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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收被子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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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著呢。」她用筷子把醬和面和勻,「你慢點,沒人搶。」

我埋頭接著吃。吃到一半,她自己把話頭撿起來了。

「要真解封了,咱那館子……」

她說到這兒停了。

筷子在碗里把面撥了撥,撥開一個旋兒,又合上。我嘴裡的面嚼得慢了,耳朵竪起來。

「先把你那頭髮推推,」她再出口就換了地方,筷子頭朝我點了點,「長得跟野人似的,出門都給我丟人。六一要真能出去,你這腦袋往人家館子一坐,人家當鬧熊瞎子呢。」

半句。她說了半句,那半句掉桌上,誰都沒撿。

「鍋包肉我先點上。」我說,「媽請客,我肯定給面子。」

「美得你。」她拿筷子頭敲了敲自己碗沿,當的一聲,「解封不解封還兩說呢,群里那些圖你也信?吃你的面吧。」

「兩說歸兩說,菜得先點,這叫排號。」我把碗里的醬又拌了拌,「到時候館子一開門,全城都往里擠,咱不佔先機連門都進不去。」

「就你能耐。」她樂了,夾一筷子面,「行,鍋包肉,媽給你記下了。再加個地三鮮,你爸那份沒人吃,歸你了。」

「那敢情好。」

六一後天就到。

這話她說了半截,我耳朵竪了半截,那半句在桌上趴著,倆人都看見了,倆人都沒伸手。

面碗見底,我把湯都喝了,撂下筷子收碗。

收到她碗的時候,我說:「媽,兩天了。」

她擦桌子的手沒停:「啥兩天了?」

「按腰。」

兩個字,結論先下。她定的日程,隔兩天一回,前天按的,今天該續上了。

她直起腰看了我一眼。抹布搭在桌沿上,她手裡還捏著半拉桌子沒擦完。那一眼裡頭沒甚麼東西,就跟看我說「明兒吃米飯」一個看法。

「就你記性好。」

應下了。抹布往肩上一搭,她端著一摞碗進廚房,水龍頭開了,嘩嘩的水聲把廚房灌滿。

我把桌子剩下那半拉擦完,垃圾桶歸到牆角,客廳里那部年代劇還停在昨晚的集數上,投屏的界面沒退。

我坐進沙發,電視里那家人正為了分家吵得臉紅脖子粗。

她洗完碗出來,手在抹布上蹭乾,往沙發另一頭一坐,中間隔著半個人的空當。

老位置。

這半個人的空當在沙發上擱了快倆月了,從停暖氣那晚她叫我上沙發起就在那兒,我倆誰也沒把它當回事,誰都知道它在那兒。

「演到哪兒了?」她問。

「分家呢,老大要房子老二要錢。」我拿遙控器把聲音調大兩格,「剛才老太太暈過去了,裝的。」

「這老太太,」她往沙發背上一靠,「一集暈八回。」

…………

投屏上那部年代劇接著演,老大摔門,老二摔碗,老太太坐炕上抹眼淚。

兩個人各坐各的,中間還是半個人的空當,茶几上她泡的茶冒著熱氣,我這邊一杯,她那邊一杯。

演到一半,老二媳婦抱著孩子回娘家了,她跟著嘆了口氣,說了句「這娘們兒拎不清」。

我往她那邊挪了半個屁股。

半個人的空當沒了,我的腿挨著沙發的中縫,胳膊肘碰著她那邊的扶手沿。

「媽,腿。」

我沒等她答。伸手把她的腿搬起來,膝蓋底下一隻手掌兜住,往上一抬,一收,擱上我的膝蓋。

