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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夜盡

欲長生 · 尚鴿侯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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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正氣,直震得在場魔修氣血翻湧:

"蘇元禮!你蘇家老祖宗立世之時,靈藥濟世、德被蒼生,堂堂青帝世家,何等清名!可你看看你自己——勾結外敵、戕害親族、殘殺手足,連自家病榻上的老父、臥病的姪女都不放過!"他劍指蘇元禮,一字一句,"青帝世家的臉,讓你丟盡了!"

蘇元禮臉色煞白,後退了半步,喉頭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顧行歌的目光,又轉向赤烏眾人,冷笑一聲:"赤烏?泥腿子起家的暴發戶,也配自稱世家!你們世受皇恩,不思報國,反與血海勾連、私運軍械、圖謀傾覆朝綱——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那罵聲帶著浩然正氣,如實質般壓在赤烏火修身上,幾名修為稍低的火修,"噗"地噴出一口血,當場軟倒。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殷無生身上,眼底那點嫌惡幾乎要溢出來:"至於你們血海——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修煉修得連人都不敢做了,只敢躲在陰溝裡啃噬人血人肉。你們也配踏上這朗朗乾坤的地界?趁早滾回你們那血海爛泥里,省得污了這青天白日!"

殷無生的臉,徹底沈了下來。

他陰惻惻地開口:"好利的一張嘴。你大理寺,不是向來對我等魔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麼?今日,怎麼倒管起閒事來了?"

"閉眼?"顧行歌笑了,那笑卻不達眼底,"閉眼,是看你們安分守己。可你們勾結世家、屠人滿門、私運軍械——這已經不是魔修鬧事,是犯上作亂的大案!"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我大理寺,管的就是這個!"

他話音落下,霍然轉身,朗聲傳音,聲震四野:

"大理寺緝拿要犯蘇元禮!閒雜人等,速速退避!"

那傳音如驚雷滾過長空,震得整座木靈城都嗡嗡作響。

大理寺門人聞聲,精神大振,齊聲應喝,一個個周身清氣暴漲,朝那兩股勢力撲了上去。

秦明月一言不發,拔劍在手,劍尖斜指——她沒看任何人,但那把劍,已經鎖定了場中氣機最盛的祝天炎。

滿場混戰,瞬間爆發。

蘇元禮臉色慘白如紙,望著那殺過來的大理寺門人,又望向那立在庭院中、如青天白日般不可撼動的顧行歌,終於明白——今夜,他完了。

謀反、通敵、殘害親族——哪一條,都夠他死上十回。大理寺既然動了,就絕不會讓他活著走出木靈城。

"都給我上!"他嘶聲咆哮,面孔扭曲,"殺了他們!一個不留!今日不殺了他們,咱們都得死!"

他藏在暗處的化神客卿們,終於再也藏不住了。

數十道身影自府中各角落躍出,各展手段,朝大理寺門人迎了上去——那是蘇元禮最後的底牌,也是他今夜孤注一擲的瘋狂。

刀光劍影,正氣與血煞、火氣碰撞在一處,整座蘇府,化作一片真正的修羅場。

庭院裡,琅翎望著那混戰成一團的場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染血的袍角,又看了一眼身後重傷的雲曦與跪地哭泣的蘇璃——他撐著牆,緩緩直起身,抬手,拭去嘴角的血痕。

"曦兒。"他低聲道,"扶好蘇璃。我去——收了這場戲。"

雲曦含淚望著他,想說甚麼,卻終究只輕輕"嗯"了一聲:"主人小心。"

琅翎點了點頭。他抬步,正要踏入那混戰之中——身後,忽然傳來顧行歌的聲音:

"琅先生,且慢。"

琅翎回頭。顧行歌立在那浩然陣光之中,朝他微微一笑,那笑里帶著幾分鄭重:

"那頭老魔,交給我。你還有傷——先歇著,看你顧兄,如何替天行道。"

琅翎怔了一瞬,隨即笑了。

他望著那邋遢卻挺直的身影,緩緩道:"那就有勞顧兄了。只是那頭老魔狡猾得很——顧兄若是失手,可別怪我搶你功勞。"

顧行歌哈哈大笑,轉身,大步朝那血煞翻湧的黑袍人走去:"放心。你顧兄的功勞,還沒人搶得走!"

