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陰謀和陽謀

「三講」結束後，領導們漸漸又開始坐小車上下班。

沙州水泥廠的工人堵在市委大門口，馬波很有經驗，小車繞到後門，進了大院。

周昌全看見上訪人群，想到沙州水泥廠設備先進，產品也有市場，但是負債率過高，連工人的工資也發不出來。

而鐵肩山水泥廠卻是無債一身輕，將老牌的國營大廠打得節節敗退。

根據周昌全的指示，沙州成立了國有企業改制領導小組：市長劉兵為組長，常務副市長步海雲、市委常委洪昂為副組長。

辦公室設在市政府研究室，楊森林任辦公室主任，周彪、莫為民、侯衛東為副主任。

3月19日上午，侯衛東接到府辦通知，立刻向周昌全報告：「周書記，府辦通知我下午三點在市政府四會議室參加國有企業改革工作會。通知上說，劉市長要參加這個會。」

周昌全不動聲色：「你是國有企業改革領導小組辦公室的副主任，自然要參會。」

洪昂作為國企改制副組長，也過來請示下午開會的事情。

周昌全揮了揮手：「讓小侯和周彪去就行了。開會解決不了問題，我們不能坐而論道，還得深入一線。下午兩點，你和我一起跑幾個企業。」

下午，侯衛東乘坐市委辦的老奧迪車去市政府開會。這輛老奧迪陪過好幾位領導，現在退居二線，多數時候就是研究室副主任周彪在使用。

這一次周彪去開會，按慣例要坐這輛奧迪車，孰料管後勤的馬大姐不冷不熱道：「剛才這車已派給了侯主任，委屈周主任坐那輛桑塔納2000。」

桑塔納2000是新車，車況比老奧迪要好得多。但是，奧迪車上檔次，牌子響，周彪坐奧迪到各局行調研，很有面子。

周彪嘴上說：「代步，坐哪輛車都一樣。」他是研究室副主任，級別與侯衛東一樣，但是在委辦的地位明裡暗裡都不如侯衛東。

馬大姐這樣安排無可厚非，他自然是無話可說，可還是心氣不太順。

他對侯衛東滿懷嫉妒，這個年輕人一年前還是益楊縣科委主任，這種沒有實權的正科級幹部在沙州多如牛毛，他從不拿正眼瞧。

可是侯衛東突然崛起，成為沙州市委辦炙手可熱的官場紅人……連副秘書長、辦公室主任曾勇也多次在背後說牢騷話，周彪當然更不服氣。

到了市政府大院，周彪正好看到了那輛老奧迪和正在下車的侯衛東。他收起心裡的不快，走到侯衛東身邊，親熱地握手打招呼。

兩人雖然同在市委上班，其實沒甚麼私交。為了拉近與侯衛東的距離，他將羨慕嫉妒恨等不良情緒藏起來，一路談笑風生地進了市政府大樓。

周彪笑道：「我剛聽到一個段子。有個小孩指著大樓門口掛著的幾塊牌子，問媽媽這些單位都是幹甚麼的？他媽媽回答：市委就像你爹，甚麼也不乾，整天背著個手，光知道訓人；人大就像你爺爺，提著個鳥籠子晃悠，啥事也不管；政府就像你媽，整天傻乾活，有時還要挨你爹的訓；政協就像你奶奶，整天嘮嘮叨叨，但誰也不聽她的。小孩問，紀委呢？女人說，紀委就像你，說是監督爸媽，但又受爸媽的領導、吃爸媽的飯、穿爸媽的衣，只能裝裝樣子。」

