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鍛鍊
情疫綿綿無絕期 · 橙青 · 2 / 2
襪腿搭上高桿。
一根,再一根。
濕絲襪垂下來貼著桿,兩條腿並排,襪尖朝下。
襪尖那兒聚著水,攢夠了就滴下去,砸在陽台地磚上,啪嗒一小點。
過一會兒,又一小點。
我順手捋了一下襪腿。
拇指和食指併攏,圈住,從襪腰往下捋。
濕料子貼著指腹,滑。
中厚的料子濕透了之後有點分量,捋過膝蓋那兒一道鼓包,再往下,到襪尖,水被捋順了,聚成一股,滴得快了些,啪嗒,啪嗒。
抽屜里那雙是乾的。
五年了,洗了不知道多少回,料子洗得發軟,晾在我自己屋裡,趁她不在家的時候晾。
手裡這雙是濕的。
今天,她身上剛換下來的。早上她穿的就是這雙,配那條深色的家居褲,在灶台前面站了一早晨。
「操。」
我把第二根襪腿也搭好,扯平了,讓兩條腿晾得一樣齊。
「掛好了。」我收手,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把那點潮氣蹭掉。「以後高桿歸我,矮桿歸你,分工明確。」
她沒接這句。
我回頭。
正撞上她把目光收回去。
她原本蹲著的,手裡捏著一件我的乾T恤,目光從我這邊的方向撤開,落到矮桿上,跟著人就站起來了,轉身去收另一頭。
動作挺快。彎腰,伸手,衣裳從衣架上褪下來,對折,搭臂彎,一氣呵成。
說不准。
興許就是隨便掃一眼。我胳膊上又沒甚麼好看的,掛個襪子,誰看啊。
我彎腰把盆里我自己的濕T恤拎出來,抖開,水珠甩了兩滴在手背上,搭上高桿另一頭,離她那兩條襪腿隔開一截,中間留著半個桿的空。
「媽,這襪子明早能幹不。」
「中厚的,乾不了。」她把臂彎里的衣裳攏了攏,「後天吧。你問這個乾啥。」
「沒啥,就看滴不滴水。滴一地回頭你還得擦。」
「知道就好。盆擱那兒吧,剩下的我明兒洗了再晾。」
她抱著一摞乾衣裳往客廳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胳膊肘從我身側擦過去,衣裳堆里我那件T恤壓在最上頭。
連廊的窗上走過去一個影子。
聲控燈亮了一道,影子的頭頂從磨砂玻璃上沿划過去,停了不到半秒,走了,燈滅了。
樓下街上空著。對樓的燈亮了一小半,有一家在陽台上晾被單,白的一大片,讓晚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我站了一會兒,把陽台窗關嚴,回客廳。
晚飯她燉了豆角。
豆角是保供包里的老豆角,筋多,她摘了十來分鐘,摘完拿水泡著。
燉的時候擱了倆土豆,土豆燉得面面的,湯收了稠。
饅頭餾上,一人一個半。
「明兒草莓就到了。」她給我盛豆角,土豆專挑面的往我碗里擱,「陳姐說上午配送,到了媽給你洗洗,擱白糖拌一拌。」
「草莓拌白糖?那不齁甜。」
「你懂啥,草莓就得拌白糖。」她坐下,「你小時候有一回,你爸從市場上買回來一盒,那時候草莓還金貴呢,十塊錢才幾個。我拿白糖拌了,你一個人吃了大半碗。」
「我咋不記得。」
「你那時候才五歲,記啥。」她咬了口饅頭,「就記得你吃得滿臉都是,跟小花貓似的。」
「現在可別,二十多歲大小伙子吃滿臉,磕磣。」
「你小時候磕磣事兒多了去了。」
吃完飯我刷碗。
水池里碗不多,兩個飯碗一個湯盆,我擰開水龍頭,熱水放了一會兒才來。
她在客廳坐著,手機在手裡划拉,電視開著,沒投屏,放的晚間新聞,誰也沒看。
八點多,她手機響了。
視頻請求的動靜,連著響。她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坐直了。
「你爸。」
我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濕著,在褲子上蹭了蹭,坐進單人沙發。
她今天拾掇過。
下午洗完澡那會兒我沒細看,這會兒燈光底下看出來了,眉毛描了,口紅點上了,豆沙色那支。
她接起來,人往沙發上一坐,背挺得直。
屏幕里我爸半躺著,項目部宿舍那張鐵架床,背後那個簡易衣櫃,櫃門敞著一條縫,跟上回一個樣。
他頭髮短了,推得長短不齊,八成是自己拿推子推的,跟我這頭一個師傅的手藝。
「吃了沒。」
他開場永遠是這句。
「吃了,燉的豆角。」她嗓門亮起來,「你們那兒還封著呢?」
「封著。伙食還是老樣子,輪流做。」
