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陽錯陰差(三)
明月照何夕 · 漁妄 · 1 / 2
聖宮三日的時光,於修士而言不過是彈指一瞬,可這彈指間,江惟卻徬彿回到了尚未踏入這皇城漩渦前的純粹修行歲月。
「江少主,你這內體的靈力運轉,雖剛猛無儔,卻少了幾分回轉餘地。」
聖宮後殿的露台之上,雲疏晏一襲素白長裙,青絲以一根玉簪松松輓起,手中執著一卷泛黃的古籍玉簡,指尖輕點其上某處晦澀法訣,聲音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點意味。
她身前懸浮著一道由靈力勾勒而成的微型靈陣,靈力縱橫,卻又不傷分毫,盡顯嬰靈境修士對靈力入微的掌控。
江惟盤坐於蒲團之上,閉目凝神,體內純陽之力如大江奔流,按照雲疏晏所言,刻意在經脈某處岔口放緩,由湍急轉為潺潺,再驟然匯流。
果然,原本略顯滯澀的「聖宮心典」第三篇,竟在這般剛柔並濟的運轉下,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圓融道韻。
「霓裳仙子果然慧眼如炬。」江惟睜開眼,眸中似有純陽金芒一閃而逝,由衷嘆道,「晚輩先前只顧著以力破巧,險些走岔了路子。」
「你天資極高,又身負純陽之體,進境太快,根基雖牢,細節處卻難免粗糲。」雲疏晏微微一笑,將玉簡收回袖中,轉頭看向一旁正對著一堆玉簡愁眉苦臉的李詩詩,柔聲道,「李宮主,聖宮這月的靈脈調度,並非難事。你只需將南麓三峰的靈氣配額,按弟子引靈、築元的修為境界,以三七之數分開,再預留一成給宗門大陣的日常損耗即可。不必事事親力親為,學會放權於執事長老,才是管轄之道。」
李詩詩坐在一張紫檀雕花的案幾後,面前堆滿了散髮淡淡靈光的玉簡與賬冊。
她今日只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尋常女修長裙,青絲垂落,幾縷不聽話的發絲貼在白皙的側頰上,倒顯出幾分與她平日清冷宮主形象截然不同的嬌憨與苦惱。
「雲姐姐,這宮主之位……當真不是常人坐的。」李詩詩放下手中玉筆,揉了揉眉心,苦笑道,「我原只想潛心修行,早日……罷了罷了,如今卻被架在這火上,每日對著這些靈氣配額、弟子月俸、丹藥出入,頭疼得緊。這三日若非你耐心教我,我怕是連聖宮的大門朝哪開都要忘了。」
江惟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不禁打趣道:「還記得初次見李宮主之時,你這嬰靈境修為,何等威風?怎的如今被幾枚玉簡難住了?」
「江惟!」李詩詩美眸一瞪,抓起案上一枚空白的玉簡作勢欲擲,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你再取笑我,我便……我便將你那靈力運轉的錯處,統統記在這玉簡里,昭告聖宮弟子,讓他們瞧瞧名震皇城的江天驕,江大少主,原來是個修行莽夫!」
三人笑鬧間,聖宮後殿的靈氣都徬彿輕快了幾分。
這三日來,江惟除了向雲疏晏請教修煉疑難,便是看李詩詩如何笨拙地學著處理宮務。
雲疏晏總是耐心十足,從靈脈分配到宗門交際,一一細說。
有時江惟也在旁聽著,竟從這看似瑣碎的宮主事務中,品出了幾分與修行相通的「統籌」與「取捨」之理。
轉眼便是第三日傍晚。
晚霞如血,將聖宮層層疊疊的琉璃瓦映照得一片絢爛。
靈鶴自雲海中掠過,發出清越啼鳴,往巢穴歸返。
「整日悶在這聖宮裡頭,雖說靈氣充沛,卻也要憋出毛病來。」李詩詩將最後一枚玉簡拍在案上,伸了個懶腰,那被淡青衣裙勾勒出的曼妙曲線,在晚霞中拉伸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度。
她忽然湊近江惟,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幾分少女般的狡黠,「江道友,咱們去皇城逛逛,如何?」
江惟挑眉道:「堂堂聖宮宮主,私溜出宮,若是被弟子瞧見……」
「怕甚麼!」李詩詩輕哼一聲,玉手一翻,掌心已多了一枚流轉著朦朧霧氣的丹藥,「這是我聖宮秘藏的‘幻容丹’,服下之後,可改換容顏十二個時辰。今日我便不做那李宮主了!」
話音未落,她已將丹藥吞入腹中。
只見一道柔和靈光自她周身流轉,那原本絕艷傾城、足以令天下為之失色的容顏,竟如同被一隻無形畫筆塗抹一般,漸漸變得平凡普通。
