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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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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面的二樓,真正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葉青推開房門走下樓梯時,木質樓梯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這棟樓已經有些年頭了,每一步踩上去都會有回應,像是老人在低聲嘆息。

她扶著鐵質扶手,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樓下的燈光比樓上亮得多。

李秋梅為了省電,一樓和二樓的燈泡都是最節能的低瓦數,但一樓的店面必須足夠亮,才能吸引夜市裡來往的客人。

此刻,那盞白熾燈發出刺眼的光,將樓下的一切照得無所遁形。

葉洋站在店面的中央,背對著樓梯的方向。

少年的肩膀繃得很緊,校服外套的拉鍊拉到了最頂端,包裹著細長的脖頸。

他手裡緊緊攥著書包的背帶,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書包是深藍色的,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李秋梅站在葉洋面前,圍裙上沾著深褐色的燒烤醬痕跡,像一幅抽象的畫。

她的頭髮有些凌亂,幾縷碎發從發髻中散落,黏在汗濕的額角。

三十七歲的女人,曾經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美人,如今眼角已經爬上了細密的皺紋,嘴角因為常年抿緊而有了深深的法令紋。

那雙曾經水汪汪的大眼睛,現在布滿了紅血絲,正死死瞪著眼前的兒子。

「你這孩子,看看你現在變成甚麼樣子了。」李秋梅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傷心,是壓抑的怒火,「我白天在菜市場挑最便宜的菜,晚上在這裡串串兒串到手抽筋,你爸他在裡面……他在裡面……」她哽了一下,沒說完那句話,轉而說,「你就這麼回報我們?去網吧?打遊戲?葉洋,你才十三歲!」

葉洋的下巴繃得像一塊石頭。

少年倔強地昂著頭,不肯低頭,也不肯看母親的眼睛。

但他的眼眶已經紅了,一層水光在眼底積聚,卻死死忍著不肯落下來。

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吞咽著那些說不出口的辯解和委屈。

店門外,夜市的聲音湧進來。

隔壁攤位的喇叭在循環播放「烤麵筋烤麵筋,一塊錢一串」,對面賣水果的夫婦在為一毛錢爭執,更遠處傳來醉酒男人的歌聲,荒腔走板。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反而讓店內的沈默更加壓抑。

李秋梅的手指在空氣中抖了又抖,那雙手因為常年浸泡在冷水里洗菜、串肉而粗糙皸裂,指甲縫里還嵌著洗不掉的韭菜綠色。

她似乎想抬手打下去,但最終只是無力地垂落。

轉身,「咚」地一聲坐回那張塑料椅子上,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抓起桌上的搪瓷杯,裡面是涼白開。

仰頭灌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溢出來一些,順著下巴流進圍裙的領口。

杯子被重重地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杯里的水晃蕩著,灑出幾滴在桌面上。

葉青就是在這個時候走下最後一階樓梯的。

「媽。」她輕聲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店面里格外清晰,「你不要罵弟弟了,我和他談談。」

李秋梅抬起頭,看到女兒站在樓梯口。

葉青穿著淺藍色的卡通睡衣,頭髮還有些潮濕,松松地扎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秀氣的眉眼。

十五歲的少女,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間有李秋梅年輕時的影子,但比她多了幾分書卷氣,少了些市井的潑辣。

「青青……」李秋梅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你去吧,好好說說他。我是管不了了。」

葉青點點頭,走向葉洋。

少年依然站在那裡,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葉青走到他身邊,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

校服外套的布料有些粗糙,洗得發白了。

葉洋本能地縮了一下,手裡的書包帶子絞得更緊了,幾乎要擰成一股繩。

葉青沒有鬆手。她的手指纖細,但握得很穩。她只是輕聲說了句:「上來。」

兩個字,沒有責備,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就像小時候每次葉洋闖了禍,她拉著他的手說「回家」一樣自然。

葉洋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猶豫了幾秒——也許只有兩三秒,但對在場的三個人來說,徬彿過了很久——然後,他動了。

