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1 / 2
時間在周海卑微而執著的贖罪中悄然流逝,日曆翻到了2015年的秋天。
雲城第一中學初二(一)班的教室里,午後的陽光透過潔淨的窗戶,在靠窗第三排的課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葉青微微側著頭,正專注地整理著下午班會要用的材料。
十四歲的少女,在這一年里像抽條的柳枝般飛快生長,如今身高已達一米六八,在初中女生中顯得格外高挑。
她穿著淺藍色的校服短袖襯衫,領口的扣子一絲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顆,深藍色的百褶裙下,一雙筆直修長的腿併攏著。
原本稚嫩的輪廓開始顯現出少女特有的柔美曲線,襯衫的布料在胸前微微繃緊,勾勒出已初具規模的、柔軟而飽滿的弧線。
她的皮膚白皙細膩,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濃密的長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專注時微微抿起的唇瓣透著健康的粉紅色。
烏黑順滑的長髮在腦後扎成乾淨利落的馬尾,幾縷不聽話的發絲垂在臉頰旁,隨著她翻閱紙張的動作輕輕晃動。
「葉青,這是這次月考的數學成績分析表。」一個清朗的男聲從旁邊傳來。
丁建拿著幾張打印紙走過來,自然地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十五歲的少年在這一年里個頭猛躥,已經長到了一米七五,肩寬腿長,藍白相間的校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挺拔。他的五官繼承了父母的所有優點,眉目清朗,鼻梁高挺,下頜線開始顯露出少年向青年過渡的稜角。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清澈而明亮,看人時總帶著一種溫和卻不容忽視的專注力。此刻他微微傾身,將表格攤開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修長的手指在幾個數據上點了點:「你看,我們班平均分比二班高了7.3分,但最後兩道大題的得分率還是偏低。
葉青湊近了些,一股淡淡的、屬於少年乾淨清爽的氣息混合著陽光的味道飄入鼻尖。
她的目光落在表格上,馬尾的發梢不經意間掃過丁建的手背。
「主要是立體幾何和函數綜合應用這兩塊。」葉青的聲音清脆而冷靜,她抽出筆,在紙上圈出幾個數字,「下周的復習課,我覺得可以重點講這兩個題型。另外……」她抬起眼,正好對上丁建看過來的目光。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窗外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教室里其他同學聊天的聲音、翻書的聲音徬彿都退遠了。
丁建看著葉青近在咫尺的臉——她的皮膚真好,細膩得幾乎看不見毛孔,陽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跳躍,那雙清澈的眼睛里倒映著窗外的天光,還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葉青先移開了目光,耳根微微泛紅,但語氣依舊平穩:「另外,鄭麗娟她們幾個文科強的同學,數學需要單獨補一補。我整理了錯題集,放學後可以給她們講講。
「好。」丁建也收回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那我來負責王浩他們幾個理科強的,語文古詩文默寫總出錯。
這樣的默契已經持續了一年多。
從初一開始,作為副班長和學習委員的葉青,與班長丁建就成了班級管理中最穩固的搭檔。
他們一起組織班會、策劃活動、分析成績、幫助同學。
在同學眼中,他們是無可挑剔的「黃金組合」——葉青細緻耐心,處理事務井井有條;丁建果決沈穩,在男生中威信極高。
更重要的是,兩個人的成績始終牢牢佔據年級前兩名,葉青的文科天賦驚人,語文和英語幾乎次次滿分,作文經常被當做範文在全年級傳閱;丁建則擅長數理,解題思路清晰敏捷,在數學競賽中已為學校拿回好幾個獎項。
而在這公事公辦的搭檔關係之下,一些微妙的東西正在悄然生長。
班上至少有一半以上的男生偷偷喜歡葉青。
她太出眾了——不僅僅是成績好、長得漂亮,更難得的是那種沈靜溫和的氣質,說話時總是輕聲細語,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幫忙講題時耐心又仔細。