肌膚仍是白皙,眉眼卻淡了幾分,瓊鼻略塌,紅唇失色,除卻那雙眸子依舊靈動清澈,整個人看上去,便只像是個姿色稍佳的尋常世家女子。
可那身姿……卻是無論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李詩詩身段本就高挑修長,胸前峰巒起伏,腰肢纖細如柳,臀線挺翹飽滿。
即便面容變得普通,這身段往那兒一站,仍是引得殿外路過的兩名聖宮弟子頻頻側目,暗自嘀咕這是哪個側殿的師姐,竟有如此傲人曲線。
江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搖頭失笑:「幻容丹改了面相,卻改不了你這份氣度。你這身段的道韻,怕是走到哪兒都要招人眼。」
「少貧嘴!」李詩詩俏臉微紅,輓住江惟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將他往後殿偏門拖去,「快走快走,再磨蹭便趕不上朱雀大街的晚市了!」
聖宮偏門守備森嚴,可李詩詩畢竟是宮主,手中令牌一晃,禁制便無聲裂開一道縫隙。
二人如兩只偷溜出巢的靈雀,眨眼間便融入了皇城那浩渺如煙的茫茫人海之中。
……………………………………
朱雀大街,乃是皇城數條主街中最為繁華的一條。
此刻雖已日暮,可街道兩旁的商鋪卻才剛剛點上靈石燈盞。
那些燈盞皆以低階靈石為引,光芒柔和而明亮,將整條長街照得如同白晝。
街道兩旁,售賣法器的、丹藥的、靈食的、符籙的,乃至各種奇珍異寶的鋪子鱗次櫛比,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修士御劍低空掠過的破空聲,交織成一片煙火氣十足的修仙界盛景。
凡人修士混居於此,有的身著綾羅綢緞,有的披著宗門服飾,更有甚者,身披獸皮,顯然是來自偏遠荒域的散修。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靈食的香氣——炙烤牛肉的油脂香、靈米糕點的甜香、還有遠處酒樓飄出的陳年靈酒醇香,混在一起,竟讓人道心都松快了幾分。
江惟與李詩詩並肩而行。
「詩詩,這玩意倒是有些意思。」江惟指著街邊一個攤位,那攤主正舉著一塊流光溢彩的留影石,裡頭播放著某位丹府修士與靈獸搏殺的幻象,引得一群凡人孩童拍手叫好。
「不過是低階留影術罷了。」李詩詩笑道,目光卻落在不遠處一個虎頭虎腦的身影上。
那是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孩童,皮膚被日頭曬得黝黑,一雙大眼睛卻透著股機靈勁兒。
他肩上扛著個草靶子,上頭插滿了紅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蘆,每一串糖葫蘆的糖衣都被蜜糖包裹得晶瑩剔透,在燈火下泛著誘人的光澤,甜香撲鼻。
「賣糖葫蘆咯———」
二牛扯著嗓子叫賣,聲音清脆,在這喧囂大街上傳出老遠。
李詩詩的腳步頓時黏在了地上,高挑的鼻尖微微聳動,那雙清透宛若琉璃的眸子死死盯著那草靶子最頂端、最大最紅的一串糖葫蘆。
「江道友……」她拽了拽江惟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撒嬌意味,「我想吃那個,去給我買。」
江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李詩詩那副明明已是嬰靈境強者、卻對著一串糖葫蘆垂涎的模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道:「堂堂聖宮宮主,出門不帶靈石?」
「快去快去!」李詩詩柳眉微竪,玉手在他背後輕輕一推,嗔道,「囉嗦甚麼!」
江惟哭笑不得,只得摸出幾塊靈石,走上前去。
「小兄弟,來兩串。」
那虎頭虎腦的二牛見來了客人,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好嘞!客官您可真識貨,我這糖葫蘆可是今早剛從果園摘的,一口下去,滿嘴流甜!」
他麻利地取下兩串最大的,遞給江惟,接過靈石,又殷勤地問道:「客官,可要再來一串?」
江惟回頭一看,只見李詩詩已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糖衣在她唇齒間碎裂,發出清脆聲響。
她眯起眼睛,腮幫子微微鼓起,那副滿足的模樣,哪還有半分聖宮宮主的高冷?
