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敲門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2 / 2
她設想了周海可能會猶豫,會推脫,會問很多問題,甚至可能會拒絕。
但她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乾脆,這麼……簡單。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質疑她一個女孩子為甚麼要學這個,就這麼直接地答應了。
巨大的喜悅和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瞬間衝垮了她緊繃的神經。她猛地跳了起來,臉上綻開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周叔叔,你答應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甚至原地輕輕蹦了一下,馬尾辮隨之歡快地甩動,發梢掃過她泛著紅暈的臉頰。
周海在旁邊看著她高興的樣子,也傻呵呵地樂了起來,嘴角咧得更開,眼角的皺紋都堆在了一起。他搓了搓手,又把那根煙塞回嘴裡,含糊地問:「閨女,你白天有空不?跟葉洋一起學?俺教一個也是教,教兩個也是教。
葉青臉上的笑容收了一些,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她纖細的手指又下意識地絞在了一起,低頭看著自己帆布鞋的鞋尖,小聲說:「周叔,我……我不想讓葉洋知道。
「啊?」周海沒聽明白,眨了眨眼。
葉青抬起頭,解釋道:「葉洋他……嘴巴不嚴實。他要是知道我也跟你學功夫,回去肯定憋不住,一准兒告訴爸媽。我爸他……」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葉城對周海的敵意和芥蒂,是整個鄉鄰都知道的事情。
如果讓葉城知道自己的女兒偷偷跟周海學功夫,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葉青的聲音更低了,帶著點懇求,「周叔,我能晚上來嗎?晚上七點到九點,我有時間。你看……行嗎?」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著周海。
周海幾乎沒怎麼猶豫,點了點頭:「行。俺晚上沒活的時候都有時間。那就晚上學。」他答應得很爽快,似乎並不覺得晚上單獨教一個女孩子有甚麼不妥,或者說,他根本就沒往那方面想。
葉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臉上重新漾開了輕鬆而明媚的笑容,那笑容徬彿驅散了屋子里一部分的悶熱和晦暗。「謝謝周叔!
」她由衷地說道。
解決了心頭最大的事情,葉青這才有心思真正打量起周海住的這間屋子。剛才只是匆匆一瞥,現在仔細看,只覺得……實在是太亂了,太髒了。
牆上釘著幾顆釘子,掛著兩件沾滿污漬的工裝外套和一條看不出顏色的褲子。
桌角堆著的外賣盒旁邊,還滾落著兩個空啤酒瓶。
床底下塞著幾雙髒襪子,一隻襪子的腳後跟處破了個洞。
窗台上那盆綠蘿,葉子蔫得都快要垂到窗台外面了,花盆里的土乾得裂開了縫。
空氣里瀰漫的味道也更加清晰——汗味、灰塵味、隔夜食物的餿味、還有一絲淡淡的、像是從牆角潮濕處散髮出來的霉味。
她忍不住皺了一下小巧的鼻子。這環境……比她想象中還要糟糕。周海一個人,又是這麼個條件,看來平時根本顧不上收拾。
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幾乎沒有經過太多思考。
「周叔,」葉青轉過身,看著周海,語氣自然地說,「你這房間也太亂了,我幫你收拾收拾再回去。
「啊?不用不用!」周海連忙擺手,臉上又露出那種慌亂和不好意思的神情,「閨女,你快回家吧,這天熱的……俺自己慢慢收拾就行。
但葉青已經行動起來了。
她似乎下定了決心,不等周海再阻攔,已經彎下了腰。
她先是將地上散落的那幾雙鞋子撿起來,一雙雙擺放到門邊那個歪歪扭扭的木頭鞋架上——雖然那鞋架本身也快散了。
然後,她走到床邊,彎腰把床尾那堆髒衣服一件件撿起來。
這些衣服混雜在一起,有汗濕後硬邦邦的背心,有沾滿水泥灰的工裝長褲,還有……一條深灰色的、布料已經磨損得很薄的男士內褲。
葉青的手指在觸碰到那條內褲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指尖傳來的觸感粗糙而怪異。
她咬了咬下唇,沒有停頓,將它們統統抱起來,走向牆角那個鏽跡斑斑的不鏽鋼大臉盆,「嘩啦」一聲全部丟了進去。
接著,她拿起靠在牆邊的那把掃帚。
掃帚頭的竹枝已經禿了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幾根。
她輓起白T恤的袖子,一直卷到肩膀處,露出兩條纖細卻線條流暢的手臂。
手臂的皮膚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白皙細膩,與周海黝黑粗糙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
她開始掃地。
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認真。
