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思緒
現代都市生存法則 · 網友流順火 · 1 / 2
推開IAHA總部大樓側面的玻璃門,午後的陽光從正上方切成一道整整齊齊的亮線,落在門廳地板上。
顓延邁過門檻,朝身後兩個人抬了抬下巴:「這邊走。」
奧菲跟進來抬手擋了一下眼睛。格洛麗亞走在最後,視線在門廳兩側的電子屏和門禁閘機上掃了一圈。
入口閘機刷的是顓延的權限。
值班台後的保安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顓延在電梯前停了一下:「我們先辦通行證。你們以後進出靠這個。」
一樓行政窗口的辦事員戴著細框眼鏡,接過申請表掃了一眼,低頭開始敲鍵盤。兩分鐘之後兩張帶著二維碼和頭像的臨時通行證遞了出來。
「正式的還要送給聯合國審批,估計要一周才能辦下來。臨時證可以進大部分非保密區域,三樓以上去不了。」
顓延把卡片分給兩人。奧菲翻過來看背面:「這照片甚麼時候拍的?」
「剛才刷閘機的時候拍的。」
「啊?」
「臨時的而已,正式的會用你們個人檔案上的。」
奧菲把卡片塞進口袋。格洛麗亞也收好了,沒說話。
三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走廊里沒人。
顓延帶著她們往東側走,在一扇空白門牌號的門前停下來,推開了門:「這間以前是檔案室,窗朝南,光線還行。」
房間比想象中寬敞一些,靠牆一張空桌一把椅子,角落里立著金屬櫃子,窗戶開了一條縫,窗簾被風吹得微微動了一下。
奧菲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回過頭來:「我的辦公室?」
「你們的,臨時用。其餘的東西這幾天會裝好。」
格洛麗亞走進來站在桌邊,轉過身:「說正事。按教會聯合保密規定,觀察期結束之前,德莫尼亞小姐不得返回第九審判庭第三集團軍報到。」
奧菲從窗邊轉過來:「那我回哪去?」
「名義上你仍是第九審判庭塞勒區域的行動隊長之一。」格洛麗亞頓了一下,「經過西奧多·辛克萊大審判官與迪米特里·伊凡諾維奇局長聯合裁定,將你臨時歸屬戰爭處主任顓延,行動指揮權全權交予他。」
奧菲的表情從困惑變成認真:「感覺好像區別也不是很大?調停人本來就有權力直接指揮我們。」
「行政上歸他管,行動命令由他下達。教會保留監督權。」格洛麗亞補了一句,「我作為監督官,也會一並編入。」
奧菲看了顓延一眼:「我跟你倆一個組?」
「你跟我,」顓延說,「她跟的是你。」
「那我還能穿以前的制服嗎?」
「IAHA後勤會重新配發,原來的聖劍保留,使用時取決於顓延的指令。」格洛麗亞回答。
「順帶一提,平時不用穿制服,我們戰爭處很容易被抓去出便服任務,格洛麗亞你——」顓延掃了掃她身上的修女服,斟酌地開口,「如果你一定要穿,最好跟別人說你是COSER。」
「……我還是選前者。」
這時,顓延的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來看了一眼——瑪麗:今晚想吃甚麼?
