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噬心
夫人十惡不赦【AI加料】 · Black Desert · 1 / 2
周柏洛伏在深不見底的枯草叢中,玄龜息殼散髮出幽綠色光暈,將他的氣機、呼吸乃至因果盡數抹去。
夜風淒冷,卷過中土邊界這片荒蕪的野林,也將不遠處那對父女的交談聲,一字不漏地送入他的耳畔。
聽罷那番言語,周柏洛渾身驟然冰冷透骨。
他心頭猛地一沈,五臟六腑皆絞作一團,暗暗思忖:「原來如此!難怪全宗上下皆傳是我暗算打傷了小師妹,奪了她的重寶。我周柏洛替宗門擋災背鍋無數,卻不知真正的黑手,竟是我那滿口仁義道德的好師尊!」
他胸中郁結,牙關咬得格格作響。
郝宇這番算計,分明是為了保全自己的宮主大位,掩蓋他打傷親女的醜聞,順水推舟將一切罪名釘死在自己這個大弟子身上。
這等深沈冷酷的心機,直教人不寒而慄。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他周柏洛這輩子都不可能在這件事上求得半分公道。
這樁潑天冤案永遠不可能真相大白,除非郝夙蓓肯站出來,當眾揭穿親生父親的禽獸行徑。
但這又談何容易?
更何況,就在方才,大乘期魔修田雲升竟對郝夙蓓生出那等齷齪的採補心思,徹底斷絕了他周柏洛所有的退路。
周柏洛在寒風中微微發抖。
他萬萬沒有料到,田雲升這個和他稱兄道弟的魔道狂客,到了生死關頭,終究是不顧一切地對小師妹痛下毒手。
雖說田雲升此舉,從側面洗清了自己與魔道勾結的嫌疑,但小師妹先前搬出自己的名號,田雲升卻絲毫不為所動,這等絕情,足以說明兩人不過是萍水相逢,算不得甚麼深交。
回想荒野酒店中,他與田雲升對飲論道,不過是一時意氣相投,欣賞這魔道狂客敢作敢為、痛斥正道虛偽的豪氣。
若讓小師妹細細審問田雲升,一旦這廝為了活命,將兩人稱兄道弟的勾當抖落出來,他周柏洛在小師妹心中的形象,必將瞬間崩塌。
透過玄龜息殼的幽光,周柏洛望向不遠處。
只見郝夙蓓正低著頭,苦苦為他和父親之間調停辯解。
見此情景,周柏洛心中湧起一陣感動,但隨之而來的,卻是如跗骨之蛆般的驚懼。
他眼眸中猛地閃過一道寒光:「田雲升這個狼心狗肺的畜生,絕留他不得!」
難處在於,如今田雲升雖去了半條命,卻被地仙大乘境界的郝宇提在手中。
以他如今合體期的微末道行,想要從上清宮宮主的手裡強殺一個大乘期魔修,無異於痴人說夢,蚍蜉撼樹。
這等絕境,直如閻羅王當面判了他的死期一般,叫人喘不過氣來。
「先回去罷。」荒地中央,郝宇負手而立,盡顯一代宗師的威嚴。
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底處,卻藏著掩飾的嫉恨。
他厭煩地瞥了一眼癱軟在地、渾身抽搐溢血的田雲升,冷冷道:「也別去尋那個欺師滅祖的逆徒了。這魔頭受了天魔重創,活不過幾時,待帶回宗門,交由那些受害的同道搜魂煉魄便是。」
郝宇口中這般大義凜然,實則內心早已打定主意。
這等強擄人妻女的淫魔,帶回去便是他平息天魔之亂的頭等功績,足以堵住宗門內那些老朽長老的嘴。
察覺到田雲升那兩顆心臟跳動漸弱,元神越發黯淡瀕臨崩解,郝宇大袖一揮,一道紫金真氣捲起田雲升那龐大的身軀,隨即轉頭命令郝夙蓓先行回轉。
郝夙蓓咬了咬下唇,本還欲開口替大師兄求情,抬眼望見父親那鐵青震怒的面容,登時將滿腹言語咽了回去。
