渺小得如同塵埃。

未央和悠理就是那兩顆最耀眼的星星。他怕未來的某一天,當現實的壓力襲來時,自己無能為力。

看著少年陷入沈默的模樣,女人並沒有繼續問。

她抬起潔白如玉的手指,碰了碰自己耳垂上的那對桔梗花紋樣的耳墜。

「你知道,桔梗花的花語是甚麼嗎?」女人突然轉移了話題。

子墨茫然地搖了搖頭。

經過核戰造成的生物滅絕,這個時代的花卉大都成了溫室里的奢侈品。

因此,他對大多數花一無所知,更別提花語了。

「是‘永恆的愛’。」

女人微笑著說道。

「星星高懸在天上時,它們確實屬於整個宇宙。但當星星心甘情願地墜落進你的手裡時,它就已經做出了選擇。它不在乎你所在的地方是哪裡,也不在乎你的雙手是否沾滿泥濘。它之所以發光,就是為了照亮你。」

女人轉過頭,看著遠處的紫紅色天空。

「男孩子總是習慣把責任看得很重,這很好。但女孩子的心思,其實遠比你想象的要純粹得多。她們在乎的,從來不是你能不能給她建造一座的溫室,而是在風雨到來的時候,你敢不敢站在她的身前,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告訴她你不怕。」

「不要因為畏懼虛無縹緲的未來,就推開眼前的人。既然她們選擇了你,就說明在她們眼裡,你就是值得被這樣去愛的。你要做的,不是在這裡患得患失,而是勇敢地、熱烈地去回應這份心意。」

子墨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這些感性的話語,如果是別人說出來,他或許會覺得是可笑的心靈雞湯。

但從這個女人口中說出,卻讓人覺得令人信服,徬彿她自己就曾經經歷過類似的抉擇。

「我……」

子墨正想鄭重地說句謝謝,順便問問對方為甚麼會對自己說這些。

「子墨——!」

一道充滿活力的、清脆的呼喚聲突然從後方傳來。

女人聽到聲音,微微一笑。

「看來,你的‘星星’們回來了。我也該走了。」

「等等!請問您是——」

子墨急忙站起身,剛想詢問對方的名字。

但女人並不打算回答。她只是對著子墨留下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她步伐輕盈得像是一隻蝴蝶,幾步便融入了下方匆匆走過的一群夜歸客的人流中。子墨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個優雅身影便徬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她是誰呢……?」

片刻後,悠理從台階上方快步走了下來。

她的手裡提著一個印著「溯星」商標圖案的精美小紙袋,裡面發出硬物碰撞的輕微響聲,顯然是剛才採購的戰利品。

悠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看下方,皺著鼻頭問道:「餵,何子墨,我剛剛隔著老遠,看你好像在跟誰說話?」

未央也走上前來,投來了關切的目光:「是遇到熟人了嗎?」

「不是熟人。」

子墨搖了搖頭,他看著眼前這對姐妹,心裡因為剛才那番對話而湧動起一股暖流。

「只是一個路過的、莫名其妙搭話的女人。」

「莫名其妙搭話的女人?」未央若有所思地微微蹙起眉頭,向來波瀾不驚的眼中閃過一絲警覺。

一個陌生的成年女性主動靠近子墨,這並不正常。子墨現在的身份敏感,難保不是其他勢力派來的探子。

「她有甚麼特點嗎?長甚麼樣子?穿著打扮有甚麼異常?子墨,你仔細回憶一下。」

子墨見未央如此緊張,也只得認真回想了一下剛才的畫面,如實描述道:「其實也沒甚麼特別的。看上去大概三十多歲吧,保養得很好。氣質……嗯,怎麼說呢,和你其實挺像的,都是那種溫溫和和、很從容的感覺。」

「然後,她打扮得很復古,穿著深色的和服。她的耳垂上戴著一對日式桔梗花紋樣的琺瑯耳墜。她還跟我說,桔梗花的花語是‘永恆的愛’。」

子墨的話音剛落。

只聽見「啪嗒」一聲。

悠理手裡那個精美的星空紀念品紙袋,毫無徵兆地從指尖滑落,掉在地上。

「等、等等……那、那不是媽媽嘛?!」

何子墨僵在了原地。

他只覺得自己的後背,就在悠理喊出那兩個字的瞬間,「唰」地一下冒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的大腦開始了瘋狂地倒帶,回放著剛才自己在那位「知心大姐姐」面前說過的每一句話。

【有人把這世上最耀眼、最珍貴的星星摘了下來……毫無保留地塞進你手裡。】

他明目張膽地把人家最寶貝的兩個女兒比作「星星」。

最要命的是,他話里話外的意思,分明就是在傾訴自己同時佔有了兩顆星星而感到的「恐慌」!

自己剛才,到底都在未來的丈母娘面前,說了些甚麼不要命的、大逆不道的話啊!!!

夜色漸深,都市的喧囂被厚重的隔音玻璃悄無聲息地阻擋在外。

位於琉璃城中環高層,有一家極具盛名的高端溫泉酒店。

何子墨此刻正坐在溫泉里的水下坐台上,將胸部以下浸泡在溫熱的泉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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