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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綠染青青 · 庫爾勒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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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像一隻破麻袋般在地上翻滾,發出殺豬般的慘嚎,卻只能蜷縮起身體,承受著雨點般的踢打。

周圍的鄰居被驚動了,燈光陸續亮起,有人探頭張望,有人跑過來,但看到葉城那瘋狂的樣子,一時竟無人敢上前阻攔。

張桂榮也聽到了動靜,趿拉著鞋子跑出來,一看兒子被打得滿臉是血在地上翻滾,頓時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我的兒啊!」便要撲上去。

葉城此刻已被怒火燒盡了理智,他瞥見地上有半塊墊豬圈的青石板,想也沒想,彎腰撿了起來。那石板有臉盆大小,邊緣粗糙,沈甸甸的。

「老子讓你看!讓你這髒東西看!」葉城嘶吼著,雙手舉起青石板,朝著周海的下身狠狠砸了下去!

但他盛怒之下,準頭偏了,青石板帶著千鈞之力,砸在了周海的左腿膝蓋稍上的位置。

「咔嚓!!!

一聲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頭碎裂聲,在夜空中爆開。

緊接著,是周海陡然拔高、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啊——!!!」他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彈跳了一下,然後徹底癱軟下去,左腿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彎曲著,白色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肉和褲子,露了出來,鮮血瞬間汩汩湧出,在塵土中蔓延開一大片暗紅。

世界徬彿安靜了一瞬。只有周海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和李秋梅壓抑的哭泣聲。

葉城看著那血肉模糊的腿,看著手裡沾血的石板,赤紅的眼睛里的瘋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茫然,隨即是冰冷的清醒和……一絲後悔?

他扔掉了石板。

「殺人了!葉城殺人了!」張桂榮撲到兒子身邊,看到那慘狀,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雙手想去碰兒子的腿又不敢,只能徒勞地拍打著地面,「我的海啊!你的腿!你的腿啊!天殺的葉城!你不得好死啊!

鄰居們這才圍攏過來,看著血泊中的周海,議論紛紛,有人跑去叫村長,有人去找車。

李秋梅癱坐在地,捂著臉痛哭失聲。

葉青和葉洋也被驚醒跑出來,看到這血腥的場面,嚇得小臉煞白,跟著母親一起哭。

村長很快趕來,帶著兩個睡眼惺忪的村治保員,一看這情形,也嚇了一跳,趕緊先讓人用門板抬起昏迷的周海往鎮衛生院送,同時派人看住呆立原地、一言不發的葉城,並打電話報了警。

鎮派出所的民警來得很快,現場簡單問了情況,看了那個牆洞和血跡,給葉城戴上了手銬。葉城沒有反抗,只是在上警車前,深深看了一眼哭成淚人的妻子,啞著嗓子說:「秋梅,在家……安心照顧好小青和小洋。我……我很快就回來。」他又看向一雙驚恐的兒女,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爸爸沒事,聽媽媽話。