她心中淒苦:「父親正在氣頭上,若是此刻尋到大師兄,以父親的雷霆手段,定不會輕饒於他。」
殊不知,在郝宇的心中,那周柏洛只怕死得不能再死了。一個死人,自然沒有去尋的必要,這與那大自在天魔弱水的推斷如出一轍。
待這對父女帶著田雲升的殘軀御空遠去,周柏洛方才撤去玄龜息殼的光罩。
他自灌木叢中長身而起,清冷月光照在他孤高英挺卻又略顯陰鬱的面龐上,神情陰晴不定。
他眉宇間滿是憂慮,拳頭死死捏緊,尋思:「若是這田雲升受不住天魔反噬,就此死在半道上,倒也省去了我一番手腳。」
周柏洛就地盤膝坐下,合上雙目,運轉真元打坐調息。夜色漸褪,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濃霧在林間氤氳。
剛過了一個時辰,周柏洛忽地心頭一動,只覺三道強悍氣機破空而來,瞬間便鎖定了這片荒野。他霍然睜眼,右手本能地搭上了劍柄。
待來人現出身形,周柏洛那緊繃的劍眉才微微一舒。
當先一人,身穿亮紅色絲羅衣衫,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袍,面上蒙著輕紗,眼角一抹暗紫色的眼影透出幾分淒絕,腳踝處的鎏金鈴鐺在風中發出細碎的輕響。
正是那與他同生共死過的天魔宗妖女,曲沐霞。
而在曲沐霞身後,無聲無息地立著兩名黑衣中年男子。
這兩人皆是面帶奇異刺青,氣息深淵如海,立在原處好似與天地融為一體,沒有半點真氣外洩。
周柏洛神識微探,只覺猶如泥牛入海,心下大震:「大乘期!這兩人的修為,絕對是大乘境界,只是不知到了地仙的何等層次。」
「聖女,就是這小子對吧?」左側那名體態渾圓、大腹便便的黑衣男子踏出半步,目光如電,上下打量著周柏洛,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曲沐霞上前兩步,向那兩名黑衣人盈盈下拜,拱手道:「正是他。還請兩位尊者大發慈悲,施加援手,沐霞結草銜環,感激不盡。」
周柏洛目光一凝,沈聲問道:「曲姑娘,這兩位前輩是?」
曲沐霞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里閃過一絲苦澀。
她神色平靜,語氣卻透著疏離,介紹道:「這兩位乃是我天魔宗四大護法之二,李秋成護法,以及杉壽安護法。我此番請他們前來,是為了助你拔除魔氣,修補斷裂的經脈。」
「天魔宗?聖女?你原來是天魔宗的人?」周柏洛眉頭深鎖。
如今他腦海中融合了上古大羅金仙袁震的殘缺記憶,對這太荒世界的天道隱秘已非昔日吳下阿蒙。
他清楚知曉,「天魔」二字意味著何等恐怖的毀滅力量,絕非正道口中那些尋常的魔修可比。
曲沐霞神情微微一黯,點頭道:「是。周道友,你莫要強撐了。快些讓兩位尊者為你探查一番,天魔之力霸道,正在無孔不入地侵蝕你的肉身與神魂,拖延得越久,對你越是不利。」
周柏洛冷眼旁觀,早就看出其中端倪。
這兩名天魔宗護法負手而立,神情倨傲,與此前那對曲沐霞關懷備至的歲寒三老截然不同。
他們對曲沐霞並無多少恭敬,甚至帶著幾分冷漠的玩味。
曲沐霞此番必定是付出了極大代價,才求得這等老怪出手。
「不必了。」周柏洛冷聲回絕,「我早先便與你說過,這具殘軀我自己有法子調理,叫你莫要再去尋人,你偏是不聽。」
天魔宗,鞠景便是天魔!