「不必了。」江惟擺擺手,將另一串也遞給李詩詩,嘆道,「慢些吃,沒人跟你搶。」
李詩詩含糊不清地應著,舌尖舔去唇角糖屑,動作靈動自然,卻看得旁邊幾個路過的男修眼睛都直了。
雖面容普通,可她這吃相、這姿態、這身段,怎麼看都不像是尋常女子。
二人一邊吃著糖葫蘆,一邊沿著朱雀大街閒逛。
李詩詩倒是時不時點評起街邊的一些法器,倒也能說出幾分門道來,讓江惟暗暗佩服她底蘊深厚。
就在這時,前方人群忽然一陣騷動。
「江師弟!江師弟!」
一道洪亮如鐘、爽朗至極的喊聲,隔著數十丈的人群炸響開來。
那聲音中氣十足,卻又帶著幾分習武之人特有的粗糲與豪邁,震得周圍幾個凡人氣血都微微一蕩。
江惟抬眼望去,只見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一名身穿勁裝黃袍、面容威武剛毅的男子正大步流星地朝這邊走來。
那男子龍行虎步,腰桿挺得筆直,行走間自有一股沙場悍將的威風,正是鐘孝吾!
只是他一條腿行走時,似乎仍有些微的不自然,雖不明顯,卻逃不過江惟與李詩詩這等修為的眼睛。
「鐘師兄?」江惟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笑意,拱手道,「你怎麼在這兒?」
鐘孝吾幾步跨到近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江惟肩上,力道不輕,拍得江惟身形都晃了晃:「哈哈哈哈!江師弟!真是巧了!我前日才回到皇城,沒想到今兒個就在朱雀大街上撞見了!這叫甚麼?這叫緣分!」
他嗓門極大,引得周圍行人紛紛側目。
李詩詩往江惟身後縮了半步,將手中糖葫蘆藏到背後,像個偷吃零食被長輩撞見的小姑娘,那模樣倒是與她易容後的平凡面容相得益彰。
江惟揉了揉肩膀,笑道:「鐘師兄,我臨走前不是再三叮囑,讓你在靈劍宗好生養傷?你那條腿被煞氣侵蝕,雖說服了妙音大還丹,可也需再靜養半月,怎的又偷跑出來了?」
「江師弟,你就別念叨我了!」鐘孝吾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剛毅的面龐上竟浮現幾分憨厚的紅暈。
他當即抬起那條傷腿,在江惟面前比劃了比劃,又踢又跳;「你看你看!師兄這腿早就好利索了!那大還丹不愧是狄閣樓所賜。你讓我躺在靜是的床上,那不是要我的命嗎,我骨頭都要躺生鏽了,實在按耐不住,便又偷偷跑出來了!」
江惟看著他這副生龍活虎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搖頭道:「看來我還是該晚些再給你那大還丹,讓師兄你多躺幾日,也省得你這般不省心。」
「別別別!」鐘孝吾一把抓住江惟胳膊,滿臉誠懇,那雙虎目里卻閃爍著狡黠的光,「江師弟最是仁厚,怎忍心看師兄我在床上痛苦煎熬?師兄我知道,你捨不得的!」
江惟輕笑出聲,指著他的鼻子:「鐘師兄這臉皮,倒是比你的這一身靈力還厚。」
「嘿嘿,過獎過獎!」鐘孝吾爽朗大笑,聲震長街,引得路人紛紛掩耳。
笑罷,他神色一正,沈聲道,「其實吧,我回來也是想念軍中那幫老兄弟了。明日我便要回皇城內衛報道,繼續做我那內衛將領。這腿傷一好,心早就飛到軍營里了。軍中都是些糙漢子,沒我盯著,指不定把皇城防務弄成甚麼樣呢!」