他單手打字:家常菜。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多了兩張嘴,整個意面吧,別搞你們長老按頭吃那種花裡胡哨的就行。
幾秒後瑪麗回了:行吧。
又跟了一條:但你欠我一頓。
他鎖了屏幕,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抬頭看向奧菲和格洛麗亞:「你們先在這待著。她看條例,你——」
「我看著她?」格洛麗亞問。
「隨你。地下有訓練場,想去的話刷臨時卡就能進。」他說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偏了一下頭,「有事發消息。」
走到走廊盡頭,顓延在迪米特里辦公室門前站定。
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聲低沈的「進」,他推開門走進去。
冷氣迎面撲來。
迪米特里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扣子解開了一顆。
他年紀大概四五十歲,肩膀寬厚,鬢角幾乎全白,梳得整齊。
一雙眼睛顏色很淺,鼻梁高挺。
「坐吧。」
顓延坐下來,靠在了椅背上,姿勢比較放鬆。
「人見到了?」迪米特里問。
「見到了,安排好了。」
「那個修女呢?」
「跟著她。」
迪米特里點了點頭:「週末的事,你收到通知了?」
「和平紀念日,看到了。」
「今年想把你調到核心區——負責三方會面核心區域的安全,這次各方都很重視。」
顓延沒急著接話:「都有誰?」
「王庭那邊是穆什蘇什家族的拉冬小姐。」迪米特里說。
顓延的眉毛動了一下。
穆什蘇什——最後的半龍血脈。
「教會方面是薩爾瓦托雷主教,IAHA這邊我去。」迪米特里說,「還有幾個外地觀察員,名單稍後發你。你帶幾個人?」
顓延想了想:「德莫尼亞和萊奧內,其他再看。」
「那兩個新來的?她們不才剛拿到通行證。」
「她們需要實戰瞭解IAHA是怎麼運作的。」顓延說,「核心區人不多,正好讓她們跟著熟悉流程,而且按規定我也得時刻盯著德莫尼亞,萊奧內也是。」
迪米特里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行。名單週末之前給我。」
顓延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迪米特里突然問了一句:「對了,拉冬·穆什蘇什——她跟魔王殿下走得近?」
「近。」顓延說,「她是魔王殿下的貼身護衛,穆什蘇什家族世代負責守衛魔王和阿斯福德爾宮。她到場基本上就等於芙洛絲親自到場。」
「這是要給我和薩爾下不少壓力啊。」
「她親自來的話局長您和主教壓力更大,換其他人又會顯得怠慢,不是麼?」
「也是,你去忙你的吧。等會我找弗里茨聊聊外圍區的事情。」
「我們這裡的企業精神是折騰剛落地的新人嗎?」
「嗯?」迪米特里顯然沒有聽懂顓延的冷笑話,顓延也沒有跟他解釋,只是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溫度高了不少,他拉了拉T恤的領口,掏出手機。
瑪麗沒有發新消息來,他盯著「行吧」兩個字看了一會兒,才打了幾個字發出去:欠的那頓你說了算。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這還差不多。附上了一個小狼翹嘴的表情包。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沿著走廊往回走。
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從門縫里看到奧菲正趴在桌上翻那本藍色冊子,格洛麗亞坐在窗邊望著外面,兩人之間隔著一段安靜的距離。
他推開門:「週末有個活動。跟著我一起去。」
奧菲抬起頭:「甚麼活動?」
「和平紀念日。核心區安保,不用動手,站一天就行。」
格洛麗亞從窗邊轉過來:「我也去。」
「到時候記得別像今天教堂里那樣亂說話。」顓延靠在門框上,「有斯特里戈伊家族的人,到時候忍著點脾氣,他們可是血族的台柱。」
格洛麗亞沒有點頭,只是微微咬了咬嘴唇,從嘴裡擠出了幾個字:「我知道。」
奧菲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本還沒翻完的冊子,把它合上了:「我先把這個背下來——不然到時候問甚麼都答不上來,站在那裡像根柱子一樣。」
顓延看了她一眼:「你還有三天時間。」
「夠了。」奧菲翻開冊子,找到剛才那頁繼續看。
顓延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桌面上的文件還攤開著,他看了一眼,坐下來,把最後幾份報告簽完,合上文件夾推到一旁,然後靠在椅背里。