夜風驟起,吹得那浩然陣光獵獵作響。

蘇元禮豢養的那些化神客卿,是他花了半輩子銀子堆出來的底牌——三教九流,甚麼來路的都有:有用蠱的,袖中藏著毒蟲;有養鬼的,驅使著幾團陰氣森森的鬼影;有畫邪符的,滿身鬼畫符;有修陰煞的,隔著老遠便是一股子墳土氣;還有使毒的、攝魂的、操傀儡的……這些人沒一個出身正道,也談不上規矩道義,拿錢辦事,殺人放火,才是他們的本行。

可他們今夜撞上的,是一群真正的文修。

大理寺門人周身浩然清氣流轉,口誦律令,字字如錘。

客卿們那些旁門左道,在浩然正氣面前,如雪沃湯,被層層壓制——蠱蟲沒等放出,便被一聲"鎮"字震得翻肚;鬼影才撲出兩步,便被"破"字喝得陰氣潰散;那畫邪符的剛要動手,符紙便無火自燃,燒得他滿地打滾。

一個

修陰煞的客卿剛凝起一篷鬼火,便被一名門人一句"天地昭昭"震得氣血逆湧,當場跪地。

數十名客卿,被大理寺門人死死鎖住,一個也脫不開身。

更有文修口念"律令",聲落之處,邪修法器寸寸碎裂,那滿院的陰氣、煞氣、鬼氣,盡數潰散如煙。

而戰場的正中央,顧行歌已經對上了殷無生。

"殷無生!"顧行歌立在浩然陣光之中,衣袍獵獵,"你屠城七座、煉活人為傀、噬魂十萬——樁樁件件,大理寺卷宗里記著你呢!今日,便是你的報應!"

他開口,一聲"定"!

那一個字出口,竟帶著一股無形的偉力,殷無生周身翻湧的血煞,驟然一滯。殷無生臉色一變,正要掙動,顧行歌又一聲:"縛!"

浩然正氣化作無形枷鎖,纏上殷無生周身,將他那鋪天蓋地的血煞,死死壓制了三分。

殷無生怒極反笑:"區區執言境,也敢在老夫面前賣弄?!"他猛地一掙,血煞暴漲,將那無形的枷鎖撐得咯吱作響——他到底是煉虛後期,境界碾壓,顧行歌那言出法隨,困得住他一時,困不住他一世。

顧行歌額角滲汗,卻一步不退,口中律令不停:"罪!誅!"

正氣如刀,一刀刀劈向殷無生。

殷無生的血煞被浩然正氣克制,十成本事只能發揮出七成,又被顧行歌纏得脫不開身——可那七成,也足以壓得顧行歌險象環生。

殷無生一掌拍出,血煞如潮,顧行歌躲避不及,被余勁掃中,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嘴角溢血。

"文修?不過如此!"殷無生獰笑,欺身而上,要一掌結果了他。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月白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顧行歌身前。

琅翎。

他不知何時已調息完畢,雖面色仍有些蒼白,但那雙眼裡的光,卻比方才更冷、更沈。

他並指一划,一道劍氣橫空,破法之鋒專破血煞,生生將殷無生那致命一掌劈散。

"顧兄,說好的不搶你功勞。"琅翎頭也不回地道,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笑意,"可這頭老魔,你一個人,怕是啃不動。"

顧行歌抹了把嘴角的血,也笑了:"那就有勞先生搭把手了。"

兩人並肩而立,一正一邪——浩然正氣與混沌劍氣交織在一處,竟生出一股奇異的默契。

顧行歌言出法隨,一句句"定""縛""誅"鎖住殷無生的血煞;琅翎劍氣縱橫,破法之鋒專克其邪,雷光又天生壓制其陰——殷無生被兩人配合打得左支右絀,連連後退,血煞護體一寸寸被剝開,露出底下的狼狽。

他越打越心驚:這文修的正氣克制他,這元嬰的劍氣更克制他——兩人聯手,竟生生將他一個煉虛後期壓在了下風!