「乾啥玩意兒。」

她嘴裡這麼來了一句,眼皮都沒撩一下。

腿卻順著我的手上來了,一點兒沒墜勁兒,人往後一仰,在沙發背上找了個舒服的窩,兩條腿的重量整個交到我膝蓋上,興許是想著我奇怪,我還沒說話呢,就聽媽搶著就說。

「按都按了,你還管媽咋坐,就這樣舒服。」

不管不管。

這話到我嘴邊,叫我咽回去了。

咽得挺利索,嗓子眼兒動了動,連個音都沒漏。

我管不著。

你的腿,擱我膝蓋上了,橫過來了,我還能管你咋坐。

她的腳從拖鞋里退出來。

右腳那只先退的,腳跟從鞋窩里拔出來,拖鞋沒跟著走,掛在趾尖上,晃,晃了兩下,掉在地毯上,啪的一聲輕響。

左腳那只跟著退出來,她自己拿腳尖把左拖鞋勾倒了,趿拉在腳邊。

兩只腳都落我手裡了。

我從腳踝開始按。

淺灰的薄絲襪在她腳背上蒙著,薄得跟一層霧似的,趾甲蓋淡淡的顏色從霧裡透出來,五個趾甲修得圓溜溜的,隔著那層絲看得一清二楚。

腳踝的骨節把絲面頂出一個圓尖,我拇指按上去,骨是硬的,骨節周遭的肉是軟的,絲面貼著掌心,又涼又滑。

「輕點。」她說,眼睛在電視上,「上回按完媽腳心癢半宿。」

「那是按對了,通經絡呢。」我拇指圍著踝骨打圈,勁兒往肉里送,「你這一天站廚房倆鐘頭,不通開才怪。」

「就你懂。」

電視里吵到分家的重頭戲,老太太拍炕沿了。

她看得入神,嘴角跟著劇情動。

我兩只手捧著她的腳,拇指從腳踝往小腿上走,一路走一路按,按到腿肚子底下那道筋上,她嘶了一聲,沒說停。

按著按著,拇指底下的勁兒變了。

我說不上來是哪一下變的。

按是往肉里送的,勁兒有去向,進去,揉開,出來,一下是一下。

摸是貼著皮走的,勁兒沒了去向,就剩走,順著絲面走,順著皮肉的熱乎氣走。

我的手比我的腦子先變成了摸,等腦子反應過來,拇指已經在她小腿肚子上走出第三個來回了。

操。

從腳背到腳踝,從腳踝往上。

小腿肚子臥在我掌心裡,肉是暄的,按下去一個窩,抬手又彈回來,彈回來的時候絲面蹭著掌紋,一道一道地過。

她的體溫隔著那層薄絲往我掌心裡滲,剛上手是涼的,這會兒焐熱了。

電視里正吵分家的結局,老太太把房本撕了。她跟著罵了句劇里的人:「作的,好好一個家叫她作的。」罵得中氣十足。

「嗯。」我敷演著,耳朵在電視上,手上全在她腿上。

腦子里放電影:手再往上挪一寸,挪到膝窩那一片,那裡的皮薄,底下的筋一跳一跳的,拇指壓上去,她的腿會繃起來,腳趾會張開,她興許會嘶一聲,興許啥也不說。

放了兩句。收了。

我另一隻手換上來,托住她的腳踝。

她的腳踝,我一隻手掌根就環住了,拇指和中指在踝骨那頭碰上頭,環得過來,還有富余。

沒拿尺量過,拿掌根量的。

這雙腿我從小看到大。

小學二三年級那陣兒,夏天,她穿裙子配絲襪去上班,站在玄關彎腰換鞋,一隻手扶著鞋櫃,絲襪的腳背繃直了往皮鞋里送,後跟拔不進去,拿手指頭勾著鞋拔子一下一下地送。

我蹲在玄關看,說是看媽換鞋,其實看的是啥,那時候我說不清。

我說不清自己為啥覺得那雙腿最好看,看了二十多年,看到今天。

現在我的手就圈著這雙腿的腳踝。她親口把按腰排進日程的,她親口說「你還管媽咋坐」的,她的腿橫在我膝蓋上,她的腳在我掌心裡。

拇指順著小腿肚子往上走,走過腿肚子最高那塊肉,往膝窩去。

快挨到膝窩下沿的時候,那兒的皮薄了,絲面底下的溫度上來了,肉也換了質地,軟得沒邊,指頭稍微一使勁就陷進去。

她的腿忽然動了一下。

