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盡
欲長生 · 尚鴿侯 · 1 / 2
這一夜,木靈城的天,是血染的。
入夜不久,蘇府外便響起了號角聲。
那號角低沈、綿長,像野獸的低吼,一聲接一聲,自四面八方湧來。
緊接著,是馬蹄聲、甲胄聲、兵刃出鞘聲,如潮水般漫過了整座青帝世家的宅院。
蘇元禮,反了。
三路人馬,將蘇府圍得鐵桶一般。
東路,是赤烏商會的軍械隊——甲胄鮮明,弓弩上弦,足有數百之眾;西路,是血海魔宗的死士,裹著濃得化不開的血煞,如一群擇人而噬的惡鬼;北路,則是赤烏世家的高手,一個個周身火焰繚繞,將那半邊天,都映成了赤色。
而在蘇府正門外,蘇元禮一襲華服,負手而立,臉上再沒有半分往日的和氣溫吞——他要的東西,今夜就要見分曉。
他身後,立著一道裹在黑袍里的影子,周身血煞翻湧,徬彿整個人都是從屍山血海裡撈出來的。
血海魔宗,咒主。
府內的燈,一盞接一盞地滅了。
長房的人早已亂作一團。
丫鬟僕役四散奔逃,護院武師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一群老弱,瑟縮在牆根下瑟瑟發抖。
兵荒馬亂之中,沒人顧得上那間亮著最後一盞燈的西跨院——那裡頭,躺著蘇家病入膏肓的家主,和一個半死不活的二小姐。
蘇璃守在榻前。
她面色慘白,卻把背挺得筆直。
父親蘇正清躺在榻上,出氣多進氣少;榻邊的小幾上,蘇瑤蜷在厚厚的被褥里,面色灰白,偶爾從喉嚨里溢出一兩聲含混的"姐"。
外頭的殺聲一陣緊似一陣,蘇璃攥著帕子的指節,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可她不能慌。
父親只剩一口氣,妹妹半死不活——這滿府上下,如今能扛事的,只剩她一個人了。
"父親……"她蹲在榻邊,握住蘇正清枯瘦的手,"二叔他……反了。"
蘇正清渾濁的老眼動了動,徬彿想說甚麼,喉頭滾了滾,卻只發出一陣嘶啞的氣音。
他顫巍巍地,從枕下摸出一枚令牌,塞進蘇璃手裡——那是長房家主的信物,青帝世家的傳承令。
他死死攥著女兒的手,渾濁的老眼,直直地望著門口。
門口,立著一個人。
一襲月白袍子,負手而立,神色淡得,徬彿外頭那數百人的殺聲,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風雨。
"先生……"蘇璃的聲音發顫。
她說不清自己對這人的感情——敬他,怕他,信他,又依賴他。
這幾個月,他替她父親續命,替她妹妹解咒,替她把塌下來的天,一塊一塊頂了回去。
可他眼裡那點東西,她始終看不透。
琅翎沒有回頭。
他望著門外那片被火光與血煞映得忽明忽暗的夜色,緩緩道:"外頭那三路人馬——東路軍械隊,看著人多,其實不堪一擊。那是赤烏商會養的修行者,多是築基、金丹的散修,火法粗糙,虛張聲勢罷了。真扎手的,是西路那些血海死士,和北路赤烏世家養的高手。"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榻上垂死的蘇正清,又落在蘇璃臉上。
"你守著他"
蘇璃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後只化作一句幾乎聽不見的:"先生……小心。"
琅翎沒有應她。他抬步,朝門外走去。月白的袍角在夜風裡一掀,轉眼便沒入了那片火光與血色之中。
蘇璃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淚終於無聲地落了下來。
她死死攥著那枚令牌,又回身握住妹妹冰涼的手,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不能哭。
先生在外頭拼命,她不能在這兒垮了。
榻上,蘇正清望著女兒的背影,渾濁的老眼裡滾下兩行濁淚。他張著嘴,喉頭嗬嗬地響,像是想說甚麼,卻再也發不出聲。
外頭,號角聲驟急。
琅翎踏出內院,便已置身於一片血雨腥風之中。
蘇府正門的方向,火光沖天。
軍械隊已經撞開了大門,一隊隊甲士舉著火把湧入,刀槍如林,映著一張張或凶悍、或麻木的臉。
他們一進府,便如蝗蟲過境——砸門、搶掠、見人就砍,那架勢不像打仗,倒像劫匪。
而蘇府正門外的高處,三道身影,正靜靜俯瞰著這一切。
左側一人,赤發如火,周身烈焰翻騰,火光在他眼底跳動,正是赤烏世家的長老,祝天炎。
他舔了舔唇,望著府內那橫衝直撞的軍械隊,眼底盡是不屑:"這些廢物,也就欺欺凡人。"
右側一人,身量極高,一身玄鐵重甲,煞氣凜然,手裡拄著一桿丈許長的方天畫戟。
他沈默寡言,只是冷眼看著那火光,徬彿底下死的那些人,與他沒有半分干系——赤烏世家的供奉,戟魔。
而正中間那人,裹在黑袍里,只有一張蒼白如紙的臉露在外面,嘴角噙著一絲似有似無的笑。
他望著蘇府深處那間還亮著燈的屋子,忽然道:"那位'琅先生',出來了。"
祝天炎眉頭一挑:"咒主,你說那野醫,真能是三個煉虛的對手?"