掃帚划過水泥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將地上的煙頭、灰塵、還有不知名的碎屑掃到一起,聚攏成一堆。
灰塵揚起來,在從門口射入的光柱里飛舞。
周海完全愣住了,手足無措地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這個像小仙女一樣的姑娘,在他的狗窩里忙活。
他想上前阻止,想說「這哪是你該乾的活兒」,但話到了嘴邊,看著葉青那認真的側臉和微微蹙起的眉頭,又咽了回去。
一種複雜的情緒堵在胸口,讓他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葉青掃完地,找來一個破舊的簸箕,將垃圾倒進門口的一個塑料袋里。
然後,她端起那個裝滿了髒衣服的不鏽鋼盆,沈甸甸的,但她穩穩地端著,轉身就往屋子角落那個用布簾子隔出來的、小小的衛生間走去。
「閨女!真不用!俺自己來洗!」周海這下真急了,一瘸一拐地追過去,搶在葉青前面,攔在了衛生間那褪色的花布簾子前,張開手臂,滿臉漲紅地阻攔。
葉青停下腳步,抬起頭看他。
因為端著盆,她的手臂微微用力,白皙的皮膚下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細密的汗珠從她的額角滲出,順著光滑的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匯聚,滴落一滴在她胸前的白T恤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周叔,」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後你就是我師傅了。
周海張了張嘴。
「徒弟幫師傅乾點活,不是應該的嗎?」葉青繼續說道,目光清澈地看著他,「再說,你這衣服……」她皺了皺小巧的鼻子,語氣里帶上一絲少女的嬌嗔和嫌棄,「再不洗真的要臭了,都有味兒了。
周海的臉更紅了,一直紅到了脖子根,連耳朵都燒了起來。
那句「不行」徹底卡在了喉嚨深處,再也說不出來。
他訥訥地放下了攔著的手臂,矮小的身軀佝僂地側開,讓出了通往衛生間的路。
葉青端著盆,從他身邊走過,掀開布簾子,走進了那個更加狹小、潮濕、氣味也更難聞的小空間。
周海站在布簾子外面,手扶著門框,沒有跟進去。他聽著裡面傳來「嘩啦」
一聲——是不鏽鋼盆放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然後是「吱呀」一聲——是老式鑄鐵水龍頭被擰開的聲音。
緊接著,「嘩嘩」的水流聲便響了起來,衝破了午後的沈悶。
他猶豫了一下,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撩開布簾子的一角,偷偷往里看去。
衛生間只有不到兩個平方,牆壁是粗糙的水泥,牆角生著黑綠色的霉斑。
一個老舊的蹲便器,一個磚砌的洗手池,水池上方掛著一條髒得看不出本色的毛巾。
葉青就蹲在洗手池前的地上,不鏽鋼盆放在她腳邊,裡面已經接了小半盆水,浸泡著那些髒衣服。
她背對著門口,馬尾辮從肩頭滑落,垂在一側。
白T恤的袖子高高卷在肩膀上,露出整條白皙的手臂。
她微微彎著腰,低著頭,正用那雙纖細白皙、指節分明的手,用力搓洗著盆里一件灰撲撲的工裝上衣。
洗衣粉的白色泡沫從她指縫間溢出來,沾在她的手背和手腕上。
她搓得很認真,尤其是領口和袖口那些污漬最重的地方,她會用手指仔細地揉搓,甚至用指甲輕輕地刮蹭。
水聲嘩啦,泡沫堆積。
少女蹲在昏暗潮濕的小衛生間里,認真地搓洗著一個邋遢醜陋的老光棍的髒衣服。
這幅畫面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違和感,卻又奇異地帶有一種寧靜的、甚至可以說是溫馨的力量。
周海靠在門框上,就那麼傻呵呵地看著她的背影。
三角眼裡沒有了平時的渾濁和麻木,而是映著從衛生間小氣窗透進來的、那一方小小的光斑,以及光斑中那個纖細忙碌的身影。
他嘴裡那根一直沒點的煙,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掉在了地上,他也渾然不覺。
時間在嘩嘩的水聲和吱呀的風扇聲中緩緩流淌。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鳴叫,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葉青搓洗完上衣,擰乾,放到旁邊一個空的塑料桶里。
然後,她從盆里拎起了下一件——是那條工裝褲。
褲子沾滿了水泥灰,沈甸甸的。
她費力地搓洗著,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臉頰上,她也顧不上擦。
接著,是那件汗濕後發硬的背心。
最後……盆里只剩下最後一件了。
那條深灰色的男士內褲。
葉青的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她的背脊似乎僵硬了一瞬。即使背對著,周海也能感覺到她的猶豫和……羞窘。
內褲皺巴巴地團在一起,浸在水里,顏色顯得更深了。
布料很薄,有些地方甚至已經磨損得近乎透明,能隱約看到底下皮膚的顏色。