而另一頭,西跨院。

祝天炎又朝西跨院逼來。

他方才被大理寺這撥人攪了局,一肚子邪火正沒處發,混戰一起,立刻又盯上了院中那個重傷的雲曦——他知道,那是那野醫的軟肋。

只要拿下她,那野醫必亂。

"賤婢,方才讓你多活了一刻!"祝天炎獰笑,雙掌一合,火勢暴漲,朝雲曦當頭壓下。

雲曦撐著傷體,再一次迎了上去。

太陰水光自她指尖傾瀉,與那赤焰相激,騰起漫天白霧——水克火,她天生是這火修的克星。

可她的傷勢太重了,每擋下一記火法,便悶哼一聲,血順著嘴角蜿蜒而下,將那身素白的衣袍染得斑駁。

聖服早已裂開數道口子,法光黯淡,卻仍勉強護著她最後一縷心脈。

她一步不退。她身後,是那扇院門;門後,是托付給她的人。

庭院深處,蘇璃死死捂著嘴,看著雲曦浴血擋門的背影,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她恨——恨自己沒用,恨自己只能躲在這裡看著姐姐為她拼命。

她低頭看了一眼榻上半死不活的妹妹,又望向那火光中浴血的身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血來也不自知。

就在雲曦快要撐不住時,一道素白劍光,橫空而至。

秦明月到了。

她一言不發,劍尖直指祝天炎。

方才她已斬了三個撲向大理寺陣腳的赤烏火修,此刻渾身正氣未散,那柄劍上,浩然劍氣凝而不發,鎖死了祝天炎的氣機。

而更遠處,戟魔也動了。

他見祝天炎被纏住,冷笑一聲,方天畫戟高高舉起——那詭異的重力自戟尖傾瀉而下,竟不攻琅翎,也不攻顧行歌,而是直直壓向西跨院那扇院門,要將院中之人連同一整座庭院,盡數碾碎!

"你敢!"秦明月霍然轉身,一聲冷喝,言出法隨:"定!"

那一個字,如天憲降下。戟魔周身那詭異的重力神通,竟被生生定住,凝在半空,一絲也壓不下去。戟魔駭然變色:"你——這是甚麼妖法!"

"大理寺,君子劍。"秦明月一字一句,人隨劍走,那柄素白長劍化作一道驚鴻,直取戟魔咽喉,"專誅——你這種魑魅魍魎。"

戟魔大駭,慌忙揮戟格擋,可他的重力神通被那一聲"定"字鎖死,一身本事去了大半。

君子劍何等凌厲——一劍、兩劍,戟魔連退三步,玄鐵重甲上爆開一串火星。

"我乃赤烏所聘——你大理寺,怎敢——"

話未說完,劍光已至。

秦明月一劍刺穿他的咽喉,將那半句話,永遠釘死在了喉嚨里。

戟魔瞪圓了眼,緩緩倒下——赤烏世家供奉,煉虛中期,隕。

秦明月收劍,血珠自劍尖滑落。她沒有多看戟魔一眼,轉身,朝雲曦那邊掠去。

祝天炎見戟魔隕落,又驚又怒,可他被雲曦那太陰水死死纏住,火勢施展不開,脫身不得。

秦明月一到,兩人一左一右,一個以水壓火,一個以劍誅邪——祝天炎再也支撐不住,護體火罩"嗤"地破碎。

"大理寺違背契約!赤烏絕不會善罷甘休!你們等著——!"他臨死嘶吼,聲音淒厲。

秦明月一劍穿心,冷笑一聲:"契約?你們勾結血海、屠人滿門、私運軍械入境時,可曾想過契約?"她抽劍,祝天炎轟然倒地——赤烏本家長老,煉虛中期,隕。

赤烏兩煉虛,盡滅。

庭院裡,蘇璃望著那兩道倒下身影,又望著院門口浴血的雲曦,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可那眼底,卻有一簇火苗,正一點一點地燃起來。

戰場中央,殷無生望著赤烏兩人接連隕落,臉色鐵青。他猛地一掌逼退琅翎與顧行歌,退開數丈,周身血煞瘋狂翻湧,幾乎凝成實質。

"好,好——"他怒極反笑,"都死乾淨了,倒也省得老夫,還要分他們一杯羹!"

他盯著琅翎,眼底那貪婪,非但沒有半分消退,反而燒得愈發熾烈。

他緩緩抬手,指尖血煞凝聚,一道漆黑的符文自他掌心浮現——那是他壓箱底的手段,本不想在這當口動用。

"小畜生。"他一字一句,"老夫本念你是個人才,想留你一命。可你既然執意找死——那老夫便成全你!你那一身功法,老夫今日,搜魂也要搜出來!"

話音落下,滔天血煞自他周身轟然爆發,如一片血海,朝著琅翎與顧行歌,當頭壓下!