但她對待所有男生態度都禮貌而保持距離,唯獨和丁建相處時,那種距離感會微妙地縮短。
他們會自然地分享一包零食,會在討論問題時靠得很近,會在班級活動忙亂時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女生們則大多傾心丁建。
這個年紀的少女已經開始懂得欣賞異性的好看,而丁建無疑是頂配——家世好、成績好、長相好,打球時奔跑的身影、講題時微蹙的眉頭、偶爾露出爽朗笑容時的那顆小虎牙,都成了女生們課間竊竊私語的話題。
但丁建對誰都彬彬有禮,卻也疏離,除了必要的班級事務,很少單獨和哪個女生說話。
除了葉青。
別的班女生不是沒試過接近丁建。
初二上學期開學不久,三班一個膽子大的女生在籃球場邊給丁建遞水,被丁建禮貌而直接地拒絕了:「謝謝,我自己帶了。」後來有女生托人送情書,那些信原封不動地躺在丁建抽屜里,直到大掃除時才被當做廢紙清理掉。
漸漸地,女生們私下裡傳言:丁建眼裡只有學習和班級工作,哦,可能還有葉青。
此刻,下午第一節上課鈴響了。
物理老師抱著教案走進教室,葉青和丁建迅速收拾好桌面,坐正身體。
陽光緩緩移動,將兩人並肩而坐的影子投在教室地板上,靠得很近。
傍晚六點,夕陽將雲城老城區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位於城東舊街的「秋梅燒烤」已經開始為晚市做準備。
店面比起一年前已經大不相同。
李秋梅咬牙投入積蓄,把原本只租的一樓擴成了兩層。
一樓臨街的店面重新粉刷過,牆壁刷成乾淨的米白色,原本油膩的灶台換成了不鏽鋼定制的工作台,兩個大冰櫃嗡嗡作響,裡面整齊碼放著串好的肉串、蔬菜、海鮮。
四張長方桌配著塑料椅擺在店內,牆上掛著簡單的菜單價目表,用紅色塑料板製成,字跡清晰。
最大的改變在二樓。
李秋梅請人將二樓前半部分隔出兩個小包廂,每個包廂能坐下六到八人,裝了空調,牆上貼著淡藍色的壁紙,雖然簡單,但在這條以露天攤檔為主的舊街上,已經算得上「高檔」。
後半部分則被隔成兩個小小的臥室和一間更小的浴室。
這是給葉青和葉洋的獨立空間——自從生意好轉,李秋梅第一件事就是想給兩個孩子更好的生活環境。
葉青的房間朝南,只有七八平米,但放下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和一個簡易衣櫃後,還有一小塊空地。
牆上貼著淺粉色的牆紙,是葉青自己選的;書桌上整整齊齊堆著教輔書和筆記,一盞台燈,一個筆筒,一個相框里放著全家福——那是葉城入獄前一年拍的,照片里穿著軍裝的父親笑著摟住妻子和兩個孩子。
葉洋的房間更小些,朝北,牆上貼著火箭和宇宙飛船的海報。
李秋梅自己還住在一樓後間那個不到十平米的小屋裡。
那裡堆著些雜物,一張舊床,一個衣櫃,牆上掛著日曆和一張葉青葉洋的合影。
她說自己習慣了,晚上收攤晚,住一樓方便。
此刻,李秋梅正在一樓工作台前清點食材。
三十六歲的女人,常年操勞在她臉上刻下了痕跡,眼角有了細紋,皮膚也不復年輕時的光滑細膩,但底子還在,眉眼間依稀能看出當年「十里八鄉美人」的風韻。
她穿著簡單的灰色T恤和黑色長褲,外面套著印有「秋梅燒烤」字樣的藏藍色圍裙,頭髮在腦後輓成一個利落的發髻,幾縷碎發被汗水沾濕貼在額角。
她的動作麻利而熟練,手指快速清點著牛肉串、羊肉串、雞翅、韭菜、茄子……然後在本子上記下數字。
「媽,我回來了。
葉青背著書包走進店裡,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
她先走到冰櫃前,從裡面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幾口。
白皙的脖頸揚起優美的弧線,喉間輕輕滾動。
「青青回來啦。」李秋梅抬頭,臉上露出笑容,「餓不餓?媽給你留了雞湯,在灶上溫著。
「等會兒喝。葉洋呢?
「在他房間寫作業呢。說今天數學有點難,你待會兒看看。」李秋梅說著,又低頭繼續清點,「對了,你王阿姨介紹的那個小姑娘,今天下午來試工了,看著挺機靈,我讓她晚上六點半過來。
葉青點點頭,把書包放在櫃台後面,輓起袖子:「那我先幫忙串點蔬菜。晚上預訂的包廂有幾桌?
「兩桌。一桌是附近五金店的老闆請客,六個人;一桌是幾個年輕人,說慶祝甚麼項目完成,定了八點。」李秋梅說著,從塑料袋里拿出新鮮的青椒、蘑菇、金針菇,「你串點青椒和蘑菇就行,金針菇讓小妹來了串。
母女倆並肩站在工作台前開始忙活。
葉青的手指纖細靈巧,拿起竹籤,穿進青椒圈,動作又快又整齊。
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沈靜,長睫毛垂著,專注地看著手裡的活兒。
「媽。」葉青忽然輕聲開口。
「嗯?