尤其是前端和襠部的位置,因為常年的穿著和洗滌,顏色和質地都與周圍不同。
葉青的臉頰又開始發燙。
她咬了咬下唇,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地,捏住了內褲的一角,將它從水里拎了起來。
濕透的布料沈甸甸的,帶著洗衣粉滑膩的觸感。
她不敢細看,飛快地將內褲按進水里,打上更多的洗衣粉,然後開始用力搓洗。
手指隔著薄薄的、濕透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覺到布料的紋理,甚至……徬彿能想象出它包裹著的那駭人巨物的形狀。
這個認知讓她耳根紅得幾乎要滴血,搓洗的動作也變得更加用力,徬彿想通過這種方式,把腦子里那些不該有的聯想和羞恥感統統搓洗掉。
泡沫越來越多,沾滿了她的雙手和小臂。
周海站在門口,眼睛瞪得大大的,三角眼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種更深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窘迫。
他看著葉青,這個像花骨朵一樣乾淨美好的小姑娘,用她那如玉般纖細白皙的手指,認真地、用力地搓洗著他那條骯髒的、沾滿了汗液和……其他分泌物痕跡的內褲。
一種強烈的、混合著自卑、羞恥、感激,還有某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酸澀又溫軟的情緒,狠狠地衝擊著他的心臟,讓他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像個木頭樁子一樣,僵在原地,看著這讓他無地自容又心頭髮顫的一幕。
「周叔。
葉青的聲音忽然從衛生間里傳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般的寂靜。她依舊沒有回頭,頭埋得更低了些,只是手上的動作稍微慢了一點。
「啊?哎!」周海像是被驚醒,慌忙應了一聲,聲音乾澀。
「……以後我該叫你師傅,還是繼續喊你周叔呀?」葉青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水聲的回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周海愣了一下,隨即連忙擺手,儘管葉青背對著他根本看不見:「別別!閨女,你還是叫俺周叔吧。叫師傅……」他撓了撓自己稀疏的頭髮,黝黑的臉上露出憨厚又彆扭的神情,「俺不習慣,彆扭。叫周叔就挺好,親切。
「好。」葉青應了一聲,聲音似乎輕鬆了一點,「那我繼續喊你周叔。
她把搓洗完的內褲擰乾,擰出來的水帶著洗衣粉的泡沫,嘩嘩地流進盆里。
然後,她將內褲和之前洗好的衣服一起,放進了塑料桶。
她站起身。
蹲得久了,腿有些發麻,她輕輕晃了晃,扶了一下洗手池的邊緣才站穩。
然後,她端起塑料桶,走到衛生間窗台邊。
那裡拉著一根鐵絲,上面原本掛著一條髒毛巾,此刻被她取下來扔在了一邊。
她踮起腳尖,將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抖開,晾到鐵絲上。
工裝上衣的袖子在悶熱無風的空氣里軟軟地垂著,滴著水。
褲子掛起來,顯得空蕩蕩的。
背心和……內褲,並排晾在一起。
濕透的灰色內褲布料緊貼著,清晰地勾勒出它的形狀和大小,前端的位置尤其明顯。
水珠不斷地從布料邊緣滴落,在窗台的水泥面上濺開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水花。
葉青晾好最後一件,退後兩步,看了看。
鐵絲上掛滿了洗得乾乾淨淨、還在滴水的衣服,給這陰暗潮濕的小空間帶來了一絲清爽的氣息。
她輕輕舒了口氣,拍了拍手上的水,又就著水龍頭衝了衝手上殘留的洗衣粉泡沫。
做完這一切,她才掀開布簾子,走了出來。
周海還站在門口,姿勢幾乎沒變,只是眼神更加複雜地看著她。
葉青擦了擦額頭上和脖頸上的汗,她的白T恤後背也濕了一小片,貼在肌膚上。
她環顧了一下小客廳——地板乾淨了,桌上的垃圾清理掉了,枕巾被她順手扯平了,雖然還是很舊,但至少不再皺成一團。
她又彎腰,把鞋架上那雙依舊歪倒的布鞋重新擺正。
做完這些,她才直起身,看向周海,臉上露出一個帶著疲憊卻滿足的淺淺笑容:「周叔,收拾好了。
周海看著煥然一新的屋子,雖然依舊簡陋破舊,但那種令人窒息的雜亂和髒污感確實減輕了許多。
窗台上那盆蔫蔫的綠蘿,也被葉青剛才順手澆了點水,此刻葉片上掛著水珠,在從氣窗透進來的光線下,竟然有了一點點生機。
「我……我先回去了。」葉青說,指了指門外,「晚上再來。
「哎,好,好。」周海連忙點頭,一瘸一拐地送她到門口,手扶著門框,嘴角又掛上了那種傻呵呵的、卻無比真切的笑容,「俺等你。
葉青點點頭,走下樓梯。老舊的木質樓梯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她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下,清脆而有節奏。
周海扶著門框,探出半個身子,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
走到樓梯拐角處時,葉青忽然回過頭,仰起臉,衝著三樓門口的方向揮了揮手。
