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鐵算上岸買婢,小寡婦獻身謀主
沈刀記 · 貓九大大 · 1 / 2
詩曰:前波未平後浪催,才斬孽緣又逢災。
荒丘新冢埋舊骨,船頭嫩柳待風開。
醉里不知身是客,夢中猶記枕邊腮。
世間多少虧心事,半是情迷半是財。
話說沈遠自那日擲刀之後,人前依舊談笑風生,做生意依舊精明刻薄,只是那船上氣氛,卻如霜降後的江面,看似平靜,底下暗流洶湧,冷得徹骨。
他與秦氏分艙而眠,已有月余。秦氏初時還哭過幾回,跪過幾回,求他看在夫妻一場的分上,饒她這遭。沈遠只是不說話,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卻說又過數日,船泊淮安碼頭。沈遠照例上岸採買,路過城西一片荒崗時,忽聽得隱隱哭聲,哀哀切切,如孤雁哀鳴。
沈遠循聲望去,只見亂草叢中,立著一座新墳。
墳前跪著一個素服少婦,渾身縞素,頭上簪一朵白絨花,正燒紙錢。
那少婦身量苗條,雖是跪著,也看得出腰身婀娜,肩頭瘦削,楚楚動人。
風吹起她鬢邊碎發,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頸子,嫩得像剛剝了殼的煮雞蛋。
沈遠站住腳,遠遠看了片刻。那少婦燒完紙,站起身來,轉過身,正與沈遠打了個照面。
好一個俏寡婦!
瓜子臉,柳葉眉,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著的時候帶幾分倔強,嘴角一顆小小的美人痣,倒添了幾分俏皮。
最招人的是那雙眼睛,又大又圓,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像雨後梨花,說不盡的淒楚動人。
她年紀約莫二十三四,正是一個婦人最有味道的年紀——嫩勁兒還沒全褪,熟勁兒已有了幾分,胸脯鼓鼓的,腰肢細細的,渾身上下都散髮著一股子讓人想攬進懷裡疼惜一番的氣息。
那少婦見有生人打量,低垂了頭,匆匆收拾地上的香燭籃子,便要離去。
沈遠卻鬼使神差地開了口:「這位娘子請留步。墳中所葬何人?」
少婦聽他相問,眼圈又是一紅,低聲道:「是先夫。」
「娘子貴姓?何方人氏?何以淪落至此?」沈遠問道。
少婦福了一福,道:「奴家姓柳,本縣柳家莊人氏。嫁與本縣張秀才為妻,夫妻恩愛,相敬如賓。誰料天不假年,我家相公一病不起,不過半月便撒手人寰,丟下奴家孤零零一個人。」說著又抹起淚來,「連棺材錢都是左鄰右捨湊的,奴家如今無親無故,連回娘家的盤纏也沒有,只得每日到墳前哭一場,再回那破屋裡對著四壁發呆。」
沈遠聽罷,打量她一番,心中暗忖:這柳氏生得端正,言談舉止也不似刁鑽之輩。
船上正缺一個僕從,經了李興之事,他是斷不肯再雇年輕男工了。
這柳氏是個女子,又死了丈夫,孤苦無依,若能買她上船,一來解了她的困厄,二來船上有了個女僕,秦氏也有人做伴,三來——婦人家總不至於再鬧出甚麼醜事來。
沈遠便道:「柳娘子,沈某是跑船的商人,船上正缺一個幫工。你若願意,管吃管住,每月另有銀錢。不知娘子可願屈就?」
柳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這男人面色沈靜,不像個輕薄之輩,倒像是個正經商人。她猶豫片刻,咬了咬唇道:「敢問恩人,船上還有何人?」
「只我與內人兩個。」
柳氏又想了想,低聲道:「多謝恩人收留。奴家雖是婦道人家,手腳還算利索,定當盡心服侍,不負恩人收留之德。」
沈遠點頭道:「既如此,你回去收拾收拾,隨我上船。」
柳氏便引沈遠到了她那破屋,收拾了幾件破舊衣裳,又到碼頭上置辦了些米面菜蔬,一並帶回船上。
秦氏正在艙中悶坐,忽聽得船板響,掀簾一看,只見沈遠身後跟著一個渾身縞素的年輕婦人,心中登時「咯噔」一下,臉色便不好看了。
她倚在艙門口,上上下下打量著柳氏,目光里帶著幾分酸意。
沈遠道:「這是新雇的僕婦,姓柳。往後在船上幫襯些活計,你也有個伴。」
秦氏哼了一聲,冷冷道:「喲,當家的,你這上岸一趟,便領回個水靈靈的小媳婦來。是買貨呢,還是添人呢?」
沈遠眉頭微皺:「休要胡說。柳娘子新喪夫君,無依無靠,我見她可憐,船上又缺人手,便雇她來幫襯些雜務。」
秦氏酸溜溜地又看了柳氏一眼,道:「可憐?我倒瞧著,這眉眼兒、這身段兒,倒不像個乾粗活的。」說著便扭身進了後艙,把簾子摔得「啪」一聲響。
柳氏立在那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甚是尷尬。
沈遠沈聲道:「娘子不必介意。內人性子直,嘴快了些,過後便好了。」
柳氏低低應了一聲:「是,奴家明白。」心中卻暗道:這哪是嘴快,分明是吃了飛醋。看來這秦氏心裡頭,倒還巴巴地望著自家男人呢。
自此,柳氏便在船上安頓下來。
還別說,這柳氏乾活真是一把好手。
洗衣做飯,灑掃擦拭,樣樣利索,比那粗手笨腳的李興強了不知多少倍。
她做的飯菜也合沈遠胃口,一日做了碗紅燒魚,沈遠吃了幾口,難得露出一絲笑意:「這魚燒得不腥不膩,好手藝。」