侯衛東笑道：「編這個段子的人肯定也是官場中人，否則不會描述得這麼生動有趣。」

到了四樓，市政府副秘書長楊森林正站在樓梯口。

楊森林以前在市委辦工作時與周彪同級，如今楊森林先當縣長，又升任市政府副秘書長，傳說很快就要接蒙厚石的班，周彪的心裡又泛起酸意。

此時，楊森林在市府，他在市委，兩人沒有隸屬關係，周彪就放得開，打了個哈哈，道：「秘書長同志，你當領導還沒有請客。今天大家難得聚在一起，我們給你祝賀祝賀？」

楊森林滿面春風：「我倒是想請客，不知兩位是否賞臉。我們就到新月樓外面的水陸空，那家飯館味道不錯，環境也行。」

周彪看著侯衛東：「侯主任，秘書長請客，晚上好好喝一杯？」

侯衛東曾經是楊森林的部下，態度與周彪自然不一樣：「秘書長，實在不好意思，晚上有接待任務，抽不了身。改天我做東，向老領導與周主任賠罪。」

楊森林如今是市長劉兵的紅人，劉兵大事小事總要帶上他，所以他很理解侯衛東，道：「老弟高昇以後，我們哥兒倆還沒喝過酒。等你哪天有空，就約一約。」

這時，劉坤急匆匆從電梯出來，他現在仍是益楊縣府辦主任，雖然到省委黨校青乾班去學習了，卻沒有得到提拔。

見到楊森林，他急忙解釋：「楊縣長，路上堵車，我沒有遲到吧？」

楊森林看了看表：「今天的會主要研究國企改革，益楊是工業大縣，你作為縣府辦主任，要多瞭解市裡的大政方針。」他批評道，「以後這種重要會議，你一定要提前來，免得誤事。」

劉坤點頭似雞啄米：「以後一定注意。」雖然挨批，可這是領導對自己人才會有的批評，他感到很受用。

劉坤這些年仕途順風順水，但有侯衛東這個參照物，他從內心深處仍有強烈的挫敗感。

好在新任縣長季海洋是他姐夫，劉坤在益楊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劉軍對兒子期望很高，希望劉坤抱上楊森林的大腿，平常多向楊森林彙報工作。

春節期間，劉部長特意請楊森林吃飯。一來二去，楊森林和劉坤的關係也加深了。

侯衛東很敏感地從楊森林與劉坤對話中讀出些甚麼，便對劉坤道：「劉主任，好久不見。」

劉坤此時心情不錯，笑道：「侯主任，甚麼時候到益楊來視察？」

3點，市長劉兵準時來到會場，主持會議的步海雲副市長清了清嗓子，道：「現在開會。」

散會前，劉兵問步海雲：「市委這邊洪秘書長是副組長，今天這麼重要的會，他怎麼沒有參加？」

步海雲心道：「會議都要結束了，你當著市委兩個副處級幹部，在這裡說這些有意思嗎？」口裡道：「洪秘書長有接待任務，他在會前給我打了電話。市委這邊有市委辦副主任侯衛東和研究室副主任周彪參會，他們都是國企改革領導小組辦公室副主任。」

劉兵哼了一聲：「好吧。來了是關心，不來是放心，這些事情本來就是市政府應盡之責。我最後強調一點，近期由步市長牽頭，對所有市屬國企進行梳理，每一個企業根據具體原因提出解困方案，由市政府常務會議研究以後實施。」

這些領導的講話，總是分為陰陽兩面，陽面是公之於眾的話，而陰面則是其真實意思。

當然，一般的人聽不出陰面意思。

侯衛東是市委書記秘書，掌握了大量機密，他從劉兵話里聽出許多意味深長的話。

到了6點鐘才散會，侯衛東急忙趕往小招待所。

省裡的客人還沒到，洪昂陪著周昌全喝茶。

見侯衛東進屋，洪昂笑吟吟地說了一句：「這會開了三個小時，很扎實。」

侯衛東知道洪昂在提醒自己，立刻彙報道：「劉市長很重視國企改革，從頭到尾都參會。問題研究得很具體，將水泥廠等八個規模以上企業提出來進行了分析，具體方案將由政府常務會研究後執行。」他這一段話很客觀公正，卻是話里有話，只有局中人才能聽明白。

洪昂道：「周書記，市政府開了辦公會，提出將市政府辦公樓搬遷到南部新區，以行政中心的遷移帶動新區發展。這麼大的事情，居然事前不跟市委通氣，也太不像話了。」他發這樣的牢騷，也沒有避著侯衛東。

周昌全很平靜：「關係全局的大事必須要得到市委常委會的同意，這是組織程序，也是鐵的紀律。沒有上常委會，此事不討論。」

洪昂委婉地提醒：「聽說省裡的領導曾提出將市委、市政府都遷到南部新區。如果省裡明確支持，市委會很被動。」

由於上一次提拔楊森林事件，洪昂對劉兵借力打力的手段有了警惕。

如果省裡真有重要領導支持沙州市政府的方案，市委就將處於兩難之地：如果被迫同意市政府搬遷，將開一個極壞的先例；如果市委堅決不同意，有可能與省裡領導發生矛盾。

從去年底開始，劉兵便有越俎代庖的傾向，原來需要經過常委會研究的大工程、大項目，市政府單方面就決定了。

針對劉兵的這種做法，周昌全已經到了必須作出回應的時候。

洪昂是周昌全的心腹，自然要捍衛市委書記的權威：「我建議搞一個常委會議事規程，這也是省委多次提到的黨建課題。這個規程出台後報省委，省委同意之後，規程就有強效力。市政府若再獨斷專行，市委隨時可以依據規程進行糾正。這其實也是省委賦予市委的權力，如果失去了這個權力，一級黨組織就失去了權威。」