「爸爸!」葉青和葉洋哭著撲上來,被李秋梅死死抱住。

警車帶著葉城走了,閃爍的紅藍燈光消失在村路盡頭。

李秋梅摟著兩個孩子,望著警車離去的方向,淚水無聲流淌,肩膀不住地顫抖。

這個夏夜,以一聲驚叫開始,以骨碎聲和警笛聲結束,徹底改變了兩家人的命運。

周海被送到鎮衛生院,醫生一看那粉碎性骨折的慘狀,直搖頭,說鎮裡條件有限,處理不了,簡單包扎止血後,連夜轉到了縣醫院。

縣醫院的醫生看到傷情也倒吸涼氣,手術做了整整六個小時,才勉強將碎裂的骨頭一塊塊拼接、固定起來。

醫生說,就算恢復得好,以後也必然會留下殘疾,走路跛行是免不了的了。

令人驚訝的是,除了腿傷,周海身體的其他部分,恢復速度快得驚人。

內臟的瘀傷、破裂的鼻梁、斷掉的肋骨,都在以遠超常人的速度愈合。

醫生嘖嘖稱奇,只能歸因於他體質特殊。

只有周海自己模糊地知道,這或許和他二十幾年不間斷練習那本冊子有關。

可這「特殊」的體質,此刻只讓他感到諷刺和痛苦——它沒能讓他避免災難,只是讓他更清醒地承受斷腿的劇痛和往後殘疾的命運。

張桂榮在醫院裡守著兒子,哭罵了葉城幾天幾夜,又哭罵自己命苦,哭罵死鬼丈夫走得早。

等周海傷勢稍穩,能坐起來了,她便開始四處活動。

她跑到鎮政府哭訴,跑到派出所鬧,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葉城「故意殺人」、「手段殘忍」、「要把他們孤兒寡母往死裡逼」。

她沒甚麼文化,但撒潑打滾、哭鬧不休的本事是一流的。

加上周海的傷情鑒定結果明確是重傷,葉城那邊雖然情有可原(偷窺、激憤傷人),但畢竟造成了極其嚴重的後果。

最終,葉城因故意傷害致人重傷,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宣判那天,李秋梅帶著兩個孩子去了法院,聽到判決,她眼前一黑,差點暈倒。

三年,對於這個驟然失去頂梁柱的家庭來說,每一天都是沈重的煎熬。

葉城入獄後,生活的重擔毫無緩衝地砸在了李秋梅柔弱的肩膀上。

家裡失去了最主要的經濟來源,還要撫養兩個正在讀書的孩子。

村裡是待不下去了,閒言碎語太多,看著那堵破了的牆,李秋梅就感到窒息般的羞恥和痛苦。

她咬牙做出了決定:離開村子,去城裡。

她帶著不多的積蓄和簡單的行李,牽著葉青和葉洋,來到了雲城市。

在離雲城第一中學不遠的一個老舊小區邊上,租下了一個帶後院的小門面。

前面臨街的門臉不大,她擺上幾個貨架,批發些時令水果來賣,成了一個小小的水果鋪。

後面連著個狹窄的裡間,勉強能放下一大一小兩張床和簡單的灶具,這就是母子三人的新家。

為了多賺點錢,她又置辦了一個簡易的燒烤爐和幾張折疊桌凳,晚上就在水果鋪門口的人行道上擺起燒烤攤。

學校附近人流量大,晚上出來吃宵夜的學生、居民不少,生意倒是比預想的好些。

煙薰火燎,早起晚睡,一天下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看著賬本上微薄的盈餘,想著孩子們的學費生活費有了著落,李秋梅覺得再苦也能撐下去。

葉青徬彿一夜之間長大了。

她親眼目睹了那晚的恐怖,父親被帶走時的絕望,母親為了生計日夜操勞的辛酸。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愛說愛笑,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一層與年齡不符的沈靜和堅韌。

轉到市裡的小學後,她讀書比以前更加拼命。

她心裡憋著一股勁:一定要考上最好的中學,讀出個樣子來,讓媽媽不那麼累,讓爸爸出來以後能放心。

她的目標明確——雲城市第一中學,那是全市最好的完中,考進去就意味著半只腳邁進了大學的門檻。

她把自己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到學習里,放學就回來幫媽媽看攤子,照看弟弟,在嘈雜的油煙和喧鬧聲中,就著昏黃的燈泡寫作業、復習功課。