琅翎與顧行歌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那兩個字——

來了。

殷無生全力爆發的那一刻,整座蘇府都徬彿沈進了一片血海。

那滔天的血煞不再收斂,而是自他周身轟然漫開,如決堤的血河,裹挾著刺鼻的腥臭,朝四面八方壓去。

煉虛後期的真正實力,此刻再無半分保留——大理寺門人的浩然正氣被那血海逼得節節後退,幾名修為稍低的門人當場被血煞衝得口吐鮮血;蘇元禮的殘存客卿趁勢反撲,眼看就要翻盤。

顧行歌臉色凝重,言出法隨一聲接一聲:"定!縛!誅!"

可殷無生殺紅了眼,血海翻湧,將那無形的正氣枷鎖一根根撐斷。

他一掌拍向顧行歌,顧行歌避讓不及,被余勁掃中,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半跪在地,嘴角鮮血直流——他的正氣,已經快耗盡了。

"文修?浩然正氣?"殷無生獰笑,"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都是屁話!"

他一轉頭,盯上了琅翎。那貪婪的目光,幾乎要把他燒穿:"小畜生,老夫再問你最後一次——你那身功法,交是不交?"

琅翎撐著劍,胸膛起伏,舊傷在血海衝擊下隱隱崩裂,鮮血順著嘴角蜿蜒而下。

他沒有答話,只是緩緩直起身,擋在顧行歌身前,那雙眼裡的光,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老東西。"他啞聲道,"你廢話,太多了。"

殷無生怒極,血海一卷,正要將他徹底碾碎——

就在這時,一道纖細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衝出了西跨院。

"先生!"

是蘇璃。

她不知何時已掙開了雲曦的阻攔,衝到了院門口。

她滿眼是淚,渾身發抖,卻死死盯著那血海中央的黑袍人——那目光里,是恨,是刻進骨頭縫里的恨。

琅翎回頭,看見了她。

他忽然笑了。那笑里帶著血,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篤定。他退開半步,讓開那血海的鋒芒,揚聲開口,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蘇璃!你抬起頭,看看那只蛆蟲!"

蘇璃渾身一顫。

"他抽你妹妹生機,把瑤兒活生生咒成榻上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你妹妹每夜喚一聲'姐',都是他造的孽!他逼你獻出木皇體,讓你一夜白頭、人不人鬼不鬼!他今夜屠你蘇家滿門,逼得你父親油盡燈枯——你父親嚥氣之前,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能說出來!"

蘇璃的眼淚,洶湧而出。那些她拼命壓下去的恨,被一句句刨了出來,鮮血淋灕地攤在她面前。

"他就在那兒!等著收你蘇家的屍、等著把你蘇璃也煉成他的血奴!你還要躲在你姐姐身後哭嗎?!"

"你恨他嗎?恨到骨頭縫里了嗎?"

琅翎望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光——他想起那日,他親眼見這丫頭指尖掠過那丫鬟的手腕,那丫鬟便如被抽去了精氣般萎頓下去。

那時他便知道,這丫頭那身死氣,遠比她自己以為的還要可怕——直指生命本源。

她從來不是甚麼將死之木,她只是,還沒學會恨。

"你那一身死氣,天生就是來收他這條爛命的!"他吼出最後一句,"把你這輩子受的苦、流的淚,全化成恨——去把他欠你蘇家的,連本帶利,討回來!"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蘇璃周身,驟然湧出一股灰黑的氣息。

那氣息極淡,卻冷得驚人。

她那一頭枯白的發,無風自揚;灰黑的死氣自她四肢百骸湧出,在她身周凝成一層若有若無的霧——那是死之極意,以她半死木之身為薪、以她本命生機為引,才能催動的東西。

催動它的每一息,都在燒她的本源,痛得她五臟六腑如被萬蟻啃噬。

可蘇璃沒有喊痛。她只是望著那血海中央的黑袍人,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里,恨意燒成了實質。

"殷無生——!"

她嘶喊一聲,整個人撲了出去。

那灰黑的死氣,沒有半分威勢,卻快得驚人。

殷無生冷笑一聲,隨手一拂,一道血煞迎上——他堂堂煉虛後期,豈會把一個半死不活的小丫頭放在眼裡?

可那灰黑的死氣,竟徑直穿過了他的血煞,如刀穿水、如影過牆,半分遲滯也無!

