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2 / 2
葉城沒應。
李秋梅抬起頭。汗濕的碎發黏在她額頭上,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死死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問你至於嗎?」她的聲音大了一點,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寂靜的空氣里,「一個咸淡的事你瞪人家,你當你是誰?你還以為你是以前那個葉城?那個開車跑長途,一個月掙好幾千,回家給我帶新衣服,給孩子們買玩具的葉城?」
葉城的肩膀繃緊了。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李秋梅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天天喝,喝得人不人鬼不鬼!客人來了你甩臉子,孩子跟你說話你愛答不理,這個家你管過嗎?這攤子你管過嗎?你還想不想過了?啊?」
最後那個「啊」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周圍幾桌客人又安靜了。有人偷偷往這邊看,有人低頭假裝吃串兒,但耳朵都竪著。
葉城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在燈光下半明半暗,那雙眼睛深得像兩口枯井,井底有甚麼東西在翻湧,黑暗的,冰冷的。
「閉嘴。」他說。
「我偏不閉嘴!」李秋梅上前一步,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子上,「我受夠了!葉城我告訴你,我受夠了!這三年,我一個人撐著這個家,白天去菜市場撿便宜菜,晚上出來擺攤,手上全是口子,腳上磨出繭子,我抱怨過一句嗎?我沒有!」
她的聲音哽住了,眼淚終於滾下來,混著臉上的汗和油污,衝出一道道狼狽的痕跡。
「可你回來了,你帶回來甚麼?酒!還有你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她抹了把臉,手背上黑乎乎一片,「葉洋為甚麼老往外跑?葉青為甚麼天天學到半夜?因為他們怕!怕你喝酒,怕你發脾氣,怕這個家哪天就散了!葉城,你睜開眼睛看看,看看這個家都成甚麼樣了!」
她的話像一把把刀子,又快又狠,扎進葉城心裡最疼的地方。
他的臉扭曲了一下,眼睛里那點殘存的光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死寂的黑暗。
然後,他抬起手。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遲緩,像電影里的慢鏡頭。手掌在空中划了道弧線,帶起一陣微弱的掌風。
「啪——!」
那一聲脆得像竹籤折斷,又像玻璃碎裂,在寂靜的夜市裡炸開。
李秋梅的臉偏到一邊。
時間好像靜止了。
她整個人定在那裡,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卻空洞無物,像被抽走了靈魂的玩偶。
額前的碎發落下來,蓋住了半邊臉,也蓋住了那個迅速浮現的、鮮紅的掌印。
周圍幾桌客人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有人站了起來,似乎想說甚麼,但被同伴拉住了。這種家務事,外人插不了手。
死寂持續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二樓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急促,沈重,像鼓點砸在人心上。
葉洋衝下來了。
他是直接從樓梯上跳下來的,最後幾級台階幾乎是滾下來的,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但他沒停,甚至沒感覺到疼,爬起來就撲向葉城。
「你打我媽?!」
少年的聲音變了調,尖利得像受傷的野獸。他撲過去,雙手用力推在葉城胸口上。
葉城喝了酒,重心不穩,被推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烤爐上,鐵架子嘩啦一陣響。
但他很快站穩了——那是當兵時留下的肌肉記憶,身體在危急時刻會自動反應。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雙眼通紅、渾身發抖的兒子。
葉洋也在看他。
十五歲的少年,個子已經竄到和他差不多高,但肩膀還很單薄,像沒長開的樹苗。
可那雙眼睛里的怒火,卻沈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反了。」
葉城開口,聲音很低,吐字卻異常清晰,像在宣判。
然後他伸出手。
左手,快如閃電,一把攥住了葉洋的後領。
少年校服的布料在他手裡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啦聲。
葉城手臂發力,肌肉繃緊,像拎一隻掙扎的雛鳥那樣,把葉洋整個人提了起來。
雙腳離地。
葉洋愣住了。他沒想到父親的力量這麼大,大到他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窒息感從領口傳來,他下意識地抓住父親的手腕,指甲摳進皮肉里。
「放開我!」他嘶吼。
葉城沒放。
他看著兒子因為充血而漲紅的臉,看著那雙像極了李秋梅的眼睛,看著裡面燃燒的憤怒和……恨。
是的,恨。
他的兒子在恨他。
這個認知像一根冰錐,狠狠刺進葉城的心臟。他手一松,葉洋摔在地上,膝蓋再次磕到水泥地,疼得他悶哼一聲。
但少年立刻爬起來,又要撲上去。
葉城抬手。
這次是巴掌。
