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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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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露在外的臂膀肌肉線條並不誇張,卻異常結實,像老樹盤根錯節的虯枝,皮膚黝黑,不是健康的古銅色,而是一種徬彿常年被油煙、灰塵和烈日浸染、滲透到肌理深處的、近乎炭黑的顏色,粗糙、乾裂,在手肘和關節處能看到厚厚的繭皮。

他的臉……葉洋的心猛地一跳,一段塵封已久的、混雜著恐懼、厭惡和童年陰影的記憶碎片,被強行撕扯出來。

是周海。老家隔壁那個周叔!

那張臉幾乎沒有甚麼變化,或者說,歲月的刻刀只讓那些原本就醜陋的特徵變得更加深刻和令人不適。

一張標準的國字臉,但比例失調,下巴過分寬大。

眼睛是細小的三角形,眼白渾濁,透著一種麻木而渾濁的光,此刻這光卻銳利如針。

鼻子又塌又寬,鼻頭肥大,鼻孔有些外翻。

嘴唇很厚,顏色深紫,上唇微微外凸,即使緊閉著,也能看到裡面參差不齊的、被劣質煙草熏染成黃褐色的牙齒。

整張臉像是被隨意揉捏後忘記修整的泥塑,每一處都透著粗陋和與常人格格不入的怪異。

是他。

那個在他很小的時候,因為偷看他媽媽洗澡,被他爸爸葉城發現後,用石板砸斷了左腿的周海!

那個在他家搬離老房子前,父母低聲談論時總會帶上鄙夷、後怕和「活該」字眼的鄰居!

那個在他模糊的童年記憶里,與母親的尖叫、父親的怒吼、以及刺耳的警笛聲捆綁在一起的、象徵著「醜陋」、「骯髒」和「危險」的名字!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這副樣子,這副一瘸一拐、醜陋不堪的樣子,突然衝出來幹甚麼?

葉洋的大腦一片混亂,震驚和往日的厭惡感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李寧波也被這突然殺出的程咬金嚇了一跳,但當他抬頭,看清來人的身高、殘疾的腿和那張堪稱恐怖的臉時,驚愕迅速被一種混合著輕視和惱怒的情緒取代。

他上下打量著周海那身寒酸的打扮和殘疾的腿,嘴角一撇,露出一個極其不屑的冷笑。

「哪來的醜八怪?瘸子還學人多管閒事?」他故意把聲音拔高,讓身後的同伙都能聽見,試圖用語言重新建立自己這邊的主導地位,「識相的就趕緊滾開!否則,」他掂了掂手裡的拖把桿,指向周海,「連你一起打!揍你個生活不能自理!」

周海對於這番充滿侮辱性的叫囂,沒有任何回應。

他沒有說話,甚至臉上連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都沒有。

那雙渾濁的三角眼,只是平靜地(或者說麻木地)看著李寧波,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

然後,他有了動作。

他先是將手裡抬著的東西,輕輕擱在了腳邊的地上——直到這時,葉洋才注意到,周海剛才從巷子里出來時,並不是空著手的。

他肩上扛著一台東西。

此刻放下來,才看清那是一台老式的、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面鏽跡的鐵灰色單門冰櫃。

冰櫃不小,看起來相當沈重,上面還纏著幾圈用來固定的、已經髒污的白色塑料打包帶。

周海放下冰櫃的動作很穩,幾乎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響。

騰出雙手後,周海轉向李寧波。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因為腿腳不便而顯得有些遲緩。

李寧波見他放下東西,以為對方怕了,或者要理論,臉上的不屑更濃,剛想再罵幾句。

就在這一瞬間!

周海那看似隨意的動作驟然加速!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腿),左腿雖然拖沓,但整個身體卻像一張突然拉滿又松開的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很大,手指粗短,掌心寬厚,布滿老繭和縱橫交錯的細微裂口——五指張開,真的像一把用來扇風的老舊蒲扇,又像一把鐵鉗,朝著李寧波的胸口就「攏」了過去!

