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六一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2 / 2
她探頭一看:「哎呀媽呀,你這調的是面湯啊。起開起開,看我來。」她把碗從我手裡抽走,稀糊潑進水池,衝掉,碗在池沿上磕了磕,重新舀澱粉,一點點兌水,筷子攪,攪到拎起來掛線,線不斷。
「看見沒,這個勁兒。」
「看見了看見了,劉師傅手藝精湛。」
「貧吧你就。」
L形台面窄。
她在灶台前炸第一鍋,油鍋滋啦滋啦地翻著花,肉片下去,邊上立馬起一圈細泡。
我要取吊櫃里的澱粉續糊,從她背後錯身,她貼著灶台讓出半尺,我的胳膊從她背後伸過去,她的胯往旁邊讓了讓。
誰都沒說話。
油鍋里滋啦響,把這點沒說話蓋住了。
這半尺。
第二鍋我炸,她站旁邊遞盤子。我手上佔著面糊,喊她搭把手把火擰小,她探身擰火,胳膊擦過我的袖子,袖子上的布料蹭過去,沙沙的一下。
「火大了糊殼就老了。」她說,「復炸的時候再催。」
「懂,先定型後催脆。」
「喲,行啊,都會搶答了。」
糖醋汁是她調的,糖、醋、一點鹽,拿筷子攪。筷子尖挑一點,她吹了一下,遞到我嘴邊:「嘗嘗,酸不酸。」
我低頭就著筷子尖嘬了一口,汁燙,酸先上來,甜跟在後頭。「差點糖。」
她加了一勺糖,又挑一筷尖,吹了一下。這回我自己湊過去的。
出鍋。
金黃的片子碼在盤子里,冒尖,殼上的泡還在輕輕塌。
她拿筷子夾起一片,吹涼了擱嘴裡,嚼到一半停了,「嗯」的尾音往上挑。
「行啊,比你爸強。」
這話出口,她自己先樂了,擺擺手:「學我學全套了是吧。」
「好的不學。」
兩個人就著灶台先吃了兩片,燙得直哈氣,哈氣聲在廚房裡來來回回。她拿筷子敲我手背一下。
「慢點,沒人搶。」
上桌。
鍋包肉一盤碼得冒尖,一個拌黃瓜,一個醋溜白菜,米飯兩碗。
四把椅子常年用兩把,對著坐,桌布上那兩個位置磨出來的舊印子,一人一邊。
她還是白天那身家居服,袖口因為做飯輓到小臂,腕子上沾著一點乾了的糊,她坐下之前拿濕抹布擦了一把沒擦掉,算了。
口紅下午不知道甚麼時候點上了,豆沙色,剛才灶台前嘗味兒,筷子尖上的汁蹭掉一點,嘴角還完整。
第一筷子她就把火候最好的那片夾進我碗里。
二十三年的動作,不用過腦子,殼金黃,邊上掛著一點汁,汁滴在米飯上,洇開一小點。
我接住,咬了半口,酥脆的殼在牙上碎開,酸甜的汁燙舌頭。
「咋樣。」
「絕了。」
「那是。」
我嚼完,筷子伸進盤里,挑了片形狀周正的,夾起來,吹了一下,遞到她嘴邊。
「媽,張嘴。」
她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筷尖上掛著的一滴汁滴回碗里,很輕的一聲。
她眼睛從我臉上落到那片肉上,又抬回來,看著我。
愣了一拍,就那麼一拍,電視里的人在說甚麼還在走,聲兒顯得遠。
操。
操的是我自己。怎麼真遞過去了。遞都遞了。
她低頭把那片肉吃了。
嚼的時候兩個人都笑了,她先笑出來的,我跟著。她笑罵:「乾啥呢你,整這出。」
「嘗嘗你兒子手藝,剛出鍋的和涼倆味兒。」
她咽下去:「好吃。好吃還不行自己夾。」
話是這麼說。
過了兩個回合,她夾起一片,也吹了一下,遞過來。
我張嘴接了。
殼是燙的,汁是燙的,她吹過的那一下沒吹涼多少。
第三輪又是我。
第四輪是她。
中間隔著正常吃飯,聊這肉買得好,肥瘦勻,聊糊掛得好,掛線那個勁兒最難拿,聊明天揉面,面盆在櫥櫃第二層,她說得先拿出來晾晾。
這雙手餵了我二十三年。
小時候發燒躺炕上,粥是她一勺一勺吹涼了餵的,吹一下,遞過來,吹一下,遞過來,我燒得迷糊,還記得那個熱氣撲在臉上。
今天我吹了一下,遞回去。
就這個吹的動作,二十三年,一頭是她,一頭是我,今天掉了個個兒。
第五輪我筷子剛抬起來,她說:「行了行了,都別餵了,都多大了,和餵小孩子似的。」
這話一出,桌上靜了半拍,筷子碰著碗沿響了一聲,電視里一句台詞正好過去,罐頭笑聲滾了一浪。
她心裡這是餵孩子。我他媽不是孩子了。這個念頭冒上來,我又扒了口飯,把它壓進飯里。