第一下,扇在左臉。力道很大,葉洋的頭猛地偏到一邊,耳朵里嗡的一聲,整個世界都變成了模糊的蜂鳴。
第二下,扇在右臉。嘴角裂了,血腥味在口腔里漫開,混著唾液,從嘴角滲出來,滴在校服領子上。
葉洋沒再動。
他站在那裡,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起來,鮮紅的指印浮現在皮膚上,像某種恥辱的烙印。
眼淚湧出來,不是疼的,是別的甚麼東西——屈辱,憤怒,還有更深處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絕望。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看著手背上的血,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卻比哭還難聽。
「打得好。」他說,聲音嘶啞,「爸,你打得好。」
葉城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兒子轉身,踉蹌著往外走。背影單薄,肩膀卻在發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夜風灌進來,捲簾門被撞得嘩啦啦響。少年消失在門外濃重的夜色里,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
「葉洋——!」
李秋梅終於反應過來,尖叫一聲追出去。
她跑得太急,腳上那雙塑料拖鞋甩掉了一隻,光腳踩在夜市油膩的地磚上,被不知甚麼東西硌了一下,疼得她趔趄一步,但還是繼續追。
「葉洋!你回來!葉洋——!」
她的嗓子劈了,聲音在狹窄的巷子里撞來撞去,形成空洞的回聲。可前方一片黑暗,路燈的光暈之外,甚麼也看不見。
少年已經跑遠了。
李秋梅追到巷口,扶著牆大口喘氣。腳心傳來刺痛,低頭一看,一道新鮮的口子正在滲血,混著地磚上的油污,黑紅一片。
她蹲下來,雙手撐住地面,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
哭聲從指縫里漏出來,一開始是壓抑的嗚咽,像受傷的動物在洞穴里哀鳴,後來漸漸失控,變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過氣,哭得好像要把這三年、不,是把這半輩子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來。
夜市上還有零星的客人。
他們看著這個蹲在巷口痛哭的女人,看著那個站在烤爐邊、像尊雕塑一樣的男人,看著地上那只孤零零的拖鞋,看著滿桌狼藉的串兒和酒瓶。
沒人說話。
只有李秋梅的哭聲在夜色里飄蕩,像一首破碎的輓歌。
葉青站在樓梯口。
她手裡還攥著那支筆,筆尖在指腹上壓出深深的凹痕,幾乎要嵌進肉里。英語作文紙飄落在地上,被風吹得翻了個面,露出背面空白的一片。
她慢慢走下樓梯。
一級,兩級,三級……腳步很輕,像踩在棉花上,沒有聲音。走到最後一級時,她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整個堂屋。
烤爐里的炭火還在燃燒,暗紅色的光映著葉城佝僂的背影。
他靠著烤爐蹲著,腦袋垂在兩膝之間,寬厚的脊背蜷起來,像一頭受傷後縮進角落的老獸,試圖把自己藏進陰影里。
李秋梅的哭聲從門外飄進來,時斷時續,像一根細線,勒得人呼吸困難。
葉青走過去。
她停在葉城面前,低頭看著他。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他頭頂新生的白髮,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銀光。
能看見他後頸上深刻的皺紋,像乾涸的土地裂開的溝壑。
能看見他握著酒瓶的手,指節粗大,皮膚粗糙,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油污。
這是她的父親。
曾經把她舉在肩頭,帶她去公園坐旋轉木馬的父親。
曾經在她考了第一名時,偷偷塞給她十塊錢讓她買糖吃的父親。
曾經在深夜跑車回家,輕手輕腳推開她的房門,替她掖好被角的父親。
可現在,他只是一團蜷縮的影子,一具被酒精和悔恨掏空的軀殼。
葉青開口了。
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平靜得她自己都覺得陌生,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你沒回來的時候,」她說,每個字都像冰塊,砸在寂靜的空氣里,「一家人開開心心的。」
葉城的肩膀抽了一下。
「媽每天笑得出來。不是現在這種笑,是真心實意的笑,眼睛彎彎的,嘴角有梨渦。」葉青繼續說,目光落在虛空里,像在看某個遙遠的、再也回不去的過去,「弟弟按時回家,寫完作業就下樓幫我串肉串,手笨,老是扎到自己,媽就笑他,他就撓頭傻笑。」
爐子里的炭火噼啪一聲,濺起幾點火星。
「我寫作業的時候,樓下是串串兒的油香味,不是酒味。」葉青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刀一刀,凌遲著聽者的神經,「媽會哼歌,調子老跑,但好聽。弟弟會偷偷溜上來,塞給我一顆糖,說是同學給的,其實是他用零花錢買的。」
她停頓了一下,喉頭哽住了。
「日子越過越紅火。」她重復著母親常說的那個詞,聲音里帶著某種冰冷的嘲諷,「你知道紅火是甚麼意思嗎?就是有盼頭。盼著你回來,盼著這個家越來越好,盼著我和弟弟考上好學校,盼著有一天我們能搬出這條巷子,住進有獨立衛生間的樓房。」
葉城沒抬頭,但葉青看見他膝蓋上的褲子濕了一小片。
深色的水漬,慢慢暈開。
「你一回來,全變了。」葉青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不是洶湧的,是安靜的,一顆一顆,砸在手裡攥著的作文紙上。
紙上的字跡暈開,「future」那個單詞被淚水洇成了一團模糊的藍,像一場被水衝散的夢。
