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父系血緣
錯位愈合 · 從不了文 · 1 / 2
這是間雅致的茶室包廂,燃著很淡的沈水香。
紅木茶桌擦得一塵不染,紫砂壺里的熱氣緩慢上浮,窗邊擺著一盆修剪整齊的文竹。
邱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指間捏著一隻青瓷茶杯,卻始終沒喝。
他在等人。
十分鐘後,包廂門被輕輕推開。
年輕女人走進來,摘下圍巾,露出一張年輕的臉。她大概又補了妝,氣色比在醫院時看起來好了一些。
她顯然沒想到邱然會約自己單獨見面。
「坐。」邱然開口。
她沒有遲疑,坐到了他的對面。
服務生進來添茶,又安靜離開。待到門重新關上,包廂里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怎麼樣,路上堵車嗎?」邱然先開口,語氣平和。
張意寧不太瞭解這個表哥。
她只知道張家這一輩里,邱然是最出色的那個。
讀書厲害,人也穩重,就是無心商政,否則乘著家族的東風,假以時日,平步青雲並不算甚麼難事。
可她看不出,他現在這樣沈靜,到底是擅長虛與委蛇,還是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眼裡。
「嘉北通常不太堵,我又繞了點路,沒讓你爸送。」張意寧輕抿了口茶。
上午那個驚慌失措的狀態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了,她現在看起來近乎無懈可擊,如果不是緊張得有些手指發抖的話。
張意寧似乎也不打算繞彎子,接著道:
「你想問甚麼,可以直接問。」
邱然低頭輕笑。
張意寧不知道他在笑甚麼,用探尋的目光再次打量眼前這個人。
他的眉眼鼻子長得和邱旭聞有三四分相似,只有嘴唇更像張霞晚,唇形飽滿,邊緣清晰。
氣質倒都不像他們,有很獨特的乾淨冷淡感。
可他應該不是那種真正溫和的人。
張意寧熟悉這個圈層形形色色的男女,看得出邱然骨子裡大概是傲慢的,只不過用教養和理智掩飾得很好。
「對不起,我不是在笑你。」邱然很快收斂了笑意,稍稍調整了坐姿,認真看向她,「只是你讓我想起了我妹妹。」
張意寧微微一怔。
邱然低頭喝了口茶,像在整理措辭。
「我今天約你出來,不是想干涉你和我爸的關係。」他說,「成年人之間的感情,外人很難評價。」
「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他抬起眼。
「你是自願的嗎?」
張意寧安靜了幾秒。
「是。」她回答得很平靜。
邱然沒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我瘋了?」她忽然笑了一下,「或者覺得我是被騙的小女孩?」
邱然確實是這麼以為的。在想起她是張意寧的一瞬間,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邱旭聞騙了她。
其實任誰站在外部看待這段關係,大概都會先想到這一點。
一個快五十歲的中年男人,事業有成、已婚、有兩個孩子,熟練地利用自己在這個社會里攫取到的金錢、地位與權力——通常手段還並不完全光彩——將那些光鮮亮麗的符號,賦魅成所謂成熟男人的人格魅力。
他們從容,出手闊綽,還能在年輕女孩面前表現出一種「終於有人真正懂我」的深情。
可歸根結底,不過是年齡、財富和情感經驗共同製造的信息差。
邱然想,這類男人幾乎沒有一個不是自私透頂的自戀型人格障礙患者。
否則,邱旭聞為甚麼會讓她懷孕、墮胎?
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只是淡淡道:
「我不瞭解你,但我瞭解邱旭聞。我傾向於認為,他沒那個本事。」
張意寧安靜看著他。
「但不代表你完全沒有受騙。」邱然繼續道,「他的女人很多,光我見過的,一隻手都數不過來。」
張意寧發現,他說這些時語氣冷淡,沒有鄙夷,也沒有憤怒。徬彿早已司空見慣。
這就是兒子和女兒的不同嗎?他甚至沒有為自己的母親張霞晚表現出多少義憤。
「大多是生意場上的人送的女孩。這個圈子里的人,用性賄賂來維持關係。」他低頭轉了轉茶杯,「一起吃飯、一起喝酒、一起買春,這樣就能迅速變成‘自己人’,這就是這些男人之間所謂的團結。」
他說到最後,甚至笑了一下。
「但他不會允許這些女人懷孕,因為那太出格,可能會導致離婚。」邱然抬起眼,直視她:「他還需要張家的政治影響力。」
「而你姓張,」他還是選擇直接說破,「意寧妹妹。」
她的身體姿態終於徹底放鬆,靠在椅背上,似乎完全卸下了防備。
原來邱然約她出來,不是興師問罪,也不是替母親來羞辱她,而是把她當成了妹妹,來提醒她或許遇人不淑。
她忽然對這個表哥有了些新的認識。
「邱然哥,」張意寧輕聲說,「你和我想得有點不一樣。」
「怎麼,以為我會罵你。」
「至少會生氣。」她笑了笑,「或者像電視劇里那樣,把一杯茶潑到我臉上。」
邱然也笑,甚至還有心思幽默:「那你小心,我媽可能會做這種事。」
可張意寧卻莫名聽出一種疏離,徬彿他的情緒早已從這個家庭里抽離,無論發生甚麼,他都只會站在旁邊冷眼旁觀。
趁著一爐香一壺茶的功夫,她給他講了一個不算長的故事。
倫敦的冬天陰沈壓抑,她臨到畢業,工作面試屢屢碰壁,又剛好和男友分手,一個人住在泰晤士河南岸的小公寓里,失眠、酗酒、晝夜顛倒,對未來也沒甚麼明確打算。
就是在那時候,她認識了邱旭聞。
在華人學生會組織的見面會上,這樣一個事業成功、談吐得體的企業家,本來就很容易成為人群焦點。
最開始只是吃飯、聊天,沒想過兩人會有甚麼發展。
直到某天深夜,她情緒崩潰,在朋友圈發了一大段醉話。
凌晨兩點,門鈴忽然響了。
邱旭聞站在門外,給她送來一束她最喜歡的白玫瑰。
那麼晚了,倫敦早已沒有營業的花店。
但他幾乎打遍了所有花店的電話,撞運氣吵醒一個熟睡夢中的店主,最後靠高額小費,才把花從店主家裡帶出來。
這還不是全部,那束花捧出來的時候,上面鋪了一條價值百萬的鑽石項鍊。
這種事情,對年輕女孩而言幾乎是致命的。
後來她才知道他有家庭。
他告訴她,那段婚姻早已沒有感情,只剩利益、孩子和彼此家族間複雜的牽扯。
這樣的夫妻,在他們這個圈子里並不少見。
張意寧痛苦過,也掙扎過,可最後還是默認了自己那個見不得光的身份。
她工作始終不順,於是邱旭聞勸她回國,說可以替她開工作室,讓她不用再受上級掣肘,能夠自由地做喜歡的創作。
故事講到這裡,包廂里重新安靜下來。
香快燃盡了。
「去年在外公家裡見到他的時候,我才知道他是姨父。」張意寧低聲說,「我提過很多次分手,他也提過,但每次總有一個人先堅持不下去。」
她終於抬頭看向邱然。
「我是真愛他。」
「我覺得,他也是真的愛我的。」
雨是在他離開茶室後開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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