穿過護體血煞、穿過護身法寶的靈光,直直撲向他體內那一點生命的本源!

殷無生的瞳孔,驟縮到了極致。

他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自他身體深處升起——他六百載的生機,竟被那灰黑的氣息一口咬住,瘋狂地往外抽!

"這是甚麼?!"他駭然變色,再顧不得琅翎,拼命運轉本命遁術,要逃——那灰黑死氣詭異至極,他生平從未見過,本能告訴他,碰不得!

"想走?"顧行歌不知何時已站了起來,抹去嘴角的血,一字一句,念出了那斷獄文心的判詞,"殷無生!你屠城七座、煉活人為傀、噬魂十萬——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每一個字落下,便如一道無形的枷鎖,鎖在殷無生身上。

他的本命血遁剛要催動,便被那浩然正氣硬生生打斷——遁術反噬,他一口血噴出,從半空中狼狽地跌了出來。

"你、你們——"殷無生又驚又怒,正要再催神通,卻聽顧行歌一聲暴喝:

"殷無生!你當伏誅!"

顧行歌縱身而起,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劍——那是他從不輕易動用的君子劍。

劍身素白,浩然正氣凝於劍尖,如長虹貫日,化作一道驚鴻,直刺殷無生心口!

同一瞬,琅翎也動了。

他並指為劍,周身混沌氣瘋狂湧入指尖——一縷紫雷自他指間炸開,纏上他的劍指,那雷光自金轉紫,紫得妖異,隱隱透著一絲天劫之威!

天刑。

他自那一戰後反復調校、徹底掌握的一式雷法之極。此刻,盡數凝於這一劍之上,不留半分後手。

"殷無生——接劍!"

兩道絕殺,一左一右,同時命中。

君子劍貫穿其心口,浩然正氣在他體內炸開;紫雷緊隨其後,那帶著天劫之威的雷光,將他周身的血煞盡數劈散!

"噗——"

殷無生仰天噴出一口鮮血,身形搖搖欲墜。

他拼著最後一口氣,想要祭出法寶——可蘇璃的死之極意,已經趁著他重傷、防禦盡碎的那一瞬,直直鑽進了他身體的深處。

六百載生機,如決堤之水,傾瀉而出。

殷無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曾經蒼白修長、翻雲覆雨的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乾癟。

他緩緩抬頭,望著那院中白髮飛揚的少女,眼底滿是不敢置信。

"老夫……修行六百載……竟……死在一個……小丫頭手裡……"

話音未落,他周身血肉盡數乾枯,整個人形如枯槁,轟然倒下。

血海魔宗咒主,殷無生,隕。

一縷溫熱的生機,自他倒下的軀體上湧出,如乳燕歸巢般,沒入蘇璃的體內——那是殷無生殘存的修為本源,被死之極意裹挾著,反哺給了蘇璃。

她燒本源催動極意的隱疾,被那浩瀚的本源一寸寸補住,沒有烙下半分病根。

蘇璃脫力,軟軟地朝後倒去。

琅翎搶上前一步,將她接在懷裡。

她白髮散亂,面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可那嘴角,卻緩緩彎起一個極輕極淡的笑。

她望著天邊將亮未亮的那線魚肚白,聲音氣若游絲:

"瑤兒……姐姐……替你報仇了……"

琅翎低頭看著她,沈默了一瞬,才低聲道:"你做得很好。"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甚麼,又補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篤定:

"蘇璃,你不是將死之木。你是我麾下,未來的一尊大能。"

蘇璃在他懷裡,睫毛顫了顫,似是想笑,卻終於撐不住,沈沈昏睡過去。

滿場,漸漸安靜下來。

殷無生一死,蘇元禮最後的倚仗轟然崩塌。

那些殘存的客卿望著那具形如枯槁的屍首,再無半分戰意,丟盔棄甲,四散奔逃,被大理寺門人一一拿下。

蘇元禮癱軟在地,面如死灰,被兩名門人一左一右架了起來——他望著那滿目瘡痍的蘇府,望著那被押走的方向,終於明白,一切都完了。

顧行歌收劍,緩步走到琅翎面前。他看了一眼琅翎懷裡昏睡的蘇璃,又看了一眼那具枯槁的屍首,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琅先生。"他沈吟片刻,緩緩開口,"先生這位紅顏,那一身死意,乃世間最危險的能力——先生這位紅顏,那一身死意,乃世間最危險的能力。殷無生煉虛後期的修為,護體血煞、護身法寶、本命遁術,一樣沒少——可方才那一撲,他哪一樣攔住了?此等力量,若用不好,便是滔天業障。"