周昌全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洪昂此議的深意，當場拍板：「這個規程並非標新立異，其實是將以前的做法進行提煉和規範，是對工作的總結和昇華，很好。」

這個規程可以有效對付自行其是的劉兵，周昌全隨時可以拿起議事規程這個武器，對於市政府的重大決策擁有最終決定權。

周昌全心道：「論起陰謀詭計，搞小手段，黃子堤比洪昂要厲害。可是論起搞陽謀，洪昂當過縣委書記，又是老牌大學生，到底不同凡響。」

周昌全道：「小侯，你是市委辦副主任，又兼著綜合科科長。這一次，中共沙州市委常委會議事規程就由你來操刀。有問題嗎？」

侯衛東當過基層領導，又天天堅持學習，思維能力與領悟能力得到了長足的進步，對這個任務並不畏懼：「周書記放心，一個星期準時交稿。」

洪昂補充道：「議事規程是很嚴密也很嚴肅的工作，侯主任可以從組織部請一位同志，加上研究室的同志，組成一個班子。規程要報送到省委，要體現出沙州市委的高水準。」

接下了任務，侯衛東馬上讓辦公室發通知，請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粟明俊和研究室副主任周彪到市委第五會議室開會。

粟明俊進門見只有侯衛東一人，開玩笑道：「侯大秘，召見下官有何指示？」

侯衛東在公事上從不亂開玩笑：「粟部，我怎麼敢指示您？是有事向組織部求助。」

周彪到來後，侯衛東說了目的。

粟明俊沈吟道：「省委組織部在今年工作任務中，特意提出了要加強黨建工作，促使領導機關決策民主化、科學化和制度化。這個市委常委會議事規程，就是很好的實踐活動。原本我應該過來協助侯主任，只是近期事情太多。我讓郭蘭來配合你，她很熟悉情況。」

周彪也表態道：「研究室全力配合，我讓小金過來，他是西北政法的本科生。」

侯衛東道：「多謝兩位領導鼎力支持。咱們快馬加鞭，請郭蘭和小金現在就到我這裡來。等初稿出來以後，再請兩位領導來幫助修改。」

郭蘭昨夜又做了一場春夢，在夢里和侯衛東極盡纏綿，醒來後渾身酸軟，再也睡不著了。

她對侯衛東的態度很微妙，既想見到他，又有些怕看見他。聽到粟明俊的安排，心裡想拒絕，身體卻很誠實，馬上答應了。

市委第五會議室，郭蘭進門就看到侯衛東，頓時臉紅耳熱、心如鹿撞。她低著頭，默默在椅子上坐下來。

侯衛東見郭蘭的頭髮越來越長，更有女人味道，下意識地問道：「郭蘭，準備留長髮嗎？」

郭蘭沒想到侯衛東突然問起這個問題，她有些慌亂，道：「想換換髮型，不能老留短髮。」心裡卻暗道：「他怎麼注意到我的頭髮了？」當年在沙州學院後門舞廳，與侯衛東共舞以後，郭蘭慧劍斬情絲，毅然將一頭漂亮的長髮剪掉。

頭髮的長短，在她內心深處就有著象徵意義。

郭蘭坐下來以後，用手輕輕撫了撫頭髮，就等著侯衛東發話。

她的雙手因為常彈鋼琴，白皙、修長、細膩、靈活……侯衛東眼角余光見到這撫發的指尖，有些捨不得離開。

小金是市委研究室今年才新進的人員，早就知道組織部有個美女，只是沒有機會接觸，今天居然和郭蘭組成了一個小組，感到莫名的興奮，話也就多了：「市委常委會議事規程，這事很簡單。先找找之前的文件，改下日期，再加一些套話，很快就會弄出來。」

聽到這種典型的學生語言，侯衛東有些詫異，和郭蘭交換了一下眼神，心中暗自搖頭。

小金渾然不覺，侃侃而談：「領導也不會一個字一個字看。」

侯衛東道：「市委常委會議事規程是周書記親自交代的任務，時間緊，任務重。我擬定了提綱，分為四個部分：一是議事範圍，二是議事程序，三是議事原則，四是紀律和監督。郭蘭是組織部的行家，就寫議事範圍和議事程序，小金是學法律的，寫議事原則與紀律監督。」