窗外的光線已經偏西了,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斜斜地刺進來,落在桌面上。
他盯著電腦屏幕發了會呆——上面是那份已經提交過的任務報告,他點開了又關上,關上了又點開,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在等自己想起來甚麼。
他其實是在想最近的事。
首先是AHAG第三隊的成立。
瓦薩·弗里茨被調來塞勒擔任隊長,手下的隊員據說是從各國部隊裡新招的一批人,履歷寫得都挺漂亮,沒有明顯的破綻。
這本身不是一件值得多想的事——IAHA在塞勒的武力配置一直在調整。
但考慮到石釜學會那邊最近也在頻繁往塞勒這邊輸送煉金術師和巫師——這不對勁,按照顓延的經驗,石釜學會那些人往往只跟自己的學術研究打交道,不太管政治上的事。
迪米特里向他隱瞞了甚麼,只能這麼解釋。
然後是王庭的動向。
瑪麗收到詔令,呂卡翁家族的領地將遷移至塞勒南側。
芙洛絲此舉的意思很清楚——把魔王派的成員聚攏到眼皮底下,穩固勢力。
拉冬·穆什蘇什出席和平紀念日,也顯然是同一件事的延續。
半龍血脈的繼承人公開露面這件事本身就很罕見,而挑在這個節點上,更像是某種政治信號,像在告訴其他魔族分支:這邊才是該站的位置。
結合最近巴威卡家族的事件,屬於魔王派的斯特里戈伊家族可能會徹底控制整個血族的勢力。
教會那邊的事也同樣讓人在意。
第九審判庭素來以血統純正著稱,能進去的都是世世代代在教會體系里長大的聖職者。
而在這個背景下,大審判官保留了奧菲的身份,甚至保留了她的聖劍。
這個決定和教會聯合一向的態度不太一樣,顓延意識到這種鬆動或許意味著教會內部也有他們自己的考量,正在用甚麼他暫時還看不到的東西衡量著這件事。
三方的動向各自都有合理的解釋,但如果把它們疊在一起看,邊界就開始模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畢竟很多事情都是獨立的流程和決定,也許只是恰好湊到了一起。
但他很難不去想那個十幾年沒見過的墮落血族事件,為甚麼偏偏在這個時間點發生。
他盯著屏幕很久,屏幕上的光標閃了又閃。瑪麗發來的那條消息還留在手機里,但他沒有點開。他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想多了吧。」他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把屏幕合上,拿起手機來。
瑪麗:芙洛絲讓你不用擔心巴威卡的事。斯特里戈伊家族會處理好羅馬尼亞的情況。
如他所料,顓延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發了一句:週末那個活動,拉冬·穆什蘇什會來。
發完之後他等了一會兒。
瑪麗沒有立刻回。
他想了一下是不是不該在工作消息之外單獨提這件事,但又覺得她早晚得知道,不如讓她提前有個數。
幾分鐘後手機亮了:我知道,下午開會的時候她一直在會議廳角落盯著那些其他派系的人,恐怕大部分人都沒發現。
顓延看了兩秒,把手機放回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夕陽正從樓群的縫隙里沈下去,把半邊天空染成一種介於橘和灰之間的顏色。
塞勒的輪廓在光里變得柔和了一些,遠處有塔樓的尖頂,更遠處是山,山影的邊緣在光線下微微發亮。
他站了一會兒,那團盤旋在腦子里的模糊感覺還沒有完全散開,但他讓它留在那裡,沒再試圖去撥開它。
有些事情也許現在還不清楚,但等一等可能就自然出現了。
他轉身把手機拿起來,放進口袋,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合上的時候,窗外的光又沈了一截。
顓延本來應該下班了,但他沒有去找奧菲和格洛麗亞,而是拐進了電梯,按下了十樓。
十樓是IAHA總部大樓的頂層。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冷風從露台的方向灌進來,帶著傍晚特有的那種涼意,但又不完全是自然風——裡面還夾雜著一層微弱的、像靜電一樣的東西,拂過皮膚的時候能感覺到細小的刺激。
推開通往露台的玻璃門,面前的空間豁然開朗。
樓頂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平台,用深色石材鋪成,邊緣立著一圈矮牆,上面嵌著暗色的金屬環,維持著一層半透明的淡藍色穹頂,將整個樓頂蓋住。
平台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環形建築——嚴格來說,它更像一個被精心安置在建築頂端的精密儀器集合體。
主體是三層同心的金屬環,最外圈和最內圈由交錯的金屬框架連接,每一根框架上密密麻麻地刻著紋路。
外圈環面上面嵌滿了大小不一的透鏡,從不同的角度指向天空,表面在落日余暉下反射著深淺不一的光。