又過了會兒,她隔著桌子夠我這頭的拌黃瓜,夠不著,筷子懸了懸,乾脆拎著椅子挪過來,椅子腿在地上蹭出長長一聲,坐到我旁邊:「媽嘗嘗你那個。」就坐下吃了。
椅子從對面到了旁邊,誰也沒提。她的胳膊肘偶爾碰著我的胳膊肘,碰了也不挪。桌布上那兩個舊印子,空了一個。
飯吃到尾,盤里最後一片周正的鍋包肉,她夾起來,放進我碗里。
動作和第一筷子一模一樣。
我看著碗里那片肉,看了一眼她的手,扒進嘴裡,嚼得很慢。
「吃你的吧,磨嘰啥。」
「嗯……嚼細點,消化好。」
「滾犢子。」
收拾桌子,她洗碗我擦桌,水池水聲開得大,蓋過電視。
她說這肉買得值,貴是貴點,值。
我擦桌子的手在她白天坐過的位置上多擦了一把,桌布那塊擦得比別處乾淨。
碗洗完,電視開著,沒投屏,今晚誰也沒提看劇。
她從冰箱門格里拿出那兩瓶啤酒。
我正往沙發上坐,看見她手指勾住拉環,咔一聲,起開了。那聲咔在我耳朵里多掛了半拍。
我愣住了。
她不喝酒的。
二十三年,我沒見過她在家自己開一罐酒。
酒在她那兒是飯局上的東西,是跟你爸出去才沾的東西,沾完了回來一身酒氣散在玄關,鞋都換不利索,那是很多年以前的晚上,我都快忘了那個味兒混著雪花膏是甚麼比例。
她看見我看她,說:「咋的。今兒六一,兒童不能喝酒,媽能。」
我沒接這話。她罐身上凝的水珠正往下爬,爬過她的手指縫,滴下去一滴,落在地板上,她拿腳尖蹭了一下。
她給我也起了一罐,塞我手裡,涼的,激得我手指一縮。
她自己拿著酒罐坐到沙發那頭,把腿搬上來,橫過來,絲襪裹著的小腿搭在沙發麵上,薄款,白天捲髮棒帶過的彎還在她頭髮上,腳離我的腿不遠不近。
就這一筆,我沒多看。
喝了兩口,她往我這邊挪了挪,沙發墊往下陷了一塊,跟著肩膀碰上來。
先碰的是肩膀骨頭那塊,隔著T恤,分量一點點交過來,交到一半停住了,沒全交。
白天練瑜伽的汗味早散了,先到的是啤酒的苦,雪花膏的味兒貼得這麼近才浮上來,沈在苦底下。
我沒動。
一個操字從腳底板頂上來,頂到天靈蓋,到舌頭根那兒,我把它壓住了。
電視的光在茶几玻璃板上晃,映著她手裡那罐酒,一亮一亮。她說:
「幸好你在家陪著媽,不然媽都不知道這幾個月該咋過。」
說的時候她看著手裡的酒罐,拇指在拉環那兒蹭,蹭一下,停一下。
陪著媽。她說的是媽,理直氣壯,跟她說「航航吃飯了」一個腔調。我聽見的電壓在「陪著」兩個字本身。
媽。
「嗯。」
過一會兒,也說不上多久,廣告過去了一個。她喝了一口,說:「以後就算工作了,也得隨時回家,離家近。」
說的時候她看電視,電視里的人在笑,罐頭笑聲一浪一浪的。
「先解封了再說。」
她沒接話。靠著的分量沒撤。
我把胳膊放上沙發背,放著,手在她肩膀後頭半尺的空里懸著。沒落下去。
要是把胳膊抬起來,環過去,她的頭髮會蹭在我下巴上,就這麼蹭著,看完一整個廣告,再一個。
放到這兒。
手在沙發背上放著,沒動,一根手指沒抬,酒罐在我另一隻手裡,涼的。
樓上今晚很靜,1602的小夫妻興許睡得早,喜訊揣在被窩里。
她的酒喝得慢,一罐喝了半個鐘頭,罐子在她手裡捏著,捏出一聲輕響,又一聲。
電視換了個廣告,又換回來。
她的呼吸隔著肩膀傳過來,一下,一下,比電視里的人說話慢。
誰也沒動。
掛鐘走,冰箱嗡嗡,她的分量停在一半那兒,我的手停在半尺的空里。
後來她把酒罐捏癟了,鋁皮在她手心裡咔啦響了一聲,擱在茶几上。起身。
「睡吧,明兒還揉面呢。」
「是。」
她回房,主臥門帶上,沒鎖,門鎖舌磕進框里一聲輕響。
我在沙發上又坐了一罐酒的工夫。
她那罐剩了個底,罐口朝著她剛才坐的方向。
我拿起來的時候停了一下,就一下,把那口喝了,又把自己這罐喝完。
酒是溫的了,苦更沈。
關燈,回屋。
次臥門帶上,沒鎖。
牆那邊今晚靜得反常。我等著聽那聲翻身,床墊的彈簧,被子的窸窣,平時總有一聲兩聲的。一直沒來。我睜著眼,聽見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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