三人討論半天，侯衛東給郭蘭和小金各一個文件袋：「這是我收集的其他地區相關文件，都與議事規程有關，可以作為參考。」

小金有些不滿：「切，你不早拿出來，讓我們兩人費腦筋。」

侯衛東道：「不拿出來，是怕大家先入為主。」

郭蘭成竹在胸：「侯主任，有了剛才定下的調子，加上這幾份材料，初稿很快就能出來。」

結束時，侯衛東特意交代小金：「三天之內最好將初稿弄出來，一個星期要交這份材料。」

小金卻道：「這個規程在沙州幾乎等同於法律法規，哪能三天就完成？三天完成也行，質量不敢保證。」

侯衛東聽到此話，心裡很不舒服：「你只是寫初稿，後面還要由周主任、秘書長把關。有了那幾份現成材料，三天時間，差不多了。」他暗道：「三天拿不出來，讓周彪換人。」

出門後，郭蘭對小金道：「這個議事規程是市委辦的一件大事。你才到機關，有這個機會太不容易了，一定要抓住。」她心軟，見小金沒把侯衛東這個委辦副主任當回事，便出言提醒。

小金渾然不知人心之險惡，信口開河道：「這也不算甚麼機會。咱倆辛辛苦苦寫出來，最後功勞是侯衛東的。人跟人都差不多，讓我給周書記當秘書，一樣能行。」

三天後，郭蘭拿著寫好的初稿，來到了侯衛東的辦公室。

侯衛東看罷還算滿意，隨手抄起電話：「小金，初稿出來沒有？」

小金正拿著一本小說看得如醉如痴，接到電話有些心不在焉：「哦，已經完成了大部分，還需要再打磨。晚點交稿，行不行？」

侯衛東不願久拖：「秘書長催得緊，不要誤事。」

侯衛東掛了電話，對郭蘭道：「小金只比我們晚五屆，卻好像有了代溝。他對待工作這種態度，遲早吃大虧。」心裡暗道：「走出校門直接進市級大機關的人，多是關係戶，小金是哪家子弟？」

「小金家庭條件好，沒吃過苦，看問題簡單。」郭蘭低聲道，「小金的舅舅就是張家瑞。」

侯衛東哼了一聲：「難怪這個性格，果然是幹部子弟！張家瑞只是舅舅，又不是親爹，何況已經調走，影響力大打折扣。小金就不明白縣官不如現管的道理？」

副秘書長曾勇走進來：「侯主任，小郭，辛苦了，市委常委會的議事規程弄出來沒有？」

周昌全認為搞議事規程屬於陽謀，所以大張旗鼓地搞這份材料，市委辦的同志大多知道此事。

侯衛東將完成的初稿遞給曾勇：「秘書長，稿子還沒有全部完成，這是部分內容。你是專家，幫我們審一審。」

曾勇低頭翻看著稿子，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奧秘：「難怪要讓侯衛東親自來寫這個常委會議事規程，這分明是用來對付劉兵的武器。」

曾勇初任副秘書長時剛三十七歲，當年雄心勃勃想乾一番事業。

誰知周昌全到沙州主政以來，他就在副秘書長這個崗位上原地踏步，周昌全對他也是不冷不熱，既不打擊又不重用。

幾年來，曾勇心裡總盤算一個問題：「我對周昌全可謂忠心耿耿，為甚麼他就始終把我壓著？」

這個問題就像一條毒蛇，長期盤踞曾勇心頭。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劉兵來到沙州以後，通過原組織部長張家瑞搭橋，他與市長劉兵在私底下接觸頗為頻繁。

曾勇離開後，郭蘭隨即告辭。侯衛東抽了抽鼻子，空氣中似乎還散髮著淡雅的幽香。

聞香識女人，確實，每個女人都有著獨特的味道。

侯衛東稍加思索後，打電話讓小金把寫出來的部分拿給他看。

小金心一橫：「反正還有層層領導把關，出不了大事。」他將材料重新理順，加了序號，打印好，給侯衛東送了過去。

走進侯衛東的辦公室，小金眼角余光瞧見另一間辦公室的周昌全。

市委書記戴著眼鏡，低頭寫著甚麼。

侯衛東也不說話，示意小金坐下以後，拿起了他的文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