「下周要開家長會。」葉青頓了頓,「鄭老師說,希望家長盡量都到,要講初三提前備考的事。
李秋梅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沒抬頭,繼續串著肉串,聲音很平靜:「媽知道了。到時候早點收攤,換身衣服去。
葉青看著母親微微抿緊的嘴唇,沒再說話。
她知道母親在想甚麼——想爸爸。
每次家長會,看到別的孩子父母雙雙到場,母親回來總會沈默很久。
去年初一期末家長會,母親特意穿了那件最好看的淺紫色襯衫,還讓葉青幫忙梳了頭髮,但坐在教室里,周圍都是成雙成對的家長,母親挺直的背影顯得那麼孤單。
「媽。」葉青又開口,聲音更輕了些,「丁建說……他媽媽這次可能也會來。他媽媽想見見我。
李秋梅這次抬起頭,看向女兒:「丁建媽媽?那個……劉佳?
葉青點點頭,耳根有些發紅:「丁建說他媽媽一直聽說我,想看看總和他兒子爭第一的女生甚麼樣。
李秋梅仔細端詳著女兒。
十四歲的少女,已經出落得如此標緻,眉眼間既有少女的清純,又隱隱有了些小女人的柔美。
她忽然有些恍惚——時間過得太快了,好像昨天還是抱在懷裡的小嬰兒,今天就已經有男生的母親想要「見見」了。
「那就見見。」李秋梅重新低下頭,聲音里帶著笑意,「我女兒這麼優秀,怕甚麼見人。不過……」她頓了頓,「青青,你現在還小,學習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事情,等以後再說,知道嗎?
「媽!」葉青臉頰泛紅,「你說甚麼呢!
「知道知道。」李秋梅笑著打斷她,「媽就是隨口一說。串你的青椒吧,這一筐都得串完呢。
葉青紅著臉不再說話,手裡的動作更快了。
但心跳卻有些亂——她想起今天課間,丁建湊過來問她家長會的事時,那雙清澈的眼睛里閃爍的光。
想起他說「我媽媽想見見你」時,自己手心微微出汗的感覺。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舊街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籠罩著狹窄的街道。
附近的商鋪都開了燈,水果攤、雜貨店、理髮店……人聲漸漸嘈雜起來,下班的人流、放學的中學生、散步的老人,讓這條老街重新活了過來。
「秋梅姐,我來了!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一個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姑娘探進頭,圓臉,大眼睛,扎著馬尾,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臉上帶著靦腆的笑:「我沒遲到吧?
「沒有沒有,小玲來得正好。」李秋梅笑著招呼,「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女兒葉青。青青,這是王小玲,你叫玲姐就行。
「玲姐好。」葉青禮貌地點頭。
「哎呀,這就是葉青啊,真漂亮!」王小玲眼睛一亮,「我早就聽說了,秋梅姐的女兒成績特別好,在雲城一中都是第一名呢!
葉青不好意思地笑笑:「玲姐過獎了。
「小玲,你先去洗洗手,然後幫我把這些金針菇串了。對了,冰櫃里還有穿好的肉串,你數一下,記在這個本子上。」李秋梅交代著,又轉向葉青,「青青,你去看看葉洋作業寫得怎麼樣了,然後自己盛雞湯喝。這裡媽和小玲忙得過來。
葉青應了一聲,洗了手,轉身上了二樓。
狹窄的樓梯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二樓走廊很暗,只有盡頭浴室的小窗透進一點路燈光。
葉青推開葉洋的房門,十二歲的男孩正趴在書桌前,咬著筆頭,對著數學作業本皺眉頭。
「哪題不會?」葉青走過去,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
「姐!」葉洋眼睛一亮,趕緊把本子推過來,「這道幾何證明題,輔助線怎麼畫啊?
葉青接過本子,掃了一眼題目,拿起鉛筆:「你看,這裡,連接這兩個點……然後證明這兩個三角形全等……再根據這個性質……」
她的聲音溫和清晰,一邊講一邊在草稿紙上畫圖。
葉洋湊得很近,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
姐弟倆的頭幾乎靠在一起,台燈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
講完題,葉洋忽然說:「姐,我們體育老師今天說,下學期有籃球聯賽,每個班要組隊。我想參加。
葉青抬起頭,看著弟弟亮晶晶的眼睛。
葉洋這一年也長高了不少,已經快到一米六五了,繼承了父母的好樣貌,皮膚白皙,五官清秀,尤其那雙眼睛,和葉青很像,清澈有神。
「你想打哪個位置?」葉青問。
「後衛!丁建哥哥說,我運球的感覺不錯,可以練練組織。」葉洋說起丁建,語氣里滿是崇拜,「姐,丁建哥哥打球可帥了!上次他們班和高年級打友誼賽,他一個人拿了二十多分呢!
葉青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那你好好練。不過不能耽誤學習,這次月考數學要是能進班級前十,我就跟媽說,給你買雙好點的籃球鞋。
「真的?!」葉洋跳起來,「姐你最好啦!我肯定好好學!