那就是塞勒的鳥卜儀陣列——「塞勒之眼」。
全世界最大、最精密的鳥卜儀陣列。
煉金術與巫術的符文陣列、魔族的科技、教會奇跡的祝福銘文,全部鑲嵌在同一組框架上。
三層核心各司其職,互不乾擾,又能協同運轉。
它是三方合作的產物,也是這座城市敢自稱「安全」的最大理由。
現場沒有幾個人。
煉金術師與巫師們坐在建築底層的監控台後面,各自盯著面前的屏幕,偶爾低聲交流幾句,寫下需要更換的魔族透鏡與損壞的符文陣列。
更遠處,兩名預知型異能者靠在牆邊休息,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恢復精力。
沒有人抬頭看他,只有其中一位煉金術師在確認他的權限之後,側身給他讓了一下通道。
顓延順著環形建築外側的走廊走到主控室門前,敲了兩下。
門內傳來一聲簡短的回答:「請進。」
約瑟夫·格里古列維奇坐在主控台後面,背對著門,面朝著牆上一整排正在滾動的數據曲線。
他身材中等,頭髮淺棕色,理得很短,側臉的線條很硬,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上反射著屏幕的光,坐姿很穩,整個人如同一尊石像。
顓延關上門,在他側後方的椅子上坐下來。
「格里古列維奇主任。」
「嗯。」約瑟夫沒有回頭,視線仍然落在屏幕上,過了幾秒才補了一句,「顓主任,你很少這個點上來。」
「有點事想查。」顓延說,「前天墮落污染事件,往前一個月的數據曲線,調出來給我看看。」
約瑟夫伸出手,在鍵盤上敲了幾個鍵。
牆面上的屏幕切換到另一組畫面——六條不同顏色的曲線並排鋪開,時間軸從血族墮落事件發生之前往回推了整整三十天。
「你要的是哪一類參數?」
「污染讀數、異常能量波動、事件預測預警頻率、陣眼偏差值。」
約瑟夫的手指又在鍵盤上停了一下。「這個時間跨度同時調四條曲線的話,數據量不小。」
「不用導出,我先看看走勢。」
兩條曲線被約瑟夫摘去,屏幕上的曲線開始滾動起來。顓延的目光落在那四條並行的線路上,從右往左掃過去。
前二十多天的波動都很規律,都是在正常範圍內的波動。
約瑟夫的視線從屏幕上移開,拿起桌面上的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茶。
過了大約三分鐘,顓延注意到在某一個時間點附近,四條曲線中有一條發生了明顯的變化——那是一條深紅色的污染讀數曲線。
它的振幅從那個點之後開始穩步攀升了一段時間,然後又回歸到正常的範圍內。
「約瑟夫,這是哪天?」
約瑟夫偏過頭看了屏幕一眼:「十三天前。」
「當時有記錄異常嗎?」
「有。記錄里寫的理由是‘外部乾擾信號誤觸’,被歸入了低優先級——按照當時的規則判斷,並沒有人為操作的痕跡。」約瑟夫說,「不過如果你要翻原始的日誌文件,我可以調出來。大概有幾百頁。」
顓延盯著那條曲線看了一會兒,開口問:「當時的值班記錄還能查到嗎?」
「能。」約瑟夫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秒,屏幕上跳出另一份表格,「那一天主控室由第三組輪值,值班主任當時說感應到了一個異常的信號尖峰,但晚上就消失了。整條曲線恢復到正常波動範圍內了,報告里登記的是‘疑似陣眼偏移導致的誤報’,兩天就處理完了。」約瑟夫停頓了一下,「如果你懷疑有人為乾預的因素存在,我會把第三組和那個值班主任加到監控列表裡去。」
顓延靠在椅背上,目光仍然鎖在那條深紅色的曲線上,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說:「加進去吧。調成二級關注級別就行。」
「二級?」約瑟夫問。
「不用加急。保持觀察就好。」
約瑟夫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顓延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大半,遠處城市的燈正在逐漸亮起來。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來:「數據能拷貝一份給我嗎?」
約瑟夫敲了敲鍵盤:「已經發送到你的終端了。」
顓延伸手看了眼右邊手腕上的終端畫面,點了點頭:「謝了。明天請你喝咖啡。」
「你上次也這麼說的。」
「這次是真的。」
顓延走出主控室,一股冷風從露台方向灌進來,略微帶走了一些夏日的暑氣。
他沿著走廊走回玻璃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三圈巨大的環形結構——在漸暗的天光里,塞勒之眼的輪廓正在變得模糊,只剩下那些透鏡在暮色中隱隱反光,像一隻半闔的眼睛,正安靜地注視著這座城市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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