江惟點了點頭:「鐘師兄重情重義,難怪軍中兄弟服你。」
「那是!」鐘孝吾胸脯拍得砰砰響,隨即目光一轉,落在了江惟身側的李詩詩身上。
李詩詩雖已易容,可那高挑身姿、豐潤曲線、以及骨子裡透出的那股清冷貴氣,仍讓她在人群中顯得鶴立雞群。
鐘孝吾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艷與疑惑,隨即問道:「江師弟,這位姑娘是?」
李詩詩卻是反應極快,未等江惟開口,便已蓮步輕移,自然而然地輓住了江惟的胳膊,朝著鐘孝吾盈盈一笑:「鐘師兄是吧?常聽江惟哥哥提起你,說你是位威風凜凜的將軍。我是江惟哥哥的表妹,從亂星天海來投奔表哥的呢。」
她這謊話編得順溜,尤其是那一聲「江惟哥哥」,叫得又甜又膩,卻讓江惟胳膊上的汗毛都竪了起來,哭笑不得地低頭看了她一眼。
鐘孝吾卻是絲毫不疑,一拍大腿,朗聲道:「原來是江師弟的表妹!怪不得!怪不得!我說這姑娘怎的如此氣度不凡,一看便是世家出身!亂星天海?那可是好地方,聽說海深萬丈,靈氣充沛,難怪養出姑娘這般靈秀人物!」
「李姑娘既然來了皇城,那便是我鐘孝吾的貴客!」鐘孝吾大手一揮,豪爽至極,「江師弟的表妹,就是我鐘孝吾的表妹!姑娘日後在皇城若遇到任何麻煩,不管是哪個不長眼的宗門弟子,還是哪個紈絝子弟,報我鐘孝吾的名號!師兄別的沒有,就是拳頭硬。」
李詩詩掩唇輕笑,眉眼彎彎:「那便先謝過鐘師兄了。」
「客氣甚麼!」鐘孝吾大手一擺,隨即又死死抓住江惟另一隻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江師弟,既然今日撞見了,那便哪兒也別去!先前師兄說要請你喝酒,結果我這腿不爭氣,耽擱了。今日既然又在皇城逮著你,那便是老天給面子,咱們必須喝一場!師兄帶你去皇城最好的醉仙樓,不醉不歸!」
江惟連忙擺手:「鐘師兄,今日當真不便喝酒,我……」
「不行!」鐘孝吾眼睛一瞪,手上力道加重;「今日必須聽師兄的!師兄我明兒就要回軍營點卯,往後可沒這等閒工夫了。」
李詩詩本就覺得這鐘孝吾爽朗得可愛,加之又在那聖宮憋了幾日,早就想尋些樂子,此刻被鐘孝吾一慫恿,頓時來了興致,抓著江惟的胳膊晃了晃,聲音軟糯道:「江惟哥哥,去嘛去嘛!鐘師兄這般盛情,咱們若是不去,豈不是拂了人家面子?」
江惟被這兩人一左一右夾在中間,一個武力脅迫,一個軟語撒嬌,頓感頭大如鬥。
他看了看李詩詩那閃爍著期待光芒的眸子,又看了看鐘孝吾那副「你不去我就跟你急」的架勢,只得無奈嘆道:「罷了罷了,今日便遂了你們的意。」
「哈哈哈哈!這就對了嘛!」鐘孝吾大喜,一手拉著江惟,一手虛引著李詩詩,大步流星地朝朱雀大街深處走去,「江師弟放心,醉仙樓是正經地方!……呃,半正經地方!喝酒是絕對管夠的!」
三人穿行在人流中,鐘孝吾步履生風,邊走邊介紹道:「江師弟,你前些日子去了那中州邊境,怕是不知皇城如今最熱的談資。這醉仙樓啊,近幾個月來可是出了天大的風頭!聽說他們樓里新來了個花魁,名喚璃姬,那姿容說是傾國傾城都不為過。自她來了之後,醉仙樓便被皇城的皇室子弟、宗門天驕給踏破了門檻,連朝中的幾位重臣,都隔三差五地往那兒跑!」
江惟聞言,知道這女子便是那日慶功宴出場的那名花魁,但他故作眉頭微挑的說道:「這等女子怎會流落風塵?」