一想到那個在紫金道宮廢墟結界內,將自己師娘蕭簾容壓在身下極盡折辱的凡人螻蟻,周柏洛便覺血氣翻湧。
本能的警惕讓他對天魔宗的一切好意都充滿了排斥。
他微微垂眸,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口處,正有一團宛如心臟般躍動的肉球。
那是吸收了天魔黑氣後異變的天魔之種,品階極高,必是大自在天魔本尊才能分裂出的至寶。
結合他所知的隱秘,這顆魔種的源頭,只怕就是那個被當做爐鼎的「天魔鞠景」。
周柏洛暗暗計較:「我自有那大羅金仙的底蘊來鎮壓剝離此物。若讓這兩個地仙老怪探查我的身子,萬一窺破了這魔種的來歷,認出是他們天魔宗的根骨,誰知他們會不會翻臉無情?這兩個老魔可未必會買曲沐霞的面子,我周柏洛絕不能拿性命去賭這一把。」
見他這般固執,曲沐霞急得眼眶微紅,快步走近,勸道:「周道友,你平日里孤高也就罷了,這等性命攸關的時刻,怎還逞這般強?你……你難道至今還在死守那所謂的正邪之分,抵制我魔道中人麼?」
兩位護法聞言,齊齊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那瘦高的杉壽安雙手抱臂,像看死人一般看著周柏洛,眼神中盡是嘲弄其迂腐的輕蔑。
「正道?魔道?如今在我眼中,又有甚麼分別?」周柏洛昂起頭,他咬牙切齒地冷笑道:「真要論起來,魔道行事反倒直率些,要殺便殺,要奪便奪!不像那所謂的正道,滿嘴的仁義道德,背地裡盡乾些男盜女娼、拋妻棄女的齷齪勾當,全是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只是我如今,確實用不著旁人相助。曲道友,你的好意,周某心領了。」
這番話擲地有聲,透著一股蒼涼。
對郝宇的怨毒,早已在無形中扭轉了周柏洛對正邪的認知。
當然,像田雲升那種貪生怕死、欺軟怕硬的垃圾魔修除外。
再者,他體內還藏著玄龜息殼化作的幽綠魂火與金仙底蘊,這等逆天改命的秘密,絕不能暴露於人前。
「說得好!好一個正道偽君子!」那瘦高的杉壽安仰天發出一陣桀桀怪笑,連叫了三聲好。他眼中凶光收斂,看周柏洛的眼神登時順眼了許多。
那大腹便便的李秋實也伸出胖手,撫掌贊同道:「小友能在這般年紀看破這層虛妄,當真難能可貴。那幫名門正派,滿肚子男盜女娼,分明不把人當人看,卻偏要擺出一副拯救蒼生的大義凜然之態,直教人惡心欲嘔!能從一個上清宮首席棄徒嘴裡聽到這番痛快話,老夫聽得甚是舒坦。」
曲沐霞卻是不顧這些江湖意氣,焦急道:「你若不設法控制那天魔之種,遲早會被其反客為主,吞噬了神智,變成一個受人操控、毫無感情的怪物!」她為救周柏洛,連自己的身家性命與清白都搭了進去,見他這般不愛惜己身,心中又氣又悲。
「我自有分寸,我心裡有數。」周柏洛緩緩站起身來。
此時,他體內的合體期劍意與天魔之力竟達成了平衡。
歷經此番道心崩塌的生死劫難,那股隱忍的草莽狂氣,反倒讓他對體內龜殼道蘊的感悟又深邃了幾分。
見他這般冥頑不靈,李秋實收起笑容,淡淡道:「聖女,既然人家執意如此,咱們也不必熱臉去貼冷屁股了。」
杉壽安也沈下臉來,冷冷提醒道:「聖女,雖說這位周小友不領情,但你既然求了我們出山,也已立下心魔大誓答應與我們回轉宗門,受那鼎爐之罰,便切勿食言自肥!」
