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叫聞菱歌
萬媚仙途 · 聽爐 · 2 / 2
「無靈根」三個字,在夏至腦海裡,始終沒有散去。
……
越往玄州,山路越深。
兩日後黃昏,天下著雨,幾條眼睛猩紅的野狗遠遠跟了上來。
夏至從藥囊里抓出驅獸粉,朝後撒出去。幾條野狗聞到味道,嗚咽著夾尾逃竄。
其中一隻鑽進草坡時,嘴裡掉下一截布,正落在車轍邊。
灰藍色,夏至看了兩眼,忽地勒住繮繩。她跳下車,將那截布撿起來。
布料幾乎被撕爛了,邊角卻還留著一塊補丁,針腳有些歪。
……那是她縫的。
船上時,聞菱歌的袖口被船舷的木刺掛破,她幫忙補的。
夏至抬頭望向林子,天快黑了。
……也許只是衣服刮壞了,被她丟在路邊,被野狗咬去了。
自己現在最不該做的,就是多管閒事。
車又往前走了一段,夏至始終沒有松開手裡的布。
「停。」
小黑頓住。
她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拉過繮繩。
「回去。」
林中泥濘,野狗的腳印很好辨。
沒走多遠,草里出現了散落的乾糧。再往前,一隻鞋。
夏至腳步越來越快。
「聞菱歌?」
無人回應。
再往里,石縫和草根間開始出現暗紅色的痕跡。雨水沖淡了大半,仍有一些積在泥里。
她握緊手上的刀。
前方荒草里露出一截手臂,手腕纖細。
夏至停住了,她慢慢走過去。
……聞菱歌死了。
包袱已經被翻空,身上稍值錢的東西也都沒了,外衣被扒下來扔在一旁。
屍身已經殘破,許多傷都辨不清了。只有幾處刀傷還留著痕跡,位置都在要害。
夏至把丟在一旁的外衣撿起來,替她重新穿上。
屍身已經僵了,手臂怎麼也彎不過來。她試了幾次,才終於把那只袖子慢慢套上。
腦子里忽然響起她的聲音。
——我又不是誰都給看。
那時候江風很大,聞菱歌後面還有很輕的一句:「我只給你看了。」夏至其實聽見了。
玄州明明就在前面。
她說過,想學煉丹。
夏至回去,把車停到林邊一處背風的凹地,用樹枝做好遮掩。
「婆婆,你看著娘。」
車上有藥鋤,她在坡上選了一處地勢高些的地方。
雨後的泥土很軟,卻也黏。
藥鋤不大,她一鋤一鋤不停。挖到後來,夏至的手磨破了皮。
天黑了,一個淺墳終於堆起來。
隨後把聞菱歌剩下的東西收攏,放在她身邊。
一把木梳,一條束發帶,幾件衣服,幾塊沒吃完的乾糧。
沒有碑。
夏至摸黑只找了幾塊石頭,一塊塊壓在新土上。
最後一塊拿起時,觸感不太對,太細膩了。
她抹去上面的泥,湊近仔細看,半塊黑石,斷口上的白紋被雨水洗得很乾淨。
她認得。
——另一半在聞掌門那裡。
兇手或許也搜過,只是黑不溜秋,毫無靈氣,怎麼看都不像值錢東西,所以隨手扔了。
夏至本該把它一起埋下去的。
或者帶去天樞門,把它交給聞掌門,再告訴他:故人的孫女死在了玄州外的山裡。
可她的手遲遲沒有松開,石頭觸手冰涼,就像母親的手。
她想起那三個字——無靈根。
每一條路都是死路,唯獨手裡這一條,是通的。
可它不是她的。
她對著墳,輕聲道:
「菱歌,借我一次。」
雨打在她身上,沒人回答。
夏至把石頭收進懷裡。
……
三日後,天樞山出現在群山之間。
山腳有一座很大的鎮子。藥鋪、丹坊、客棧沿街排開,來往的大多是修士和藥商。
夏至在一家丹鋪前駐足很久。最便宜的一瓶丹藥,也抵得上她們所有的盤纏。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最終,她在鎮子偏處租下一座小院。院牆舊,屋頂也漏過雨,勝在獨門獨戶。
「婆婆,吃的都在這裡,不要出門,等我回來。」
「之之去哪?」
「上山。」
「甚麼時候回來?」
「這些東西吃完了,我就回來了。」
其實她不知道那塊石頭有沒有用。更不知道自己一旦這樣做,還能不能回頭。
天樞門的山道很長,越往上,凡人越少。
她走了整整一個上午,到後來,只偶爾有穿月白青紋弟子服的人從她身邊經過。
山門終於出現在雲霧裡。
夏至走上最後一段石階時,傷腿又發作,掌心已經全是冷汗。
守門弟子原本神色淡淡,直到她取出半塊黑石。
對方接過去,翻看片刻,神情變了。
「哪裡來的?」
「祖父留下的。」
「你叫甚麼?」
風穿過石階,她眼前徬彿又看到了江上的夜色。
那個暈船暈得臉色慘白的姑娘趴在船舷邊,還不肯少說一句話。
她蹲在小黑旁邊,認真地叫它:「好馬。」
她舉著那只被縫得歪歪扭扭的袖子,笑得眼睛彎起來。
她對她說:「挺好的。把想救的人救回來,已經很難了。」
幾天之後。
一隻手臂,散落的衣服,泥濘的孤墳,落不完的雨……
夏至咽下胸中翻湧的東西,望著眼前巍峨的山門。
「我叫聞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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