他沒有看李秋梅,也沒有看葉青,只是轉過身,跟在她身後,重新走向樓梯。

鐵質的扶手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葉青先上去了,葉洋跟在後面。

樓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老舊的木板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每一步都像在訴說這棟樓的年紀。

扶手因為常年被手摩挲而異常光滑,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鏽蝕的金屬。

二樓比一樓暗得多。

走廊的燈泡壞了很久了,一直沒人修。

月光從盡頭的窗戶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慘白的光斑。

葉青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里溢出,像一條流淌的河。

她走進去,葉洋跟在後面,順手帶上了門。

「咔噠」一聲輕響,門關上了。

樓下的爭吵聲、夜市的嘈雜聲,都被隔絕在門外。

房間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以及遠處夜市隱隱約約的背景音。

葉青的房間不大,大約十平米。

一張單人床靠牆放著,床上鋪著淺藍色的床單,洗得有些發白,但很乾淨。

床頭的牆上貼滿了獎狀——「三好學生」、「優秀班幹部」、「數學競賽一等獎」……層層疊疊,像一片金色的森林。

書桌靠在窗邊,上面堆著高高的課本和練習冊,還有一盞綠色的台燈,燈罩上落了一層薄灰。

空氣里有墨水的味道,混合著草稿紙的木質纖維氣息,還有一點點少女房間里特有的、乾淨的皂香。

葉青彎腰把床上散落的幾張卷子攏到一邊——那是她晚上復習時做的數學題,最後一道大題的解題步驟寫了又划,划了又寫,紙張都快被橡皮擦破了。

她拍了拍床沿:「坐。」

葉洋沒有坐。

他靠著書桌站著,目光落在姐姐書桌角上貼著的那張中考倒計時日曆上。

紅色的數字「287」被圈了又圈,邊緣的紙張因為反復描畫而微微起毛。

日曆旁邊貼著一張全家福,是幾年前拍的,在雲城唯一的公園裡。

照片上的葉城還穿著軍裝,雖然已經退伍,但腰桿挺得筆直,笑容爽朗。

李秋梅站在他身邊,穿著碎花裙子,頭髮烏黑,笑得眉眼彎彎。

葉青和葉洋站在前面,姐姐摟著弟弟的肩膀,兩個人都笑得沒心沒肺。

那時的陽光很好,照片的邊緣都有些曝光過度了。

葉洋盯著那張照片,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他移開視線,看向書桌上攤開的物理練習冊。

那是葉青的,字跡工整清秀,每一道題都寫得密密麻麻,連草稿都整齊地列在一邊。

頁面一角用紅筆標注著「易錯點:注意單位換算」。

沈默在兩個人之間鋪開。

不是空蕩蕩的安靜,而是一種厚重的、有質感的沈默,像夜市收攤後那層未散的碳煙,灰蒙蒙地籠罩下來,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窗外的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銀白色的細線。

遠處傳來火車經過的鳴笛聲,悠長而遙遠,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葉青先開口了。

她沒有轉身,依然背對著葉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空氣里:「我沒跟媽說你去網吧的事。」

葉洋猛地抬頭。

「收銀台少錢的事我也沒說。」葉青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今天作業是數學練習冊第35頁」這樣的事實。

少年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緊緊抿住了。

那雙和葉青很像的眼睛里閃過震驚、慌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愧。

他下意識地把右手往身後藏了一下——那個動作很細微,但葉青從書桌的玻璃反光里看到了。

「你前天晚上回來,鞋底沾了網吧那種地墊的灰。」葉青終於轉過身,靠在床頭,屈起膝蓋把下巴擱上去。

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一些,像個需要保護的孩子,但她的目光卻平靜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直直地落在葉洋身上,「顏色跟咱家樓梯上不一樣。咱家樓梯是水泥的,灰是灰白色的。你鞋底的是深灰色,還帶著那種化纖地墊特有的反光。」

葉洋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還有你右手食指第一關節那塊繭。」葉青繼續說,聲音依然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葉洋的耳朵里,「打遊戲磨出來的,跟寫作業的不一樣。寫作業的繭在虎口和中指,是握筆磨的。你那個是頻繁按鍵盤磨的,位置不對,形狀也不對。」