趾尖蜷了蜷,五個腳趾在襪尖里收緊又放開,小腿肚子在我掌心裡輕輕一繃。興許是麻了,興許是癢。

我的手自己做主退回了小腿肚。退得飛快,退回來接著按,勁兒沈回肉里去,一下是一下,去向又回來了。

「媽,歇歇。」這句話我編好了的,編了一路,在嗓子眼兒里趴著,只要她問一句「你摸啥呢」,我就把它放出來,放得理直氣壯,跟「嗆的」一樣快。

沒用上。趴了全程,沒用上。

她的眼睛在電視上。房本撕完了,老太太哭了,她跟著嘆了半口氣。她的腳在我掌心裡,沒動。從頭到尾,沒動。

一集演完,片尾曲上來,她伸了個懶腰,胳膊舉過頭頂,家居服的袖子滑到胳膊肘。

「行了,再按媽要睡著了。」

腿收回去,腳落到地毯上,踩著地毯找那只掉的拖鞋,腳尖探了兩下,找著了,趿上。

腳踝那兒叫我焐了半天的絲面離了掌心,我手上空了一塊。

「去,給媽倒杯水。」

「哎,馬上。」

我去廚房倒水,溫水,她睡前不喝燙的。

水流進杯子里的時候我把自己的右手翻過來,掌心裡還留著絲面的滑,涼的滑的焐熱了的那種滑,掌紋里全是。

杯子遞到她手裡。她接過去喝了兩口,擱茶几上,說明天還得下樓扔垃圾,攢了三袋了,又說豆角明兒燉上,土豆再不吃該長芽了。

十點四十,她回房。

「睡了啊。」她在主臥門口說。

「睡吧媽。」

兩扇門都帶上。都沒鎖。這是五月十號立下的規矩,誰也不鎖,她立的,說封控期間萬一誰半夜不舒服,好照應。

…………

我在黑暗裡躺著,天花板上有點兒對面樓漏過來的光。

牆那邊她洗漱的動靜順著輕體牆過來,水聲,拖鞋聲,櫃門響了一下,關燈,床板響了一下,勻了。

掌心裡有個東西閃了一下。

白天那個袋子。長條的,有點軟。

啥玩意兒。

我翻了個身,睡了。沒有第二次。

第二天照舊。

她上午鋪舊墊子練她的瑜伽,我客廳另一頭做我的深蹲,啞鈴舉得呼呼的。

她說我深蹲下去的時候膝蓋別內扣,我說她下犬式腰塌了。

誰也不提昨晚的按摩。

隔兩天的日程在那兒掛著,掛在牆上跟掛歷似的,不用提,到日子自動翻篇。

中午陳姐在樓棟群里發了個接龍,掛面又開了,她接了一份,順手給趙大媽帶了一份。

第三天上午,樓棟小群里一六零二家的媳婦發了句:「驗孕棒借到了,謝謝三零二陳姐,謝謝大伙。」

底下跟了一串恭喜,她拿手機給我看,屏幕舉到我眼前。

「你看,借著了。這樓里的人,處久了都成親戚了。」

「可不是,」我掃了一眼,「封控再封倆月,這樓能開幼兒園。」

「呸。」她收回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句甚麼發出去,八成是句恭喜。

中午她在廚房門口喊,嗓門穿過客廳:「航航,明兒揉面啊,饅頭見底了,就剩仨了。」

「好嘞,明兒我揉,你歇著。」

「你揉的那叫面嗎,那叫疙瘩。」她在廚房裡樂,「媽給你打下手。」

「行行行,你主揉,我出力。」

六一後天到。

里脊、酒、新墊子,在陳姐那頭吊著。

館子她說了半截。

揉面排在明兒。

驗孕棒借到了,那孩子還在長。

日子就這麼一格一格往前走,冰箱里的餘量就是日曆,饅頭見底了,就得揉面了。

夜裡十點半,兩扇門又帶上,沒鎖。牆那邊床板響了一下,靜了。

掌心裡那點滑,洗了兩回手,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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