他頓了頓,看著琅翎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知曉蘇家大小姐的名聲,也信先生的品行。望先生好生看管她——莫造業障。業障太深,於修行之路,沒有半分好處。"

琅翎抱著蘇璃,緩緩頷首:"顧兄之言,琅某記下了。"

顧行歌點了點頭。

他轉身,吩咐門人幾句——今夜之事,蘇家大小姐與那位半死的二小姐,皆從大理寺卷宗上抹去。

死意也好、屠煉虛也罷,皆與她們無關。

琅翎見狀,拱手一禮:"顧兄此舉,亦是還琅某那杯茶的恩情。如此,你我兩不相欠——"他頓了頓,聲音帶上一絲笑意,"日後,還望顧兄備好茶好酒,你我痛飲一番。"

顧行歌笑了,回以一揖:"好說。顧某的酒葫蘆,永遠給先生留著一壺。"

大理寺押著蘇元禮與一乾從犯,緩緩退出了蘇府。

蘇元禮被拖過庭院時,忽然掙動起來,嘶聲喊道:"蘇璃!蘇璃!你二叔錯了!你救救二叔——你替二叔求求情——"

琅翎沒有理會。

他低頭,看著懷裡昏睡的蘇璃,輕輕替她拂去額前散亂的白髮。

那少女在睡夢中似乎夢見了甚麼,眉頭微微舒展,嘴角還掛著那點極淡的笑意。

顧行歌走到府門口,忽然停步,回頭望了一眼。他沒有再說甚麼,只遙遙朝琅翎一拱手。

而他身側的秦明月,抱劍而立,望著那院中一襲血跡斑駁的月白袍子——她看了很久,終於,緩緩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君子之交,淡如水。一個點頭,便已是認可。

琅翎望著大理寺眾人遠去的身影,也點了點頭。他低頭,看著懷裡昏睡的蘇璃,又看向院門口——雲曦撐著傷體,扶著門框,正含淚望著他。

他朝雲曦伸出手,輕聲道:"曦兒,來。"

雲曦怔了怔,隨即含淚一笑,踉蹌著走過來,靠進他懷裡。

琅翎一手抱著蘇璃,一手攬著雲曦,站在那滿目瘡痍的庭院中央,望著東方漸亮的天光。

天,快亮了。

而這一夜,終究是過去了。

天將亮時,蘇正清咽了氣。

他是在蘇璃的哭喊中走的——臨去前,他用盡最後一口氣,將蘇璃的手,緩緩放進琅翎的掌心,渾濁的老眼直直望著那青年,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拜託。

琅翎沒有答話。他松開蘇璃的手,走到榻前,雙膝落地,朝著蘇正清的遺體,端端正正地叩了三個頭。

滿室皆靜。蘇璃怔怔望著他那三個頭,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她明白——她父親把蘇家、把她,都托付給了這個人。而這個人,接下了。

喪事從簡。

蘇元禮下獄那日,蘇元方帶著幾分戰戰兢兢,主動找上了琅翎。

他原以為這外來的"野醫"會借機吞了蘇家產業——誰料琅翎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蘇家是蘇家的。你若有心,便立下血契,替長房守著這份家業,別讓它敗在你們二房三房手裡。除此之外——我不圖你蘇家一磚一瓦。"

蘇元方怔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

血契立下那日,他望著琅翎與蘇璃遠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甚麼——這人從頭到尾,就沒把這偌大的青帝世家放在眼裡。

他圖謀的,從來是比一座蘇府大得多的東西。

守孝的三日,蘇璃把自己關在房裡,誰也不見。

她不是悲傷——父親走了,家散了,可她竟沒有想象中那般天塌地陷。

她只是有些恍惚:往後,她該往哪兒去?

她這具半死之身,這副枯白的頭髮,誰還會要她?

雲曦每日來給她送飯,隔著門說些家常。蘇璃聽著,不答話,卻也沒有趕她走。第四日清晨,門終於開了。

蘇璃站在門裡,雲曦站在門外。她望著雲曦,眼眶紅了,卻忽然笑了:"姐姐,我餓了。"

雲曦怔了一瞬,隨即眼眶一熱,上前一把抱住她:"走,姐姐給你熱粥去!"