柳氏忙福了一福:「謝東家誇獎。先夫在世時嘴刁,奴家便琢磨了些手藝,東家若不嫌棄,往後奴家再多做些花樣。」
沈遠點了點頭,秦氏在一旁卻陰陽怪氣地道:「喲,不光人生得俊,這手藝也好。當家的,你倒是有眼光,買了個能人兒回來。」
柳氏低頭不語,只當沒聽見。
秦氏又轉向沈遠,聲音軟了幾分:「當家的,你嘗嘗這魚肚,我記得你以前最愛吃這個。」說著便夾了一筷子往沈遠碗里送。
沈遠卻將碗一挪,淡然道:「我自己來。」那筷子魚便落了個空,懸在半道。
秦氏臉上掛不住,將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便走:「我吃飽了!」
柳氏看在眼裡,心中更是明鏡一般。
這一夜,秦氏又摸到前艙來,立在沈遠榻邊,嚶嚶泣道:「當家的,你便是一刀殺了我,也給個痛快。這般不死不活的,比殺了我還難受。」
沈遠面朝艙壁,背著身子,半日才道:「你回去睡罷。」
秦氏「撲通」跪在艙板上,哭道:「我知你嫌我髒。可我那也是一時糊塗……那李興他、他年輕力壯,你又不常在家,我一個人守著這空船,夜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說著便去扯沈遠的被角,「當家的,你看看我,你回頭看看我,我好歹還是你明媒正娶的妻……」
沈遠猛地坐起身來,月光從篷布縫隙里透進來,照在他臉上,面無表情。他看了秦氏一眼,只說了兩個字:「回去。」
秦氏愣愣地跪了半晌,忽然冷笑起來:「好,好,沈鐵算,你狠!你比那河裡的石頭還硬!」她一抹眼淚,摔簾子便走,走到艙門口又回過頭來,恨聲道:「你當你是聖人?你也不過是個常年在外跑船的,一年到頭沾不了幾回葷腥,你倒會裝!」
沈遠這才開了口,聲音冷得像臘月的江水:「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
秦氏便啞了火,半晌才恨恨道:「一件事你記一輩子,你是不是男人?」
沈遠便不再說話了。
這番爭吵,柳氏在中艙隔板後聽得清清楚楚。
她屏著呼吸,一動也不敢動,心中卻翻來覆去地想:原來如此。
怪不得這夫妻二人分艙而眠,怪不得沈遠對秦氏冷若冰霜,原來是秦氏偷人在先。
她心裡忽然便亮了。
她是個聰明人。
她知道自己在這條船上的位置,不是長久之計。
沈遠收留她,不過是看她可憐,兼之缺個人手。
等哪天他不需要了,或是她老了、病了,隨時可以把她打發下船,到那時她依舊是無依無靠的一個人。
除非——她不再是「僕婦」柳氏。
有一日,柳氏在船尾洗衣,秦氏也在旁邊晾衣裳。
秦氏忽然嘆了口氣,幽幽說道:「柳娘子,你說,一個男人要是鐵了心不理你,是不是比殺了你還狠?」
柳氏愣了一下,小心答道:「夫人與東家的事,奴家不敢多嘴。」
秦氏苦笑一聲:「不敢多嘴?你日日在這船上,甚麼沒聽見?甚麼沒看見?」她忽然湊近了柳氏,壓低聲音道,「你說,我比那李興,誰更該死?」
柳氏嚇了一跳,忙擺手道:「夫人說哪裡話,奴家甚麼都不知……」
秦氏卻像沒聽見似的,自顧自道:「我曉得他心裡恨我。可他自己呢?常年不著家,我守著這破船,白日數浪花,夜裡聽水響,春來秋去,一年又一年。」她說著眼圈便紅了,隨即又咬牙道,「罷了,罷了,他不理我,我也不求他。我倒要看看,他能硬到幾時!」
柳氏低著頭搓衣裳,心中卻暗忖:你等不得了,我卻等得。
那一日,沈遠在碼頭上做成了一筆大買賣,心裡高興,便在鎮上酒館裡多喝了幾杯,回船時已有七八分醉意,腳下踉踉蹌蹌,上跳板時險些栽進江裡,還是柳氏眼尖,搶上去扶住了他。
「東家,小心些。」柳氏攙著他的胳膊,只覺他身子沈重,一身的酒氣熱烘烘地撲面而來,熏得她臉上發燙。
沈遠醉眼朦朧,含糊應道:「不妨事……不妨事……今日、今日高興……」一邊說,身子卻直往柳氏身上靠。
柳氏將他半拖半扶地弄進前艙,安頓在榻上。
秦氏大約是在後艙歇下了,全無聲響。
柳氏替沈遠脫了鞋,又去打了一盆熱水,絞了帕子給他擦臉。
正擦著,沈遠忽然一把捉住了她的手。
柳氏心跳登時漏了一拍。她低頭看去,只見沈遠半睜著醉眼,目光迷離地看她,嘴裡含含糊糊叫了一聲:「月娘……」
柳氏渾身一僵。他叫的是秦氏的名字。
但她沒有抽手。她咬了咬牙,將心一橫。管他叫的是誰,今夜這個機會若是錯過了,再等下一個不知要到甚麼時候。
她輕輕掙開他的手,站起身來,走到艙門邊,將簾子扣死。
然後她轉過身,面對著榻上醉意朦朧的沈遠,低低說道:「東家,您心裡苦,奴家都看在眼裡。」
沈遠「嗯」了一聲,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柳氏緩緩走到榻邊,開始解自己的衣裳。她一面解,一面柔聲道:「夫人不懂得珍惜您,奴家卻懂得。東家是個好人,不該受這份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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