「我們這兒挺好。饅頭我又蒸了兩鍋,航航和的面,現在和得像模像樣了。瑜伽課我天天盯著他練,平板支撐都能撐兩分鐘了。抖音又漲了二百多粉,上回那個視頻點贊破千了。」
她一句趕一句。
饅頭,和面,瑜伽,平板支撐,抖音,點贊,一串全是事,一件挨一件,笑掛在每句的尾巴上。
手在膝蓋上放著,平攤著,指頭沒動。
「家裡有你塌不了。」
「那可不。」她笑,「你擱那邊把自己管好就行,別老吃掛面,掛面沒營養。」
「項目部能有啥吃的。」他在屏幕那頭動了動,「前天改善伙食,一人一個雞腿。」
「喲,那待遇不錯。」
「嗯。」他點點頭,「航航呢。」
「這兒呢。」
我湊過去,蹲到鏡頭前。屏幕里我自己的臉擠進來半邊,黑,眉毛濃,頭髮亂。
「吃了。」
「吃了。」
「挺好?」
「挺好。」
「聽你媽的。」
「哎。」
他停了一下,撐著床換了個姿勢,鐵架床的床板響了一聲。
「等解封了,我請年假回去住幾天。」
「回來唄。」她說。
「嗯。項目上到時候看看情況。」他又點點頭,「缺錢了一定說,別捨不得花,多吃點好的,菜和肉貴點也不要不吃。」
「哎。」
她指頭一摁。
屏幕黑了。
通話時長在暗下去的屏幕上閃了一下,十一分零幾秒,滅了。
她坐著沒動。
「一。」
「二。」
手機屏幕暗下去,她沒再拿起來。手擱在手機背上,指頭攏著,沒有劃開,也沒有鎖屏,就那麼擱著。
我坐在單人沙發上,也沒動。手裡的手機舉著,屏幕上是業主大群的界面,一百多條消息,我一條沒看進去。
冰箱里嗡嗡地響。
樓上有人說話。
調子順著樓板下來,聽不清詞,一男一女,你來我往,說著說著女的笑了,笑聲也順著樓板下來,清清亮亮的,跟那晚壓著嗓子的動靜是同一個嗓子。
「你爸讓咱娘倆多吃點好的。」
她聲音不重。說完了,自己點了一下頭,極輕的一下。
「嗯。」
她起身,把手機揣進家居服兜里,拿抹布擦茶几。
茶几面上有晚飯濺的湯點子,她擦了一圈,把抹布疊了一下,翻個面,又擦了一圈,又開始確認起來明天了。
「草莓明天到,陳姐群里說了,上午配送。」
「那敢情好。」我把手機放下,「到了我去門口拿?」
「志願者送門口,你開門接一下就行。」她頓了頓,「門磁響就響,收物資不管。」
「知道,上回收麵粉不也這麼收的。」
她把抹布拿去廚房,水龍頭開得大,嘩啦嘩啦投了一遍,擰乾,搭在水池邊上。出來的時候在我對面的沙發扶手邊上站住了。
「明早吃啥。」
「饅頭片吧。」
「行。煎兩張,你一張我一張。」她說完,又補了一句,「雞蛋還有,一人再臥一個。」
「雞蛋不剩幾個了吧。」
「夠。陳姐說下周還接雞蛋,四十塊一板。」
「四十。」我咂了一下嘴,「去年這時候二十。」
「去年這時候你還沒畢業呢,操那心乾啥。」她轉身往主臥走,「看會兒電視就睡吧,明兒還早起呢。」
「行。」
電視還在放新聞,主播說各地的保供,畫面里一箱一箱的菜從車上往下搬。我看了一會兒,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調小了兩格。
草莓明天到,這事就算定下了。
我在客廳又坐了一陣。電視里換了個節目,放紀錄片,講大河的,水在屏幕里流,嘩嘩的。她屋裡沒動靜,不知道睡沒睡。
十點二十,我把電視關了。
客廳里一下靜下來,冰箱的嗡嗡聲浮上來。
我起身去衛生間洗漱,牙刷在嘴裡轉,鏡子上一層水汽是下午她洗澡留下的,這會兒早乾了。
下水口濾網上又纏了根長頭髮,我伸手撈出來,扔進紙簍。
回屋,關門,最後一下按著把手慢慢放,門舌進框,沒出聲。
十點半,牆那邊有動靜了。
她屋裡的門響了一下,衛生間的水龍頭開了,細細的一線,關小了的動靜。刷牙,牙缸磕在台面上,一聲脆的。水龍頭又開了一下,關了。
腳步聲回屋,床板悶響一聲。
跟著是安靜。
我躺著沒睡著。窗簾縫里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細的一條,斜在牆上,從這頭到那頭。
樓上的說話聲不知道啥時候停了。隔壁趙大爺家的電視也滅了。管道里偶爾過一聲水響,不知道是哪家在用水。
冰箱的嗡嗡聲隔著兩堵牆傳過來,很淡,得仔細聽才聽得見。
後來我連這個也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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