午後的陽光從樓道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正好照在她的臉上和飛揚的馬尾辮上。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都像是在發光,笑容乾淨而明亮。
「晚上見,周叔!」她的聲音順著樓梯傳上來,清脆悅耳。
然後,她轉過身,繼續往下走。馬尾辮在光線里划出一道輕盈的弧線,隨著她的步伐左右擺動,漸漸消失在樓梯的陰影里。
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徹底聽不見了。
周海扶著門框,又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樓道里的熱風裹挾著外面喧囂的蟬鳴,一陣陣地湧上來,撲打在他只穿著褲子的身上。
但他似乎感覺不到那悶熱,只是愣愣地看著空蕩蕩的樓梯拐角,那裡徬彿還殘留著少女離去時的光影和氣息。
許久,他才慢慢回過神,把探出去的身子縮了回來,輕輕關上了門。
「咔嗒。
老舊的鐵門鎖落下,發出一聲輕響,將屋外的熱浪和喧囂隔絕開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了許多,只剩下風扇依舊不知疲倦的吱呀聲。
周海轉過身,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剛剛被徹底整理過的小屋。
地板是乾淨的,雖然水泥地本身顏色暗沈,但至少沒有灰塵和垃圾。
桌子空了出來,只留下那個缺口的搪瓷缸。
牆角的紙箱似乎也被順手歸攏了一下,不再那麼凌亂。
床上,涼席被拉平了,枕頭和枕巾也擺得端正。
空氣中,那股濃重的汗餿和食物餿味淡去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洗衣粉清香,還有一絲……
屬於葉青身上的、若有若無的皂莢和少女的清新氣息。
這屋子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雖然依舊狹小、破舊、家徒四壁,但那種令人絕望的、死氣沈沈的邋遢和孤獨感,徬彿被一雙溫柔而有力的手,輕輕拂去了一層。
整個空間都顯得空曠、整潔、明亮了不少。
周海慢慢走到屋子中央,有些茫然地轉了一圈,像是在確認這真的是自己住了十幾年的那個狗窩。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窗台上。
那盆綠蘿,蔫黃的葉片上,掛著一顆飽滿的水珠。
水珠凝聚在葉尖,將墜未墜,在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陽光下,晶瑩剔透,閃閃發亮,像一顆小小的鑽石。
周海走過去,伸出粗糙黝黑、指節粗大的手指,極其小心地、輕輕地碰了一下那顆水珠。
冰涼濕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水珠顫動了一下,順著光滑的葉面滑落,划過一道短暫的、閃亮的軌跡,「
嗒」一聲輕響,落進了花盆乾裂的土壤里,瞬間被吸收,只留下一個顏色略深的小點。
周海看著那片土壤,又抬起頭,看了看鐵絲上掛著的那一排還在滴水的、乾淨的衣服。
他的目光尤其在那條灰色的內褲上停留了一瞬。
濕透的布料在微弱的氣流中微微晃動。
然後,他咧開了嘴。
沒有聲音,只是一個純粹的笑容。
醜陋的五官在那一刻奇異地柔和了一些,三角眼裡映著窗外的光,那光芒不再渾濁,而是清澈的、溫軟的,甚至帶著一點點孩子氣的、單純的快樂。
他心裡那個堅硬、冰冷、積滿了灰塵和自卑的角落,徬彿也被那顆水珠滴落,被那雙手拂過,正在慢慢地、一點點地變軟,融化。
傍晚的熱風從窗縫里鑽進來,吹動了藍色的舊窗簾,也吹動了鐵絲上濕衣服的邊角。
滴答,滴答,水珠有節奏地落下,敲打在窗台的水泥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一首寧靜的、獨屬於這個悶熱夏日的安魂曲。
周海走到床邊,沒有躺下,而是靠著床沿坐了下來,就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他曲起一條腿,手臂搭在膝蓋上,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前方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嘴角那抹無聲的笑意久久沒有散去。
他在等。
等夜晚來臨。
等那個像光一樣闖進他黑暗世界的女孩,再次敲響他的門。
窗外,夕陽正在西沈,將天邊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
知了的叫聲不知何時,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夜晚即將蘇醒前的各種嘈雜聲響。
但在這間剛剛被清理過的小屋裡,時間徬彿流淌得格外緩慢,格外寧靜。只有水珠滴落的聲音,和男人低沈而平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夜晚,快些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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