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鐵算街頭問卜,老神仙直言點迷津
沈刀記 · 貓九大大 · 1 / 2
詩曰:舊恨新愁兩未平,街頭偶遇老仙翁。
一言點破心中事,三語驚醒夢里人。
從來孽債終須了,何必痴迷枉費神。
若不回頭終有報,江風卷浪是前塵。
話說沈遠自秦氏下船之後,雖是日日冷著柳氏,夜夜在外買醉,可那心裡的煩悶非但未能消減,反倒像江底的淤泥,越積越厚。
他白日里在碼頭上與人談生意,尚能強撐著幾分精明;可一到黃昏,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便湧上來,讓他坐立不安。
他不想回船上——那條船如今在他眼裡,倒像一座囚籠。
秦氏在時,他覺得船太窄;秦氏走了,他覺得船太空。
橫竪都不對勁。
這一日,船泊廬州碼頭。
沈遠交接完貨物,又在鎮上酒館裡灌了幾壺黃湯,出來時日頭已偏西。
他醉眼朦朧地在街上走著,也不知自己要往哪裡去。
街兩旁的店鋪陸續掌起了燈,昏黃的燈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面攤上騰起的熱氣混著蔥油香——這市井煙火氣熱熱鬧鬧的,可他走在其中,卻像隔著一層水霧,甚麼都看得見,甚麼都與他無關。
正走著,忽然聽見道旁有人高聲說道:「這位施主,請留步。」
沈遠循聲望去,只見街角一棵老槐樹下,擺著一張小方桌,桌上鋪著八卦圖,擱著籤筒、銅錢、朱砂筆。
桌後坐著一個老道士,鶴發童顏,面色紅潤,三縷白髯飄灑胸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手中執一柄拂塵,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這老道雖是一身粗布衣裳,卻自有一股仙風道骨的氣度,往那破桌後面一坐,倒像是坐在雲端里一般。
沈遠平生不信鬼神,對那些算命卜卦的江湖術士向來嗤之以鼻。他擺擺手,道:「不算命,不算命。」說著便要走。
那老道卻也不惱,只是捋著白須,悠悠說道:「施主不算命也無妨,只是貧道觀施主印堂發暗,眉間帶煞,心中必有一樁放不下的事——那件事像塊火炭,攥在手裡燙得疼,松開手又不甘心。施主若是不願聽,便請自便。」
沈遠聽了這話,腳步便邁不動了。他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那老道一番,狐疑道:「道長這話是甚麼意思?」
老道指指對面的木凳,笑道:「施主請坐。貧道不收你的卦金,只與你閒話幾句,聽不聽都由你。」
沈遠猶豫了片刻,到底還是在那張吱嘎作響的木凳上坐了下來。
他終日把心事悶在肚裡,船上的柳氏他不想說,老徐頭他不能說,如今對著個素不相識的老道士,反倒覺得松了幾分——反正誰也不認識誰,說了也無妨。
老道細細端詳了他一陣,開口道:「施主這眉間之煞,不是新近才有的,怕是積了大半年了罷?」
沈遠心中一動,默默算了算時日——秦氏與李興的事被他撞破,可不就是大半年前?他面上不露聲色,只是微微頷首,道:「道長繼續說。」
老道又道:「施主這煞氣,起於家宅。貧道若沒看錯,施主近日家中生變,失了樣要緊的東西——這東西不是金銀財帛,而是一個人。這人原是在施主身邊的,如今卻已離去了。」
沈遠聽到此處,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緊抿著嘴,不說話,只是直直地盯著老道,那目光里有幾分戒備,也有幾分被戳中心事的震動。
老道見他這般神情,心中已有了數,嘆了口氣,道:「施主,貧道斗胆問一句——這人可是施主親手送走的?」
沈遠放在膝上的手倏地攥緊了。
他想起那日在船上,他把刀放在桌上,讓秦氏選——是把刀扔進河裡,還是把自己扔進河裡。
他想起秦氏跪在艙板上,抬頭看他時那雙滿是淚水卻又倔強不肯服軟的眼睛。
他想起她從船尾回來時,那把新買的刀已沈入了江底。
他閉了閉眼,沈聲道:「不錯,是我親手送走的。」
老道拂塵一揮,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既已送走,施主為何又念念不忘?」
沈遠張了張嘴,竟答不上來。
是啊,是他自己寫的休書,是他自己給的銀子,是他自己讓她下船的。
他有甚麼資格念念不忘?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裡那團亂麻是另一回事。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醉香樓隔牆聽見秦氏被孫茂折騰時那一聲呻吟,想起翠兒說她被周家小公子贖了去,想起自己這些日子日日買醉、日日失魂落魄——他恨她,恨不得她;他想忘了她,卻偏偏忘不掉。
他自己也說不清這到底是甚麼——是不甘?
是後悔?
還是僅僅因為她如今過得好,他心裡便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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