「先把作業寫完。」葉青拍拍他的頭,「我去喝湯,你寫完下來,媽留了飯。
離開葉洋的房間,葉青沒有立刻下樓。她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目光落在自己房間的門上。停頓了幾秒,她推門進去,反手輕輕關上。
小房間里很安靜。
窗外是舊街的夜景,對面商鋪的霓虹燈招牌閃爍著紅綠綠的光,隔著玻璃,喧鬧聲變得模糊。
葉青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光走到書桌前,手指輕輕拂過那個相框。
照片里的父親穿著軍裝,笑得那麼開朗。
母親依偎在他身邊,臉上是幸福的光彩。
那時候她才六歲,被父親抱在懷裡,扎著兩個羊角辮;葉洋更小,被母親摟著,胖乎乎的手抓著母親的衣角。
已經兩年了。
父親入獄已經兩年。還有一年,他就能出來了。
葉青的手指在玻璃上輕輕划過,划過父親的臉。
她記得父親身上的味道,那是汗味、煙草味和一種說不出的、屬於軍人的剛硬氣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記得父親用胡茬扎她臉時癢癢的感覺,記得父親把她扛在肩上時視野驟然開闊的興奮,記得父親教她騎自行車時那雙穩穩扶著車後座的大手。
也記得三年前那個夜晚,警車刺耳的鳴笛聲,母親撕心裂肺的哭聲,鄰居們圍觀的竊竊私語。
記得父親被帶走前回頭看的最後一眼——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那一刻盛滿了痛苦、愧疚和絕望。
還有周海。
那個矮壯醜陋的男人,瘸著腿,滿頭滿臉的血,躺在地上像條死狗。
鄰居們唾罵他,朝他扔垃圾。
母親哭暈過去。
而她,當時只有十二歲的她,抱著瑟瑟發抖的葉洋,站在混亂的人群中,看著那個毀了她們家的男人,心裡只有恨。
可是現在……
葉青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雞湯的香味從樓下飄上來,混合著炭火的氣息、烤肉的焦香、街道上各種食物的味道。
還有母親和小玲的說話聲,隱約的、帶著笑意。
周海已經來了一年。
每天晚上六點半,準時出現,瘸著左腿,走路一拐一拐,沈默地開始乾活。
穿串、搬東西、生炭火、招呼客人、收拾桌子……甚麼都乾。
不要工錢,不吃店裡的東西——除非母親硬塞給他。
乾完活就默默離開,消失在舊街深沈的夜色里。
從最初的強烈抵觸,到後來的麻木習慣,再到如今……葉青不知道母親心裡到底怎麼想。
但她自己,那種尖銳的恨意,在這一年日復一日的旁觀中,好像被磨鈍了。
剩下的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厭惡仍然有,看到他邋遢的樣子、醜陋的臉、猥瑣的舉止,還是會生理性反感;但偶爾,看到他搬著沈重的啤酒箱時額頭上暴起的青筋,看到他被炭火燙到手卻一聲不吭繼續乾活,看到他蹲在牆根吃母親給的食物時那種卑微又珍惜的樣子……心裡又會冒出一點別的甚麼。
「青青?」樓下傳來母親的聲音,「湯要涼了!
葉青睜開眼睛,最後看了一眼照片,轉身走出房間。
樓梯下到一半,她就聞到了更濃郁的香味——炭火已經生起來了,烤肉在鐵架上滋滋作響,油脂滴落在炭上,激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星和青煙。
店裡已經坐了兩桌客人。
一桌是三個中年男人,喝著啤酒,大聲聊著生意上的事;另一桌是一對年輕情侶,頭靠頭小聲說話。
王小玲正在給那桌中年男人上毛豆和花生,李秋梅則站在烤架前,手裡拿著把扇子,熟練地翻動著肉串。
燒烤攤最忙的時候要開始了。
葉青走到櫃台後面,灶上的小砂鍋還溫著。
她揭開蓋子,濃郁的雞湯香味撲鼻而來,黃澄澄的湯麵上漂著幾點油星,下面沈著雞肉塊、香菇和枸杞。
她盛了一碗,坐到櫃台後的高腳凳上,小口小口喝著。
湯很鮮,溫度正好,暖流從喉嚨滑進胃里,驅散了秋日傍晚的微涼。
她一邊喝湯,一邊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
李秋梅站在烤架前,橙紅的炭火映著她的側臉,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的動作已經形成肌肉記憶——刷油、撒料、翻面、再刷油……手臂穩定而有節奏地擺動。
油煙升騰起來,被頭頂的抽油煙機呼呼地吸走大半,但仍有少許瀰漫在空氣里,混合著香料和肉香,構成燒烤攤特有的、濃烈的人間煙火氣。
「秋梅姐,包廂的客人來了!」王小玲在門口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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