周海在醫院住了兩個多月,出院時,左腿里打上了鋼釘和鋼板,走路必須依靠拐杖,一瘸一拐,姿勢難看而吃力。

回到村裡,面對的是更甚從前的指指點點和鄙夷目光。

他偷窺的事早已傳遍十里八鄉,如今又成了瘸子,更是成了人們茶餘飯後嘲弄和唾棄的對象。

張桂榮雖然依舊罵罵咧咧,但看著兒子殘廢的腿和日漸消沈的樣子,心裡也酸楚,只能更拼命地種地、養雞,勉強維持生計。

但周海心裡,除了身體的痛苦和世人的白眼,還日夜啃噬著一種東西——愧疚。

對李秋梅的愧疚,像毒藤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

是他齷齪的行為,導致了那場災難,毀了一個家的安寧,讓那個美麗的女人不得不獨自扛起生活的重擔,讓葉青葉洋失去了父親的庇護。

這種愧疚,在夜深人靜時,幾乎要將他逼瘋。

他知道自己沒臉見李秋梅,更沒臉祈求原諒。

可那股想要做點甚麼來彌補的衝動,卻越來越強烈。

在能勉強丟掉拐杖、跛著腳行走後,他偷偷去了雲城市,打聽到了李秋梅擺攤的地方。

他不敢靠近,只敢遠遠地看著。

那一幕幕,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上。

終於,在一個華燈初上的晚上,當李秋梅的燒烤攤剛剛支起,客人還未上座時,周海鼓足了這輩子殘存的所有勇氣,跛著腳,低著頭,慢慢挪到了攤子前。

李秋梅正低頭串著肉串,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

當看清來人是周海時,她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串到一半的肉串「啪嗒」掉在地上。

她睜大眼睛,死死盯著周海,嘴唇哆嗦著,眼裡瞬間湧上極其複雜的情緒:恐懼、厭惡、憤怒、痛苦……最後統統化為冰冷的寒意。

「你……」李秋梅的聲音尖利得變調,「你來幹甚麼?!滾!給我滾遠點!」她隨手抓起旁邊洗菜盆里的一把水,就朝周海潑去。

冰涼的水潑了周海一頭一臉,他瑟縮了一下,卻沒有退開,頭埋得更低,幾乎要垂到胸口,喉嚨里發出含糊的聲音:「我……我來幫忙……乾活……不要錢……」

「幫忙?誰要你幫忙?!看見你我就惡心!」李秋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遠處,「滾!再不滾我報警了!你還嫌害得我們家不夠慘嗎?!

周圍的攤主和零星的路人被驚動,投來好奇的目光。

周海黝黑的臉漲得發紫,殘疾的左腿微微顫抖,站在那裡,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枯木,固執地不肯移動。

他笨拙地彎下腰,想去撿地上掉落的肉串。

「別碰我的東西!」李秋梅尖叫,衝過來一把推開他。周海瘸腿站立不穩,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慌忙扶住了旁邊的折疊桌。

葉青從裡間掀簾子出來,看到周海,小臉立刻繃緊了,清澈的眼睛里射出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恐懼。她快步走到母親身邊,拉住母親的手臂,聲音清脆卻冰冷:「媽,別理他。讓他走。」她看向周海,那眼神像看一堆骯髒的垃圾,「你走開,別在這裡。

周海對上葉青的目光,像是被燙到一樣,慌忙避開。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發出一聲難聽的、像是嗚咽的喉音。

他最終還是慢慢轉過身,拖著那條瘸腿,一步一步,艱難地、沈默地,消失在不遠處的巷子陰影里。

李秋梅看著他那佝僂可憐的背影,胸口劇烈起伏,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她不是心軟,而是那股憋屈了太久的憤懣和委屈,在此刻決堤。葉青緊緊抱住母親,小手拍著母親的背,輕聲安慰:「媽,不哭,我們不怕他。