「誰知道呢!」鐘孝吾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有人說她是西域某個覆滅王朝的公主,也有人說她是魔道邪宗的聖女。而且不僅僅只有她一人,這醉仙樓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批西域女子,且只接待達官顯貴和宗門有地位的修士,尋常富商便是搬來金山銀山,人家也不多看一眼。」
江惟聞言又說道:「那這醉仙樓背後的東家,定然來頭不小。能在皇城開這等煙花之地,還敢挑客人,沒點通天背景,早就被拆了。」
鐘孝吾說道「所以這醉仙樓的水深著呢!不過咱們今兒個就是去喝酒看熱鬧的,管他甚麼背景。」
說話間,三人已來到醉仙樓前。
只見一座數層高的宏偉樓閣拔地而起,飛檐翹角,雕梁畫棟,每一層的檐角都懸掛著以鮮艷的彩燈,流光溢彩,將整座樓閣映照得如同天上宮闕。
門口停著數十輛華貴馬車,更有幾架飛行法器懸於半空,顯然是有高階修士直接御器而來。
樓內絲竹聲、喧嘩聲、女子嬌笑聲交織在一起,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
三人剛踏入大門,一股混合著靈酒醇香與女子脂粉的暖風便撲面而來。
樓內果然已是人山人海,一樓大廳寬敞至極,卻已被擠得水洩不通。
各色衣袍的修士、錦衣玉帶的官員、甚至身著宗門服飾的核心弟子,都擠在走廊、樓梯口,伸長了脖子往中央大廳張望。
「三位客官,是來看今晚花魁會的吧?」
一名身著暴露紗裙的女子扭著腰肢迎了上來。
那紗裙薄如蟬翼,胸前溝壑若隱若現,臉上妝容精緻,笑容卻帶著幾分風塵的審視。
她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掃,見江惟與李詩詩衣著雖不凡,卻並無太多顯赫標識,而鐘孝吾一身黃袍勁裝雖顯威武,可在這醉仙樓里也算不得頂尖,眼底便不自覺地閃過一絲輕慢。
「可有邀請?」女子開門見山地問道,聲音嬌柔,卻透著一股子勢利。
「邀請?」鐘孝吾一愣,濃眉皺起,「喝酒還要邀請?」
那女子掩唇一笑,笑容里卻帶著幾分不耐:「客官說笑了。今夜乃是花魁會決賽,皇城中州各城名魁齊聚一堂,爭那‘天下第一花魁’的彩頭。若是沒有我醉仙樓的邀請帖,便只能在一至五樓的走廊站著看。若是有邀請,才能在一樓看台就座,視野好些。」
江惟聽出了她話里的怠慢,神色不變,淡淡問道:「不知甚麼樣的人,才能有醉仙樓的邀請?」
那女子聞言,便知這三人定然沒被邀請,臉上的笑容頓時淡了幾分,語氣也生硬起來:「自然是達官顯貴、宗門天驕才有資格得我家樓主青眼。三位若是沒這邀請,便請自便,去樓上尋個走廊擠著看吧。奴家還要迎客,恕不奉陪了。」
說罷,她竟轉身欲走。
「嘿!你這人!」鐘孝吾勃然大怒,軍中悍將的脾氣噌地就上來了,一把拽住那女子的胳膊。
那女子被他一吼,嚇得花容失色,可仍強撐著道:「客官息怒……可、可這規矩是樓主定下的……」
「規矩?」鐘孝吾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枚金光閃閃的令牌,啪地一聲拍在那女子面前的空氣中。
令牌懸浮,其上刻著一個繁復的「衛」字,靈光流轉,隱隱有皇城大陣的氣息附著其上,赫然是皇城內衛將軍的專屬令牌!