「你變了,家也變了。」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平靜的假象被撕開,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實,「憑甚麼啊?爸爸,你告訴我憑甚麼?媽等了你三年,我們等了你三年,等來的就是這個?等來你天天喝酒,等來你打媽,等來你打弟弟?」
她蹲下來,平視著父親低垂的頭。
「你說話啊。」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你告訴我,這三年我們在外面吃苦受累的時候,你在裡面想過我們嗎?想過這個家嗎?想過你出來以後要怎麼辦嗎?」
葉城依然沈默。
但他的肩膀在抖,整個身體都在抖,像風中殘燭。那是一種無聲的崩潰,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葉青看了他最後一眼,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拖鞋踩過夜市散場後滿地的狼藉——竹籤、紙巾、酒瓶蓋、不知誰吐的痰。踩過母親跑掉的那只拖鞋,塑料的,廉價的花色,鞋底已經磨薄了。
她彎腰撿起來,拎在手裡。
鞋很輕,卻像有千斤重。
她走出院門,走進巷子。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壓得很短,像在玩一場殘酷的遊戲。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乾了臉上的淚痕,皮膚緊繃繃的疼。
她一路往前走,沒有目的,只是往前走。
夜市盡頭左拐,穿過兩條街。
這裡的路燈更暗,牆皮剝落得更厲害,牆角堆著垃圾,散髮出腐爛的氣味。
幾只野貓從陰影里竄出來,綠油油的眼睛盯著她看,又悄無聲息地消失。
前面是網吧。
招牌是廉價的LED燈,「網絡世界」四個字缺了「絡」字的一半,一閃一閃,像在喘息。門口的水泥台階上,縮著一個人影。
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里,校服外套的袖子輓到手肘,露出手臂上新鮮的擦傷。
是葉洋。
葉青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台階很涼,寒氣透過薄薄的校服褲子滲進來。
她沒說話,只是把那只拖鞋放在兩人中間的地上。
塑料鞋底沾著油污和灰塵,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某種被遺棄的證物。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遠處有摩托車的轟鳴聲,有醉漢的吆喝聲,有不知哪家電視機傳來的肥皂劇對白。
但這些聲音都隔著一層膜,模糊而遙遠。
台階上的世界是安靜的,只有夜風穿過巷子的嗚咽,和兩個人輕不可聞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葉青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糖。
橘子味的硬糖,用透明的玻璃紙包著,是她昨天在學校小賣部買的,五毛錢兩顆。
她剝開糖紙,糖果在燈光下呈現出半透明的橙黃色,像一小塊凝固的陽光。
她把糖遞到葉洋嘴邊。
少年沒動。
葉青的手停在半空中,很穩,沒有抖。
又過了幾秒,葉洋的嘴唇動了動,張開一條縫。葉青把糖塞進去,指尖碰到他乾裂的嘴唇,很粗糙,帶著血腥味。
葉洋含住糖,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塊。橘子味的甜在口腔里化開,混著嘴角傷口的咸腥,形成一種古怪的、難以形容的味道。
「回家吧。」葉青說。
葉洋搖了搖頭。
路燈底下,他的側臉還腫著,五個指印淡了一些,從鮮紅變成暗紅,又變成淺淺的粉,像某種漸漸消退的烙印。
嘴角的傷口結了薄薄的血痂,一動就會裂開,滲出細小的血珠。
「媽在等你。」葉青又說。
葉洋還是搖頭。他把臉重新埋進臂彎里,肩膀微微聳動,但沒有聲音。
葉青不再勸了。
她靠著他的肩膀坐了一會兒。
少年的肩膀很瘦,骨頭硌人,但很溫暖。
她能聞到他身上混合的氣味——汗味,灰塵味,網吧里煙味和泡面味的殘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
這是她的弟弟。
曾經跟在她屁股後面,姐姐姐姐叫個不停的弟弟。
曾經在她被同學欺負時,揮舞著小拳頭衝上去的弟弟。
曾經在父親入獄那天晚上,抱著她說「姐你別怕,我保護你」的弟弟。
可現在,他只是一個蜷縮在網吧台階上、渾身是傷、不肯回家的少年。
葉青閉上眼睛。
夜風更涼了,吹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父親還沒出事,母親還沒這麼憔悴,她和葉洋偷偷跑出來買冰棍。
兩個人坐在馬路牙子上,看著車來車往,舔著五毛錢一根的綠豆冰棍,甜得眯起眼睛。
那時候的夏天好像特別長,夜晚特別亮,未來特別遠。
遠到以為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葉青站起來。
她把那只拖鞋拎在手心,塑料鞋底摩擦著掌心,粗糙的觸感。
她最後看了葉洋一眼——少年依然蜷縮著,像一隻受傷的刺蝟,把最柔軟的部分藏起來,只露出滿身的刺。
「糖甜嗎?」她忽然問。
葉洋沒抬頭,但輕輕「嗯」了一聲。
「那就好。」葉青說。
她轉身往回走。腳步很慢,一步一步,踩著自己的影子。身後的台階上,葉洋依然縮在那裡,像一座小小的、孤獨的島嶼。
但至少,他嘴裡的糖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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