這一下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應速度,包括近在咫尺的葉洋。

他只看到周海的手臂帶起一道模糊的殘影,然後那只粗糙黝黑的手掌,就結結實實地「印」在了李寧波胸口的T恤上。

沒有花哨的技巧,沒有多餘的蓄力,就是最簡單、最直接的一推一送。

但其中蘊含的力量,卻恐怖得令人心悸。

「唔——!」

李寧波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悶哼,整個人就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自行車迎面撞上,雙腳瞬間離地,向後倒飛出去!

他手裡的拖把桿早在手掌被震得發麻時就脫了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又咕嚕嚕滾出去老遠,一直滾到網吧門口的排水溝邊緣才停下。

而李寧波本人,在空中划過一個短暫的拋物線,「砰」地一聲巨響,重重地砸在了網吧門口那三級水泥台階上!

後背與堅硬粗糙的水泥面猛烈撞擊,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悶響。

他蜷縮起來,像一隻被扔上岸的蝦米,臉孔因為劇痛而扭曲,張著嘴,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一時半會兒根本爬不起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周海出手到李寧波飛出去倒地,總共不過兩三秒時間。

網吧門口出現了短暫的死寂。只有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車流聲,和地上李寧波痛苦的抽氣聲。

剩下的四個男生全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著趴在地上掙扎的同伴,又看看那個依舊站在原地、徬彿只是隨手拍飛了一隻蒼蠅的矮壯瘸子。

他們臉上的凶狠和挑釁,瞬間被驚愕、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所取代。

但年輕人特有的血氣方剛和「人多勢眾」的虛假安全感,很快又壓過了最初的震驚。

尤其是那個剛才叼著煙的男生,他最先反應過來,臉上閃過一絲狠色,罵了一句髒話:「操!乾他!」

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像是從彼此眼中找到了勇氣(或者說是魯莽),發一聲喊,同時朝周海撲了過去!

拳頭、踢腿,毫無章法,卻帶著年輕人打架時特有的蠻勁和混亂,從不同的角度朝周海招呼過去。

面對四人的圍攻,周海那殘疾的身體第一次展現出了與他外表截然不同的、令人震驚的協調性與戰鬥本能。

他根本沒有後退,甚至沒有太大的移動。

就在第一個男生(正是那個叼煙的)的直拳朝著他面門打來的瞬間,周海的上半身以腰部為軸,極其輕微卻迅捷地向右側一偏。

拳頭帶著風聲,擦著他的左耳廓掠過,打空了。

與此同時,周海的左肘如同安裝了彈簧般,毫無預兆地向後猛頂!

肘尖精准無比地撞在了第二個從側面衝上來、試圖抱他腰的男生的肋下軟肋處。

「呃啊!」那男生發出一聲痛極的慘叫,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彎著腰踉蹌著向後退去,雙手死死捂住肋部,臉色煞白,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顯然這一下讓他岔了氣,短時間內失去了戰鬥力。

第三個男生的一腳正踹向周海那條瘸腿的膝蓋側面,意圖明顯,想攻擊他最脆弱的地方。

周海似乎早有預料,在那只腳即將踢中的剎那,他支撐身體的右腿猛地一屈,身子順勢矮了一截,同時那條一直拖著的左腿,竟以一種詭異的、違背常理的角度和速度向上撩起,不是用腳,而是用堅硬的小腿脛骨,迎著對方踹來的腳踝,狠狠撞了上去!