「你看這令牌,夠不夠資格讓你找個座?!」
那女子一瞧見這令牌,瞳孔頓時猛縮。
皇城內衛將軍,那可是直接負責皇城防務、只聽命於女帝和閣老的實權人物!在這醉仙樓裡頭,身份比那些虛銜的皇室旁支高貴了不知多少倍!
她臉上的傲慢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諂媚與惶恐。
整個人幾乎軟了下來,嬌軀一扭,差點貼到鐘孝吾身上,聲音甜得發膩:「哎喲!原來是將軍之身!奴家有眼不識泰山,將軍恕罪!將軍恕罪!您瞧您這威武不凡的氣度,奴家剛才就瞧出您不是凡人,只是一時眼拙,沒認出將軍的虎威!將軍快裡邊請,奴家這就給您三位安排最好的雅座!」
她前倨後恭,變臉之快,讓一旁的李詩詩都看得暗暗咂舌,低聲對江惟道:「這女子,演技比修為還高。」
江惟忍俊不禁,微微點頭。
在那女子的殷勤引領下,三人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一樓靠近中央舞池的一處看台。
這裡以靈木矮幾與軟椅圍成數個獨立小座,桌上早已擺滿了靈果、點心與數壇未開封的靈酒,視野極佳,能將中央舞池看得一清二楚。
三人入座。
江惟環顧四周,只見周圍看台已坐了不少人。
左側是幾個身著朝服的文官,正低聲交談。
右側是幾名身著華服的年輕修士,衣袍上繡著宗門的標識,一個個面色倨傲。
更遠處,還有幾個渾身煞氣的軍中將領,正大碗喝酒。
「江師弟,你看,我說這地方熱鬧吧?」鐘孝吾大馬金刀地坐下,拍開一壇靈酒,給自己倒了一大碗,又給江惟倒上,「來,先走一個!」
江惟端起酒碗,與他一碰,仰頭飲下。
靈酒入喉,如一道火線滑入腹中,隨即化作精純靈氣擴散開來,竟是品質極高的「醉仙釀」。
「好酒!」江惟贊道。
「那是自然!」鐘孝吾一抹嘴,又看向李詩詩,「表妹,你也嘗嘗?」
李詩詩搖了搖頭,只取了一枚靈果,朱唇輕咬,汁水四溢。
她雖是宮主,此刻卻扮作表妹,姿態倒是做得十足。
江惟放下酒碗,目光掃過周圍,微微皺眉:「鐘師兄,這醉仙樓果然地位頗高。堂堂皇城內衛將軍,竟也只能在這大堂就座,連個雅間都沒有。方才那女子說,皇室子弟、朝中大臣都往這兒跑,看來所言非虛。」
鐘孝吾放下酒碗,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幾分:「江師弟有所不知。自從那璃姬來了之後,更是將這規矩定得死死的。那些皇室子弟、宗門天驕,為博璃姬一笑,動輒打賞上千下品靈石,連眼都不眨。」
李詩詩咬了一口靈果,美眸流轉,開口道:「朝廷便不管管?這些官員沈溺於煙柳之地,難道不怕被朝中御史彈劾、被女帝陛下處罰嗎?」
「處罰?」鐘孝吾苦笑一聲,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重重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表妹,你久居亂星天海,怕是不知道我大周王朝如今的朝局。女帝陛下從數年前便不理朝綱了,所有朝中要事,皆由狄閣老處理。先前朝中分為兩派,一是以狄閣老為首的女帝派,二是以二皇子為首的皇子派。這兩派明爭暗鬥,權力爭鋒,把朝堂攪得烏煙瘴氣。可如今……二皇子因通敵之罪已被打入天牢,皇子派群龍無首,原本就不服狄閣老的那幫人,如今做事更是肆無忌憚,反正沒了領頭的主心骨,破罐子破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憂慮,繼續道:「而狄閣老的女帝派,也想趁著這個機會,從皇子派手裡謀求更多權力利益。兩黨相互傾軋,攻訐不休,朝堂早就亂成一鍋粥了!誰還有閒工夫管你去不去青樓?那些御史大夫,朝中權臣,自己怕是都想往醉仙樓鑽呢!」
江惟聽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沈吟道:「狄閣樓怕是要趁此機會大做文章了。二皇子一倒,皇子派樹倒猢猻散,他正好收編其勢力,把那些放出去的權力全都收回來。」
「可不是嘛!」鐘孝吾壓低聲音,湊近了幾分,「江師弟,這幾日,外面可都傳瘋了。說狄閣老這幾日連夜召見各部大臣,連軍中的幾位統帥都被請去了府邸。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這是要趁著二皇子伏誅的真空期,徹底整合朝堂,清除異己。師兄雖是個粗人,可也知道,這朝堂的風向……要變了。」
