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nd less Summer
錯位愈合 · 從不了文 · 2 / 2
他的臉色一下白了。
「我……不能再打網球了,哥。」邱易又重復了一遍,「再也不能了……」
邱然將她抱得更緊。
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這一刻停止了跳動,他看見她纏繞著紗布的左臂無力地搭在腿上,那下面是另外一塊由固定器拼接好的骨骼。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意識到——
原來邱易從來沒有真正接受這件事。
這些天她的平靜、配合、甚至玩笑,都只是逃避。
「對不起。」邱然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她的發側,「怪我不好。」
聲音啞得厲害。
「都是我不好。」
邱易哭得幾乎脫力,可她的傷心並沒有因為他的安慰而減少,她有些恨他這樣溫柔。好像她無論變成甚麼樣子,他都會原諒她。
「哥哥……」她終於哽咽著問,「我以後怎麼辦?」
原樣的問題,下午他問過,現在她退還給他。
可邱然不能替代她回答。
而這份沈默長到讓她洶湧的情緒全部冷卻,像暴風眼中心恐怖的寂靜,除了恐懼,一無所有。
她只依稀記得,邱然一直抱著她。
她記得護士進來過一次,又替她重新調了輸液速度。針管里的液體一滴滴落下。後來,止痛藥里的助眠成分漸漸起效。
半夢半醒之間,她又回到了湛川青訓中心的球場。
陽光很亮,底線後的白線清晰得刺眼。
她握著球拍,身體輕盈,腿完好無損,肩膀也沒有疼痛。
球高高飛過來,她起跳、揮拍,動作流暢得近乎完美。
可下一秒,天空忽然暗了。
球場空下來,只剩她一個人站在原地。她低下頭,看見手裡的球拍不知甚麼時候變成了一根冰冷的金屬拐杖。
她拼命想奔跑,腿卻動不了。
地面變成黏稠而黑暗的瀝青,一點點往上吞沒她。
很快,她停在原地,不再掙扎。
就這樣吧,邱易想。儘管知道這是個夢,她沒有反抗的意願。
接下來幾天,邱易開始做復健。
從最簡單的腳踝轉動,到嘗試重新繃緊大腿肌肉。
她像條剛和女巫兌換了雙腿的人魚,從頭學習如何使用人類的身體,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尖銳而陌生的疼痛。
那天夜裡的話,他們誰都沒有再提起。
雖然爸媽看不出來,可邱然察覺得到,邱易發呆的時間越來越長、越來越多。
有時窗外下一陣雨,她能盯著玻璃上的水痕看很久;有時電視里播到體育新聞,她會忽然安靜下來;偶爾護士扶著別的病人在走廊門口行走,她也會怔怔看著。
可她不願意再開口。
這讓邱然愈發不安。
事故發生後的半個月後,張霞晚和邱旭聞先一步回了蕪隴,去安排邱易轉院回家的事。
病房一下子空下來。
白天還好,醫生查房、康復訓練、護士換藥,時間被切得很碎。可一到晚上,那種安靜便重新漫上來。
他們獨處的時間里,往往是他在說,她在聽。
邱然這輩子大概還沒講過這麼多的話,可他不厭其煩地說著。
從她小時候好玩的事講起。
講她六歲第一次學發球,球拍比人還高,結果一球掄出去,把隔壁小男孩鼻子砸出血;講她小時候怕黑,又嘴硬,每次雷雨夜都抱著枕頭偷偷溜進他房間;講她第一次拿市冠軍時,回家路上在便利店門口蹲著哭,因為獎金被教練拿去買俱樂部的發球機了。
邱易偶爾會笑。
笑完,又重新安靜下來。
於是邱然繼續講。
講蕪隴這些天一直下雨,院子里的橘子樹掉了很多果子;講梁安冉家的橘貓生了小貓;講醫院附近新開了一家甜品店,名字很難聽,蛋糕卻還不錯。
有時他說著說著,自己都會出神。
他不再避著她。
說起她手術後的第二天,俱樂部經理以及教練在樓下花園裡和他見了面,討論了保險、合同和後面的安排;講起他回絕了幾家媒體的採訪;也說起他替她想過的幾種出路,如果恢復順利,就繼續訓練;如果恢復時間太長,就gap一年,再準備出國讀本科。
實在不行,也可以換方向,讀體育管理、或者任何別的專業。
邱易靠在床頭,安靜地聽。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在日落之後,有一段時間的天空是靜謐的深藍色。
很久之後,她才輕聲問:「你甚麼時候開始想這些的?」
邱然低頭削蘋果。
「你進手術室的時候。」他說,又補充道,「無論你想選甚麼,我都陪著你。」
這一年,邱易的十七歲生日是在病床上度過的,邱然的二十三歲生日也是在病房裡過的。
她知道邱然辦好了休學,他有一整年的時間獻祭給她。她也知道他們都已經提前許過了生日願望,於是吹滅蠟燭的時候,誰都沒有提要許願。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去,遠處城市的燈陸續亮起來,病房裡只剩儀器細微的滴答聲。
邱易望著玻璃上映出來的夜色,忽然很輕地開口:
「就當是夏天結束前的禮物。」
邱然削蘋果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哥哥,」她輕聲說,「我們還是分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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