少年徹底僵住了。

他藏在身後的右手不自覺地蜷縮起來,食指第一關節那塊硬繭摩擦著掌心,帶來清晰的觸感。

他想起來了——前天晚上回家前,他特意在網吧門口的墊子上蹭了蹭鞋底,還洗了手。

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原來姐姐早就發現了。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卻甚麼都沒說。

葉青沒有乘勝追擊。

她看著弟弟瞬間蒼白的臉,看著他那雙眼睛里翻湧的情緒,反而把語氣放得更軟了些。

不是妥協的軟,而是一種理解的、共情的軟,像母親的手撫摸孩子的額頭。

「我每天下了晚自習回來,」她重新開口,目光飄向窗外,聲音里多了一絲疲憊,「看見爸坐在樓梯口喝酒,媽一個人在樓下串串兒,我也煩。」

葉洋的睫毛又顫了一下。

「有一回我趴在桌上做物理題,」葉青繼續說,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但那笑容里沒有快樂,只有苦澀,「做到第三遍還是錯,步驟都對,就是最後計算結果總差一點。我把卷子撕了,撕成四片,又揉成一團,攥得緊緊的,塞進書包最底下。」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我想著明天不去上學了,沒意思。真的,特別沒意思。每天五點起床,背單詞背到吐,上課不敢走神,晚上自習到九點,回家還要做兩套卷子。考好了,媽會說‘青青真棒,繼續努力’;考不好,媽不會罵我,但她會嘆氣,那種嘆氣比罵我還難受。」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後來第二天早上,」葉青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種情緒,「媽五點半就來敲我門,說‘青青起來吃早飯,面臥了兩個荷包蛋’。」

她轉過頭,重新看向葉洋。

暖黃色的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密的陰影:「她那雙手,昨晚串韭菜串到指甲縫全黑了,洗都洗不掉。早上還能給我煎蛋,煎得特別圓,蛋黃一點都沒破。」

葉洋的眼睛紅了。

「我就又把那團卷子掏出來,」葉青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眶也開始泛紅,「展平了,用透明膠帶一道一道粘上。粘的時候手在抖,因為紙撕得太碎,怎麼都拼不回原來的樣子。但最後還是粘好了,皺巴巴的,像一張老人的臉。然後我接著做,做到第七遍,終於做對了。」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我不是跟你說要體諒爸媽,要懂事,要爭氣。那些話媽說得夠多了,你也聽煩了。」

葉青側過頭,目光落在弟弟臉上,一字一句地說:「我就是想告訴你,咱倆站的坑一樣深。」

葉洋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甚至沒有聲音。

只是一滴眼淚,毫無徵兆地從眼眶里滾落,「啪」地一聲砸在地板上的草稿紙上。

那是一張數學草稿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和計算過程。

眼淚落下的地方,墨藍色的字跡瞬間洇開,暈成一團模糊的深色。

他沒有擦,只是死死咬著下唇,咬到嘴唇發白。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像小獸受傷般的嗚咽,哽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爸現在這樣,媽心裡苦,你心裡苦,我心裡也苦。」葉青的聲音也開始發顫,但她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但這個家就咱四個人,沒有誰可以撂挑子走人。你白天上學,晚上逃去網吧,那些遊戲角色死了能復活,按一下‘重新開始’就能重來。可你自己呢?葉洋,你死了誰給你點‘是否復活’?」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碎了少年最後的防線。

葉洋的眼淚終於決堤。

他不再壓抑,也不再倔強,只是站在那裡,任由眼淚一顆接一顆地滾落,砸在地板上,砸在草稿紙上,砸在自己的鞋面上。

他的肩膀開始顫抖,從輕微的抖動到劇烈的抽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能靠著書桌才能站穩。

「……我不想回家。」

他的聲音哽住了,後面的話說不出來,只剩下破碎的抽泣。

「我知道。」葉青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她沒有抱他,也沒有拍他的背,只是伸手,把他書包的帶子從他絞緊的手指間慢慢抽出來。