江惟輕聲道:「那女帝陛下呢?一個王朝,帝王數年不理朝綱,任由臣子黨爭。」
「誰知道呢!」鐘孝吾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敬畏與茫然,「她若要管,一念之間便可定乾坤。她若不管,誰也猜不透她的心思。咱們這些做臣子做將領的,只能在這渾水里,勉強保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罷了。」
江惟端起酒碗,目光深邃如潭,望著那舞池上方懸掛的七彩靈燈,低聲道:「看來,狄閣老這些日子,有的忙了。」
三人正說著,忽聽樓內絲竹聲驟然一停。
緊接著,一道渾厚的鐘聲自醉仙樓頂層響起,蕩開層層靈力漣漪,瞬間傳遍整座樓閣。
「當——!」
全場原本嘈雜的喧嘩聲,在這鐘聲響起後,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數千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中央那方巨大的舞池。
只見舞池邊緣的靈霧緩緩散開,一道身著大紅色宮裝、徐娘半老卻風韻猶存的婦人,扭著腰肢,踏著靈霧,緩緩登台。
她修為竟也不低,赫然有著丹府初期的靈力波動,一顰一笑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氣場。
「諸位恩客——!」
那婦人開口,聲音經過靈力放大,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帶著幾分煽動人心的魔力,「奴家乃醉仙樓管事,紅姑。感謝諸位天驕、大人、仙師,今夜賞臉我醉仙樓的花魁會!接下來,來自中州的十二位花魁,將一一登台獻藝!每一位花魁獻舞之後,將有一炷香的時間,請諸位恩客以靈石、法器、丹藥等物打賞!最終,誰獲得的賞賜總價值最高,誰便是今夜的‘天下第一花魁’,得我醉仙樓樓主親賜‘天香寶衣’一件!」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看著那一張張興奮、貪婪、期待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聲音陡然拔高:「還有!每一位花魁所得打賞最多的那位恩客,將有幸與花魁單獨獨處兩個時辰!這兩個時辰里,花魁將親自為恩客撫琴、斟酒、論道……至於還有沒有別的,那便要看恩客自己的本事了!」
「轟——!」
此言一出,全場瞬間沸騰!
「璃姬!璃姬!」
「我要看璃姬!老子今晚帶了三千枚靈石,全押璃姬!」
「西域那幾個金髮美人呢?我要看西域美人!」
各種嚎叫聲、吶喊聲、拍桌子聲匯成一片,震得醉仙樓的燈盞都微微搖晃。
空氣中瀰漫的靈氣,徬彿都被這股狂熱的慾望點燃,變得熾熱而躁動。
紅姑滿意地看著台下沸騰的人群,玉手一揮,高聲宣佈:「現在——花魁會,正式開始!有請第一位花魁,來自月華城的——柳媚兒!」
絲竹聲再起,靈霧翻湧。
而看台之上,江惟、李詩詩、鐘孝吾三人,也在這震天的喧嘩聲中,將目光投向了那璀璨迷離的舞池中央。
醉仙樓的夜,才剛剛開始。
絲竹聲驟急,如驟雨敲窗。
中央舞池四周的靈霧翻湧滾動,被一道無形的力量向兩側徐徐分開。
緊接著,一道火紅色的身影自霧中翩然而出,宛如一朵盛放到極致的芍藥,驟然綻放在這燈火通明的醉仙樓中。
「好!」
台下頓時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喝彩聲,無數男子瞪圓了眼睛,伸長了脖子,死死的盯住那台上女子。
來者正是月華城花魁,柳媚兒。
她看上去約莫雙十年華,肌膚賽雪,眉目如畫,尤其是那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徬彿天生便帶著三分勾魂攝魄的媚意。
一頭烏黑的青絲並未梳成繁復的發髻,而是隨意地披散在肩頭,發梢微卷,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掃過那裸露在外的白皙肩頭。