「咔嚓!」

一聲並不響亮但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肉撞擊聲。

「我的腳!」那男生發出一聲比剛才那位更淒厲的嚎叫,踢出去的腿像觸電般縮回,整個人失去平衡,單膝「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抱著自己的腳踝,疼得渾身發抖,眼淚都飆了出來,再也站不起來了。

第四個男生繞到了周海身後,想從背後偷襲,一拳砸向周海的後腦。

周海甚至沒有回頭,徬彿背後長了眼睛。

在拳頭即將臨體的瞬間,他上半身猛地向前一俯,同時右腿如同鞭子般向後閃電般彈出,一記乾淨利落的後蹬,正中對方的小腹。

「嘔——」那男生悶哼一聲,感覺像是被鐵錘砸中了肚子,所有力氣瞬間被抽空,捂著肚子倒退好幾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蜷縮著乾嘔起來,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從四人撲上來到全部倒地失去戰鬥力,整個過程可能不超過十秒鐘。

周海的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每一次閃避、每一次反擊都精准、高效、狠辣,直擊要害,卻又巧妙地控制著力度,沒有造成真正致命的傷害(比如骨折或內臟破裂),只是讓他們暫時失去了行動能力。

他的打法完全不像街頭鬥毆的混混,更像是一種……千錘百鍊、深入骨髓的本能,一種為了生存和有效制服對手而演化出的、近乎野獸般的戰鬥方式。

而且,在完成這一系列動作時,他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連呼吸都沒有變得特別急促,徬彿剛才只是隨手撣掉了衣服上的幾只蟲子。

網吧門口再次恢復了安靜,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

只剩下地上幾個男生或痛苦呻吟、或低聲咒罵的聲音。

李寧波還趴在台階上,試圖爬起來,但每次撐起身體,後背傳來的劇痛就讓他再次癱軟下去。

那根拖把桿孤零零地躺在排水溝邊,微微晃動著。

周海看也沒看地上東倒西歪的幾個人。他轉過身——動作依舊帶著那種標誌性的、重心不穩的搖晃——目光落在了葉洋腳邊。

葉洋的書包,在剛才的緊張對峙和突發衝突中,不知何時從他肩上滑落,掉在了地上,沾了些塵土。

周海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在書包前停下。

他彎下腰,這個簡單的動作因為左腿的殘疾而顯得有些吃力。

他伸出那雙粗糙黝黑、剛剛輕易擊倒四人的大手,抓住了書包的背帶,將它撿了起來。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葉洋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用左手提著書包,右手抬起來,手掌張開,輕輕地在書包表面拍打了幾下。

動作很仔細,拍掉了上面沾著的灰塵和一點點可能是剛才衝突中濺上的污漬。

他的手掌拍在帆布書包上,發出「噗噗」的輕響。

拍打乾淨後,他轉過身,面向葉洋,將書包遞了過來。手臂伸直,動作平穩。

葉洋整個人還處在一種極度的震驚、茫然和認知衝突的漩渦之中。

他看著那只遞過來的書包,又抬眼看向周海的臉。

周海沒有看他,他的目光低垂,落在書包上,或者更下方的地面上。

那張醜陋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施恩後的得意,沒有對往事的芥蒂,甚至沒有對葉洋這個「仇人之子」應有的怨恨或複雜。

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麻木。

時間徬彿凝固了幾秒。遠處,夕陽又沈下去了一些,天空的橘紅色開始向絳紫色過渡。

葉洋喉嚨動了動,終於機械地伸出手,去接自己的書包。他的手指碰到了書包背帶,同時也無可避免地、短暫地碰到了周海遞來書包的手指。

那一瞬間的觸感,像一道微弱的電流,擊穿了葉洋混亂的思緒。

粗糙。

極致的粗糙。

那不是一般體力勞動者手上的老繭,而是一種徬彿砂紙般、帶著無數細微顆粒和裂口的質感。

皮膚堅硬、乾燥,幾乎沒有任何柔軟的部分,摩擦過葉洋相對細嫩得多的指尖時,帶來一種清晰的、略帶刺痛感的刮擦。

這觸感與他記憶中父親葉城那雙因常年握方向盤而略顯粗糙、但依舊溫暖寬厚的手掌截然不同,也與學校里任何同學、老師的手掌不同。

這是一種被生活、被苦難、被底層最粗糲的砂石反復打磨過的痕跡。

只是極短暫的接觸,葉洋就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握緊了書包背帶,將書包接了過來,抱在懷裡。