那幾日,蘇璃漸漸活了過來。

她開始笑,開始跟雲曦撒嬌,開始偷偷學雲曦梳妝的樣子,把那頭枯白的發,綰成一個素淨的髻。

只是她始終不敢踏進琅翎住的那間屋子——她怕。

怕他不要她,怕他嫌她這具半死的、冰涼的身子。

這夜,雲曦拉著她,敲開了那扇門。

屋裡點著一盞暖黃的燈。琅翎坐在燈下,正翻著一卷書,見兩人進來,抬眼,目光落在蘇璃臉上,微微一頓。

蘇璃低著頭,絞著衣角,指尖發白。她聽見雲曦在她耳邊輕聲道:"妹妹,有些話,你不說,先生怎麼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暖黃的燈光里,那人坐在那兒,眉眼清雋,眼底映著燈,竟比白日里溫和了許多。

她望著他,喉頭滾了滾,終於開口,聲音又輕又顫:

"先生……我……我歡喜你。"

她頓了頓,像是怕他沒聽清,又像是怕自己再不說就沒了勇氣,聲音大了一些:

"我蘇璃,歡喜你。"

琅翎看著她,沒有立刻答話。

他只是放下書卷,緩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頭望著她。

蘇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跳出來——然後,她看見他笑了。

那笑極淡,卻暖。

"我知道。"他道,"我早就知道了。"

蘇璃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又哭又笑,甚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站著,望著他。

琅翎抬手,輕輕替她擦去臉上的淚:"過來。"

蘇璃像被牽了魂,一步步走過去。

她剛走到他面前,便被一隻手攬進懷裡——那懷抱是溫熱的。

她這具半死的、冰涼了許久的身子,靠進那溫熱里,竟微微發起顫來。

"先生……"她埋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我身子涼……怕凍著先生……"

"涼就涼。"琅翎道,掌心貼著她的背,一縷慾火無聲渡入,"我暖著你便是。"

那縷火自她背心化開,她只覺一股暖意從四肢百骸里漫上來,那半死的身體,竟一寸寸地回暖了。她又哭又笑,摟著他的腰,不肯撒手。

雲曦不知何時已退到榻邊,笑吟吟地看著這一幕,眼裡帶著一點溫軟的水光。她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帶上了門——把這方天地,留給了兩人。

蘇璃被琅翎抱上榻的時候,心還在怦怦跳。

她任由他解開她的衣帶,露出那具蒼白的身子。她羞得想躲,他卻握住她的手,低聲道:"看著我。"

蘇璃睜開眼,望著他。暖黃的燈光里,他的眉眼清晰得不像話。

"第一次,會疼。"他道,聲音很輕,"疼就告訴我。"

"我不怕。"蘇璃道,眼眶紅紅的,卻笑了一下,"因為是先生……我甚麼都不怕,而且我已經是個死人了,我感受不到痛。"

他俯下身,吻她。

那吻極輕、極暖,一寸一寸地化開她的生澀。

她笨拙地回應著,又羞又歡喜——原來被喜歡的人親吻,是這種感覺。

她記得夢里有過,可夢里的,哪有眼前這般真切?

他的唇沿著她的頸子一路向下,落在那片冰涼卻漸漸回暖的肌膚上。

蘇璃渾身發顫,那陌生的酥麻自他唇下漫開,她咬著唇,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呻吟。

她的身子,那半死的、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熱起來的身子,竟在他掌下一寸一寸地燒了起來。

"先生……"她小聲喚他,聲音又軟又顫,"我……我裡面……好奇怪……"

"哪裡奇怪?"他問,指尖順著她的小腹一路向下,探入她腿間那片早已濕潤的軟肉,"這裡?"