她身著一襲大紅薄紗舞衣,那衣料也不知是何種靈蠶所吐,薄如蟬翼,卻又帶著流光溢彩的暗紋。
一道深邃誘人的溝壑在燈火下若隱若現,腰肢處卻被一條鑲嵌著細碎靈石的腰帶死死束緊,愈發襯得胸前飽滿豐挺,臀線挺翹圓潤。
裙擺開衩極高,隨著她蓮步輕移,一雙修長筆直的玉腿在紗衣下時隱時現,腳踝處系著兩串細小的銀鈴,每一步落下,都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響。
「奴家柳媚兒,見過諸位恩客。」
她朱唇輕啓,聲音直直鑽入眾人的耳中,又順著耳道一路蔓延至心底,勾得人心裡頭髮癢。
話音未落,她已翩然起舞。
這一舞,名為「蝕骨」。
柳媚兒足尖輕點舞池中央那塊由溫玉鋪就的地磚,身形如柳絮般飄起。
她的舞姿並非尋常的旋身甩袖,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妖異的柔韌,腰肢向後彎折成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那飽滿的胸口幾乎要掙脫紗衣的束縛,彈跳而出。
她的手臂如靈蛇般舞動,指尖划過虛空,竟帶起一道道粉紅色的靈力漣漪,那是月華城柳家秘傳的「惑心術」,融入舞步之中,每一道靈力波動都精准地撩撥著在場男人的心神。
「嘶……這柳媚兒,果然名不虛傳!」
看台上,一名身著灰袍的修士死死攥著椅子扶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雙眼赤紅,徬彿已經陷入了某種幻境之中。
「好舞!當賞!」
一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壯漢猛地站起,他從腰間解下一個儲物袋,高高舉起,粗聲粗氣地吼道:「老子拿玄骨功來打賞!此乃老夫早年從一個坐化的丹府修士洞府里挖出來的,價值七百枚下品靈石!獻給柳仙子!」
「七百枚下品靈石?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
左側看台,一名身著陰森黑袍、面色慘白的青年冷笑一聲。
他袖袍一揮,一卷泛著幽冷寒氣的玉簡脫手飛出,懸浮在舞池上空,玉簡表面刻著三個陰森大字——天陰功。
「極陰宗掌事,以天陰功一部,作價一千枚下品靈石,打賞柳仙子!」
那玉簡懸浮在半空,散髮著幽幽寒氣,將周圍空氣都凝結出了細碎的冰晶。
柳媚兒舞步未停,眼波卻流轉過來,朝著那黑袍青年拋去一個媚眼,紅唇微張,舌尖輕輕舔過唇角,那姿態風情萬種,撩人至極。
「多謝兩位恩客。」
她聲音甜得發膩,舞池中的粉色靈力愈發濃郁。
然而,就在那黑袍青年面露得意之色時,一處座位之上,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區區一千枚靈石,也配讓柳仙子多看一眼?」
話音落下,一道流光自二樓飛射而出,竟是一柄通體湛藍的短劍,劍身靈光流轉,劍柄處鑲嵌著一顆鴿卵大小的水屬性靈石,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這柄‘碧水劍’,乃是本公子從府庫中隨手取出,作價一千三百枚下品靈石。」
那年輕男子一名身著錦袍、頭戴玉冠,面容白淨,眉眼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倨傲,腰間掛著一枚龍形玉佩,玉佩上隱約可見「周」字紋路。
「是皇室旁支的子弟!」
「看他那腰牌,起碼是個郡王之子!」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那修士一見對方來頭,頓時臉色一僵,訕訕地坐回座位,不敢再言語。
柳媚兒舞姿漸收,最後一個旋身,大紅紗衣如花朵般綻放,她恰到好處地跌坐在那年輕男子身前,仰頭嬌笑道:「恩公好大的手筆,奴家敬您一杯。」
她玉手端起一旁侍女托盤中的靈酒,身子幾乎要貼到那男子懷中,將酒杯遞至其唇邊。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