少年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僵硬,葉青一根一根地掰開,動作很輕,但很堅定。

書包帶子被抽出來後,她把它放到書桌上,捋平了上面的褶皺。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弟弟淚流滿面的臉。

「以後放學你來找我。」葉青說,聲音恢復了平靜,「我在學校自習室做題做到七點半,你來坐我旁邊,你寫你的作業,我寫我的。寫完了一起回去。」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媽那邊,我幫你說。」

這句話很輕,但像一塊浮木,讓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希望。

葉洋終於抬起眼看他姐姐。

少年的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痕,但那雙眼睛里不再是倔強和防禦,而是一種近乎依賴的脆弱。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最後,他只是喊了一聲:「姐。」

一個字,哽在喉嚨里,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但已經足夠了。

葉青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輕不重的力道,像小時候每次他摔了跟頭,她拍他褲腿上的灰一樣。

沒有擁抱,沒有安慰的話,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葉洋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窗外,夜市最後的燈也滅了。

整條街沈進更深的夜裡,像一條疲憊的巨獸,終於閉上了眼睛。

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光,像夜空中殘存的幾顆星。

對面三樓,周海房間的燈也滅了,那個醜陋的男人已經心滿意足地睡去,夢里或許還在回味剛才看到的景象。

但葉青的房間還亮著燈。

暖黃色的光線從窗戶透出去,在漆黑的夜裡顯得格外溫暖。

燈底下,兩張年輕的臉相對而立。

姐姐十五歲,明天要參加數學模考,書包里還裝著沒做完的化學卷子。

弟弟十三歲,兜里還裝著那張沒花出去的五十塊錢——那是他省下早餐錢攢的,本來打算今晚去網吧通宵。

「明天放學,」葉青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我在自習室等你。」

她看著弟弟的眼睛,補充了一句:「別讓我等太久。」

葉洋用力點頭,眼淚又掉下來幾顆,但他馬上抬手擦掉了。少年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委屈和壓抑都吐出去。

「嗯。」他啞著嗓子應了一聲。

葉青沒有再說甚麼。

她轉身走回床邊,重新坐了下來,拿起那本物理練習冊,翻到之前做到的那一頁。

鉛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她在草稿紙上重新列起了公式。

葉洋站在書桌邊,看著姐姐的背影。

燈光照在她單薄的肩膀上,淺藍色的睡衣布料下,能隱約看到白色胸罩的輪廓。

但他沒有多想,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拿起自己的書包。

他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從書包里掏出那個皺巴巴的數學作業本——那是他今晚逃課去網吧時,胡亂抄了幾筆應付的。

少年在書桌的另一邊坐下來,翻開作業本,拿起橡皮,開始一點一點擦掉那些敷衍的字跡。

橡皮屑簌簌落下,像細小的雪花。

窗外的蟲鳴又響了起來,時斷時續。

遠處傳來火車第二次經過的鳴笛聲,這一次更近了,徬彿就在城市的邊緣。

夜風吹過,沒拉嚴的窗簾輕輕晃動,月光在地板上移動,從一道細線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樓下,李秋梅還在串明天要賣的韭菜。

竹籤刺穿菜葉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依然清晰可聞。

她串得很慢,很仔細,每一根韭菜都理得整整齊齊,確保烤的時候不會散開。

偶爾會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然後是喝水的吞咽聲。

葉青做完了一道大題,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十點二十。她該睡覺了,明天還要早起。

她合上練習冊,轉頭看向弟弟。葉洋還在擦作業本,擦得那麼認真,那麼用力,徬彿要把過去所有敷衍的日子都擦掉,重新寫上一個新的開始。

「去睡吧。」葉青輕聲說。

葉洋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他點點頭,合上作業本,把鉛筆和橡皮收進筆袋,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姐,」他站起來,書包背到肩上,又喊了一聲,「晚安。」

「晚安。」葉青說。

葉洋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傳來他上樓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很穩,不再像剛才那樣虛浮。

三樓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音,然後是水龍頭打開的嘩嘩聲——他在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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