"啊……"蘇璃渾身一顫,那陌生的快感讓她幾乎要哭出來,"先生……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才要學。"琅翎低聲道,吻了吻她的眉心,"璃兒,把自己交給我。"

蘇璃怔怔望著他,那一聲"璃兒"叫得她心都化了。她點了點頭,聲音又輕又軟:"我給先生。我甚麼都給先生。"

他緩緩進入她的時候,她疼得蜷起腳趾,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那撕裂的痛楚讓她渾身發抖,可她沒有推開他——她只是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頭,一下一下地抽著氣。

"疼……"她哭道,"先生……好疼……"

"我知道。"他吻著她的發頂,停住不動,任由她適應,"忍一忍。一會兒就不疼了。"

說來也怪,那痛楚當真只持續了片刻,便被一股暖洋洋的熱意蓋了過去。

那熱意自她最深處漫開,與他的慾火交融在一起,她體內那沈寂許久的木行本源,竟被那熱意緩緩喚醒,如春水化凍,順著兩人的交合處,一縷縷地流向他的身體。

蘇璃感覺到了。可她非但不慌,反而摟緊了他,帶著哭腔道:"先生……我的木行本源……先生在採我是不是……"

琅翎的動作一頓。他低頭看她,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以為她會怕,會怨。

可蘇璃只是笑,眼淚還掛在臉上,卻笑得又甜又軟:"我給先生……我心甘情願的。上次是為了瑤兒,這一次——"她望著他,一字一句,"是我自己要給先生的。先生想要甚麼,我都給。"

那一瞬,琅翎望著她,眸光微動。

他沒有答話,只俯下身,吻住她,動作卻比方才溫柔了百倍。

那採補的吸力,也放得又輕又緩,徬彿怕傷著她。

蘇璃摟著他,感受著那暖流自她體內流向他的過程,心裡竟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圓滿——她終於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給了她歡喜的人。

那痛楚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盛的酥麻與暖意。

蘇璃的呻吟漸漸變了調,她開始無意識地喚他:"先生……先生……我、我好像……"

"好像甚麼?"他問,一下一下,溫柔而堅定地挺入。

"我好像……要去了……"她哭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先生……我要……我要——"

"要甚麼?"

蘇璃睜開眼,望著他那雙映著燈光的眼睛。

那極致的歡愉與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終於敢說出口的愛意,在她胸腔里轟然炸開——她再也壓不住了,她仰起頭,用盡全身的力氣,放聲喊了出來:

"我喜歡!"

"先生——我喜歡你!"

"我蘇璃喜歡琅翎!我喜歡姐姐!我喜歡——我還活著!"

那喊聲又哭又笑,響徹了整間屋子,徬彿要把她這二十多年咽進肚裡的所有心事,一次全喊出來。

她摟著他的脖子,渾身劇烈痙攣著,在他懷裡洩了個痛快,淚水和涎水混在一處,臉上卻是藏不住的笑。

琅翎被她摟得死緊,也被她那一聲喊喊得心頭一熱。

他不再忍著,抵著她最深處,將滾燙的欲精盡數送入——那木行本源與他的混沌氣息,在這一刻徹底交融、圓滿。

蘇璃在他懷裡癱軟下去,喘著,笑著,哭著。

她覺得自己像死過一回,又像活過一回——那半死的、冰涼了許久的身子,此刻竟暖得像泡在溫水里。

"先生……"她啞著嗓子,聲音又軟又糯,"我說出來了……我終於說出來了……"

"嗯。"琅翎吻著她的發頂,"我聽見了。"

"我歡喜你……"她靠在他懷裡,聲音漸漸小下去,帶著一點睡意,"歡喜得……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那就甚麼都別想。"琅翎道,把她摟緊,"往後,有我。"

蘇璃在他懷裡,慢慢睡著了。她睡著前,嘴角還掛著一抹收不攏的笑——那是她這許多年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十日後,車馬離了木靈城,朝北而行。

蘇璃坐在車中,回望那漸漸遠去的故城——父親沒了,家散了,可她沒有哭。

她低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一手牽著雲曦,一手被琅翎握著,指尖都是溫熱的。

她忽然覺得,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踏實過。

"璃兒。"琅翎忽然開口。

"嗯?"

"衍天宗,也是你的家了。"他道,沒有回頭,"回了家,便好生養著。往後的日子,還長。"

蘇璃怔了怔,隨即笑了。她望著車窗外漸亮的天光,輕聲應道:"好。"

馬車轆轆北行。

琅翎閉目調息,煉化著體內新成的木行——他心裡盤算著回去之後,如何安頓這對姐妹,如何再把五行推進一步。

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青冥洲的雲海之下,一張針對衍天的網,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攏。

而車中那個白髮少女,正靠著雲曦的肩,睡得香甜。她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的春光里,身後有人喚她——

"璃兒。"

她回頭,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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