周海在他接過去的同時,就松開了手。他依舊沒有看葉洋一眼,徬彿剛才遞還書包只是完成一個無關緊要的、順便的程序。

然後,他轉回身,一瘸一拐地走回那台老式冰櫃旁,再次彎下腰。

這一次,他背對著葉洋,動作清晰地展現在葉洋眼前。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葉洋能看到他寬闊的背脊肌肉在舊背心下明顯繃緊),雙臂環抱住冰櫃兩側,腰腿同時發力。

「嘿!」

一聲低沈的、從丹田發出的悶哼。

那台看起來沈重無比的鐵灰色冰櫃,竟然被他穩穩地抱離了地面!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將冰櫃的重心挪到右肩上,左臂輔助扶著。

手臂上,那些黝黑的皮膚下,一條條青筋如同蘇醒的蚯蚓般暴突起來,蜿蜒盤曲,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冰櫃壓在他的肩上,但他站得很穩,除了那條殘疾的左腿使得他的站立姿勢有些歪斜之外,冰櫃本身連晃都沒晃一下。

他就這樣,扛著那台與他身材相比顯得過於龐大的舊冰櫃,轉過身,邁開了步子。

一步,一歪。右腿有力地踏出,左腿拖沓地跟上,身體向右傾斜,再努力擺正。再一步,再一歪。

他朝著剛才出來的那條昏暗巷子深處走去,沒有回頭,沒有告別,甚至沒有再看葉洋或者地上那幾個呻吟的男生一眼。

徬彿剛才那場短暫的、暴烈的衝突,以及救下葉洋這個「仇人之子」的行為,對他而言,就像在路上隨手扶正了一個被風吹倒的垃圾桶一樣平常,不值得任何額外的關注或情緒波動。

傍晚最後的光線從西邊的建築物縫隙中擠過來,斜斜地照射在他身上,將他矮壯、殘疾、扛著沈重冰櫃的背影,投射在坑窪不平的水泥路面上。

那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歪,扭曲變形,如同一個怪誕的剪影,隨著他一瘸一拐的步伐,緩慢而堅定地向前移動。

那條瘸腿的影子每動一下,整個扭曲的影子就劇烈地搖晃一次,徬彿隨時會碎裂,卻又頑強地黏連在一起,向前延伸。

葉洋站在原地,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被周海拍打過的書包,書包帆布粗糙的紋理隔著薄薄的夏季校服,摩擦著他的胸口。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背影,看著他一歪一斜,卻異常沈穩地走向巷子深處,走向那片越來越濃的陰影。

暮色,如同無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從天空的每一個角落湧上來。

遠處的霓虹燈開始次第亮起,近處「極速網絡」網吧那個紅藍燈牌也「滋啦」一聲,閃爍了幾下,穩定地散髮出熒藍色的、冰冷的光芒。

這光芒照在葉洋年輕的臉上,映亮了他眼中尚未褪去的驚悸、濃得化不開的困惑,以及一種世界觀被猛烈衝擊後的茫然失措。

他想不明白。

怎麼也想不明白。

一個他從小就被灌輸要憎恨、要鄙視、要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一個因為他父親的暴力(在葉洋接受的家庭敘事里,那是正義的、保護家人的暴力)而變成終身殘疾的「罪有應得」者。

一個與他家庭有著近乎血仇的、醜陋的、骯髒的、活在社會最底層的邊緣人。

為甚麼?

為甚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為甚麼會在自己最孤立無援、甚至可能遭受一頓毒打的時候,像一尊從地獄裂縫里爬出來的、扭曲的守護神一樣,擋在自己面前?

為甚麼能爆發出那樣恐怖的力量,輕易驅散了那些對自己而言如同噩夢的圍攻者?