然而,第二天晚上,幾乎同一時間,周海又出現了。

他還是那副樣子,低著頭,跛著腳,慢慢挪到攤子附近,不敢靠太近,就在離攤子幾步遠的路邊陰影里蹲著,像一條無家可歸又自知討嫌的老狗。

李秋梅看見他,又是一通罵,再次趕他走。

周海不說話,也不走遠,就在那兒蹲著。

有客人來了,李秋梅忙起來,暫時顧不上他。

等忙過一陣,發現他還蹲在那裡,黑乎乎的一團,像個不祥的陰影。

第三天,第四天……周海天天都來。

李秋梅從最初的激烈驅趕,到後來的厲聲呵斥,再到最後的麻木和無力。

罵他,他不還口;趕他,他走開一會兒,過陣子又悄悄回來;拿水潑他,他也只是擦擦臉,繼續蹲著。

他像個沒有知覺的泥塑木雕,唯一的「互動」,就是當李秋梅忙不過來,或者需要搬動重物時,他會突然跛著腳快步上前,默不作聲地搶著把活乾了。

比如端起一大盆用過的碗筷去後面水池,比如把空了的啤酒箱摞好搬到角落,比如客人走後迅速擦乾淨油膩的桌子。

他動作笨拙,因為腿腳不便,顯得有些滑稽,但力氣確實大,乾起活來一聲不吭,效率不低。

乾完了,也不看李秋梅,立刻又退回到原來的陰影里蹲著,徬彿剛才那個乾活的人不是他。

李秋梅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她恨周海,恨之入骨,是這個醜陋的男人用最齷齪的方式摧毀了她平靜的生活,將丈夫送進了監獄。

看到他,就會勾起那晚可怕的記憶和之後無盡的艱辛。

可另一方面,一個人撐起這個攤子,確實太累太累了。

白天進貨、看水果攤,晚上準備食材、招呼客人、燒烤、收拾,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時,腰酸背痛是常態。

周海的「幫忙」,哪怕只是搬搬抬抬、洗洗碗筷,也確實能讓她稍微喘口氣。

而且,他不要錢,似乎真的只是為了「乾活」。

這是一種極其扭曲的默契,在無聲中慢慢形成。

李秋梅不再高聲驅趕他,只當他不存在。

周海也始終保持著距離,只在需要出力的時候上前,乾完立刻退回陰影。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語言交流,甚至連眼神接觸都盡量避免。

攤子上依舊熱鬧,油煙瀰漫,客人談笑,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里詭異的沈默共生。

只有葉青,始終保持著清晰的敵意和排斥。

每次周海出現,她都會立刻皺起眉頭,離得遠遠的。

有時候周海收拾桌子靠近她坐的地方,她會立刻像躲避瘟疫一樣跳開,冷著小臉說:「你走開,別靠近我。」周海便會立刻低下頭,端著碗筷,跛著腳,更快地走開,那背影倉皇又卑微。

葉青看著他的背影,眼神里除了厭惡,偶爾也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這個毀了她們家的壞人,為甚麼現在要來做這些?

但她很快就把這念頭壓下去,只剩下更堅定的疏遠。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在油煙、汗水、沈默和微妙的對抗中流逝。

周海白天在城郊的建築工地找了些零活,因為他力氣大,肯乾最髒最累的活,哪怕工錢比正常人低些,工頭也願意用他。

晚上,他雷打不動地出現在李秋梅的燒烤攤「幫忙」。

他依舊醜陋,瘸腿,沈默,是人群中最不起眼,也最讓人側目的存在。

但他那雙三角眼裡,偶爾在看著李秋梅忙碌的背影,或者葉青趴在桌上寫作業的側影時,會閃過一絲極其複雜難言的光芒,混雜著愧疚、卑微的滿足,以及深藏心底、未曾完全熄滅的、灰燼般的灼熱。

轉折發生在葉青收到雲城第一中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

郵遞員把那個印著校徽的大信封送到水果鋪時,李秋梅正在給西瓜稱重,手一抖,秤砣差點砸到腳。

她顫著手接過信封,拆開,看到上面「葉青同學,你已被我校錄取為初一新生」的字樣時,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

「媽?怎麼了?」葉青從裡間出來,看到母親淚流滿面,嚇了一跳。

李秋梅說不出話,只是把通知書遞過去。

葉青接過來,一眼掃過,愣住了,隨即,巨大的喜悅像煙花一樣在她胸口炸開。

她考上了!

她真的考上了雲中!

所有的挑燈夜讀,所有的辛苦付出,在這一刻都有了回報!

「媽!我考上了!我考上了!」葉青跳起來,抱住母親,聲音帶著哭腔,卻充滿了激動和興奮。

「好……好……我的青青,好樣的!」李秋梅反手緊緊抱住女兒,淚水洶湧而出。

這淚水里,有喜悅,有心酸,有對女兒爭氣的驕傲,也有對過往艱辛的宣洩。

母女倆就在狹小的水果鋪里,緊緊相擁,哭成一團。

葉洋也跑出來,得知姐姐考上了最好的中學,高興得又蹦又跳:「姐姐好厲害!