「不錯。」李秋實打量著周柏洛,話鋒一轉,「不過,小友你既然看破了正道虛偽,對了我二人的脾胃。你可有甚麼未了的心願需要搭把手?我們替你辦了,也算是結了聖女這份人情!」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剖開了事實。
周柏洛心頭一震,立時明白過來。
曲沐霞原已逃出生天,如今為了搬救兵救他,竟不惜自投羅網,將自己賣給了天魔宗高層,再無自由可言。
「對,周道友……」曲沐霞眼睫微垂,不敢去看周柏洛的眼晴。
她深吸一口氣,「此番一別,你我只怕再無相見之期。你若有甚麼如梗在喉、自己又力有未逮的恨事,便請兩位護法替你平了罷。」
這是她最後一次能為他做的了。報了這救命之恩,她便要回去面對自己淒慘宿命。這大荒天下雖大,於她而言,卻已是死局。
周柏洛本欲搖頭謝絕,不想牽扯更多因果。
但他腦海中猛地閃過田雲升那張布滿橫肉的臉,以及師尊郝宇那偽善絕情的面容。
他心念電轉,話頭猛地一轉,聲音冰寒如鐵:「周某確有一樁恨事如梗在喉。只是不知兩位護法,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皆是地仙級大乘。」杉壽安嘿嘿怪笑,眼底閃爍著嗜血的光芒,「怎麼?小友這是想借刀殺人?說罷,要取哪個不長眼的首級?」在他們這等老魔眼中,問及境界,自然唯有殺人越貨一途。
「不錯!」周柏洛猛地抬眼,雙目赤紅,一字一頓地吐出幾個字,「上清宮宮主郝宇,可殺得?!」
此言一出,四周的寒風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受體內天魔之種戾氣的影響,周柏洛發覺自己對弒師這等欺師滅祖的逆舉,竟生不出半點道德負罪感。
若能殺了郝宇,田雲升這等附骨之蛆,自可隨手碾死。
「郝宇?那可是你的授業恩師啊!小友當真這般狠心?」李秋實拍了拍自己圓鼓鼓的肚皮,不驚反喜,對周柏洛這股離經叛道的狠勁兒越發贊賞。
這等斬斷塵緣的殺心,簡直是天生的魔道胚子。
「他對我不仁,我又何須對他講甚麼義氣?我只問二位,可能取他性命?」周柏洛胸膛劇烈起伏。
昔日郝宇對他的寬容栽培,早在這幾日的追殺與背叛中消磨殆盡。
他此刻腦海中,唯有那柄穿透自己腹部、帶著紫金真火焚燒內腑的太極飛劍。
那一劍,斬斷了他對正道所有的幻想。
杉壽安沈思片刻,眉頭微微皺起,搖頭道:「難。郝宇此人雖說貪生怕死,但那一身太極劍法與紫金真火卻是實打實的。他在論外的天仙級老怪面前是個軟蛋,但在地仙境中,保命的底牌層出不窮。我兄弟二人聯手,雖能佔得上風,但若要將其當場擊殺,只怕也是五五之數。最多,只能替你將他死死拖住!」
周柏洛聞言,心中雖有不甘,卻也知這是實情。
他心念一轉,當機立斷:「這樣也好!那就勞煩二位護法替我引開郝宇,再請曲道友出手,引開我那小師妹。我要親手,殺他護著的一個人!」
既然動不了郝宇,那便先拿田雲升祭劍!
「哦?是誰得罪了小友?」李秋實和杉壽安對視一眼,皆生出幾分看好戲的興致。
「田雲升!」
周柏洛從牙縫中擠出這三個字。
剎那間,一股猶如實質的慘烈殺意自他周身轟然爆發,連周遭的枯草都被激蕩的劍氣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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