為甚麼在救了自己之後,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撿起書包,拍掉灰塵,遞還給自己,然後像個最普通的、為生計奔波的苦力一樣,扛起沈重的冰櫃,一瘸一拐地離開?

那沈默的背影里,到底藏著甚麼?是贖罪?是偶然的憐憫?還是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屬於周海那個扭曲世界的邏輯?

恨意、恐懼、厭惡……這些原本根深蒂固的情緒,此刻在葉洋心中劇烈地翻騰、碰撞,與剛剛經歷的震撼、獲救後的慶幸(儘管他不願承認)、以及觸摸到那雙砂紙般粗糙的手時產生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感覺交織在一起,攪得他心亂如麻,頭痛欲裂。

「叮咚——」

懷裡的書包中,傳來一聲清脆的消息提示音,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猛地拉回現實。

葉洋身體一顫,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夢魘中驚醒。

他手忙腳亂地拉開書包拉鍊,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是姐姐葉青發來的微信消息,簡短的幾個字:「今晚自習嗎?」

白色的對話框,黑色的字體,尋常的詢問。

這來自現實世界的、熟悉的聯繫,像一根救命稻草,讓葉洋幾乎要溺斃在混亂情緒中的心神,暫時找到了一個可以攀附的支點。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手機屏幕的虛擬鍵盤上方,微微發抖。

他想打「不去」,想立刻回家,想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消化剛才發生的一切。

但手指落下,打出的卻是「去」。

他刪掉。

又想打「姐,我剛才差點被打,是周海救了我」,這句話在輸入框里停留了更久,他看著那個名字,周海,兩個字像是有千斤重,壓得他指尖發麻。

最終,他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不能告訴姐姐。

至少現在不能。

姐姐已經夠累了,家裡已經夠亂了。

爸爸現在頹廢整天喝酒,媽媽強撐著,姐姐用完美的表象扛著一切。

自己不能再給她添亂,不能再把周海這個象徵著家庭創傷和恥辱的名字,重新帶回她的生活,帶回他們好不容易維持著表面平靜的家裡。

而且……怎麼說?怎麼說周海救了自己?這本身就像個荒謬的、令人難以啓齒的笑話。

他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一絲淡淡的鐵鏽味。最後,他重新在輸入框里,緩慢而用力地敲下兩個字:「去。」

然後,按下了發送。

消息變成「已送達」的狀態。

葉洋將手機塞回書包側袋,拉好拉鍊。他把書包帶子重新甩上肩膀,調整了一下位置。動作有些僵硬,徬彿這熟悉的書包突然變得陌生而沈重。

他最後看了一眼周海消失的那條巷子口。

暮色已經完全籠罩下來,巷子深處黑黢黢的,像一張無聲巨口,吞噬了那個矮壯、殘疾、扛著冰櫃的背影,也吞噬了剛才那場短暫而暴烈的衝突所留下的一切痕跡。

只有網吧熒藍色的燈光,冰冷地塗抹在巷口斑駁的牆壁和堆放的雜物上。

一隻瘦骨嶙峋的野貓不知從哪裡鑽出來,蹲在牆根陰影里,警惕地看了葉洋一眼,然後低下頭,慢條斯理地舔著自己髒兮兮的爪子,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台被周海扛走的冰箱,早已沒了蹤影,徬彿從未出現過。

巷口空空蕩蕩,只有晚風穿過時,捲起地上的幾片廢紙和灰塵,打著旋兒。

葉洋轉過身,背對著那條巷子,背對著網吧的燈光,朝著學校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水泥路面在腳下延伸,遠處的教學樓亮起了零星的燈光,那是留下自習的班級。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方向。

他走了兩步,腳步有些虛浮。

然後,像是要甩掉甚麼,又像是要逃離甚麼,他忽然加快了步伐。

步子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

書包在背後一下下拍打著,校服衣角被帶起的風吹得向後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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