這溫馨又激動的一幕,被剛好跛著腳走到巷子口的周海看在眼裡。

他手裡還拎著剛從工地下來、沒來得及換掉的沾滿灰漿的破工具袋。

他停下腳步,躲在電線桿的陰影後,遠遠望著鋪子里相擁哭泣的母女。

他聽不清她們在說甚麼,但能看到李秋梅臉上肆意流淌的淚水,和葉青那帶著淚花的燦爛笑容。

一種陌生的、酸澀又溫暖的情緒,緩緩流過周海乾涸已久的心田。

他醜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動,露出了一個極其難看、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慾望,沒有猥瑣,只有一種近乎傻氣的、純粹的欣慰。

他好像忘記了是自己導致了這家人如今的處境,只覺得那個他看著長大的、總是冷著臉躲著他的小姑娘,真有出息,真好。

他就在那兒站著,傻呵呵地笑著,看了好久,直到李秋梅和葉青情緒平復,開始擦拭眼淚,有說有笑地商量著開學要準備的東西,他才像驚醒一樣,慌忙低下頭,跛著腳,悄無聲息地轉身,朝著他晚上通常「工作」的燒烤攤方向慢慢挪去。

工具袋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一下,輕輕拍打著他那條殘廢的腿。

雲城第一中學開學典禮那天,秋高氣爽。

嶄新的塑膠操場上,紅旗招展,穿著統一校服的新生們按班級列隊,黑壓壓一片,充滿了蓬勃的朝氣。

校長、老師們在主席台上講話,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校園的每個角落。

學校高大的鐵藝圍牆外,隔著一排綠化樹木,一個矮壯、黝黑、穿著髒舊工裝的身影,正努力踮著腳(儘管這讓他瘸腿的姿勢更加怪異),扒著圍牆的欄桿,探著頭,朝操場里張望。

是周海。

他今天特意跟工頭請了半天假,早早收工,洗了把臉(雖然看起來還是髒),就一路跛行來到了學校外。

他眯著那雙三角眼,在密密麻麻、幾乎一模一樣校服的學生隊伍中,艱難地尋找著。

他並不知道葉青在哪個班,只能憑著感覺,朝大概是初一新生的區域看去。

陽光有些刺眼,他看得眼睛發酸。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靠近主席台右側的一個方陣里,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雖然距離很遠,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側影和腦後晃動的馬尾辮,但周海幾乎可以肯定,那就是葉青。

她站得筆直,微微仰著頭,似乎在認真聽著台上的講話,秋日的陽光灑在她身上,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在一大片藍色的校服海洋中,那個身影顯得那麼清晰,那麼……不一樣。

周海扒著欄桿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指節泛白。

他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齒,又露出了那種傻呵呵的、純粹的笑容,低聲地、反復地喃喃自語:「在那兒……看到了……閨女……真精神……真好……」徬彿只要這麼看著,他內心的愧疚和空洞,就能被填滿一點點。

開學典禮結束的廣播聲響起,學生們開始有序退場。

周海看到那個像葉青的身影跟著隊伍,慢慢走向教學樓,消失在走廊入口。

他這才松了一口氣,放下踮得發酸的腳,揉了揉眼睛。

又在圍牆外站了一會兒,直到操場上的人幾乎散盡,他才轉過身,拖著那條不便的腿,一瘸一拐地,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

背影在秋日的陽光下,被拉得很長,依舊佝僂而孤獨。

他知道,白天工地還有活要乾,晚上,李秋梅的燒烤攤,也需要他去「幫忙」。

日子,就這樣繼續著,在沈重的肉身、卑微的贖罪、無聲的勞作和遠處那一點可望不可即的微光中,緩慢而固執地向前流淌。

而那本改變了他命運、又似乎將他推入更深淵的破舊冊子,依舊被他藏在貼身的口袋里,紙頁隨著他身體的移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悉悉索索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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