"他當然不是。"黑袍人——血海魔宗咒主——慢悠悠地道,"可他若只是個尋常野醫,又怎敢在這等陣仗前,還穿著一身月白袍子出來送死?"他眯起眼,"老夫倒想看看,他還有甚麼後手。"
他沒有急著出手。他命軍械隊先衝——既是試探,也是消耗。一隻籠中的困獸,總要讓它先蹦躂幾回,露出破綻,才好一刀了結。
軍械隊衝進內院,迎面便撞上了琅翎。
為首的是個絡腮胡的壯漢,金丹中期,一桿赤紅火槍舞得虎虎生風,見琅翎一身月白站在院中,登時咧嘴一笑:"就你一個?蘇家是沒人了麼?"
話音未落,他手中火槍已經化作一道赤芒,直刺琅翎面門。
琅翎沒有拔劍。他只是微微側身,讓過那道槍芒,隨即並指為劍,在那槍桿上輕輕一撥。
"嗡——"
那桿火槍徬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槍身劇震,絡腮胡壯漢虎口一麻,整條手臂都被震得發顫。
他驚駭抬頭,便見那月白袍子的青年閒庭信步般走過他身側,指尖輕彈——
一縷劍氣無聲無息地切出。
絡腮胡壯漢只覺眉心一涼,隨即眼前一黑,軟軟地栽了下去。他到死都沒想明白,那個看起來文弱清雋的"野醫",是怎麼彈出一道劍氣來的。
琅翎立在院中,衣不沾塵。他抬眼,望向蘇府正門外那三道高處的身影——隔著重重火光與血煞,與那黑袍人對上了目光。
黑袍人笑了。
他望著那院中一襲月白、如入無人之境的青年,眼底那點玩味,漸漸凝成了一抹貪婪的光。
"有點意思。"他低聲道,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身側兩人說,"這人身上,怕是有好東西。都給我看緊了——別讓他,跑了。"
夜風卷過,吹得滿府的火光都晃了一晃。
蘇府外,號角聲再起。那是第二輪衝鋒的號角。
而院中那襲月白袍子,終於,緩緩抬起了手。
第二輪衝鋒的號角,比第一輪更急。
軍械隊的修行者們顯然被方才那一道劍氣嚇住了,這回不敢再一擁而上——他們在院外匯成了一座粗糙的火行陣,前排持盾,後排掐訣,齊聲暴喝,數十道赤紅的火球騰空而起,如一片火雨,鋪天蓋地地朝院中砸來。
琅翎立在火雨中央,沒有躲。
他抬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一道清寒如水的劍光自他指間溢出,繞著周身一轉,那漫天的火球撞上劍光,便如浪花拍上礁石,紛紛炸開、熄滅、化作漫天流火墜地。
軍械隊眾修臉色大變。
他們是赤烏商會養的散修,火法粗糙,勝在人多勢眾。
往常替商會催賬、護貨、嚇唬凡人,一套火雨砸下去,對面早就跪了。
可眼前這人,隨手一道劍氣便破了他們的看家陣法——這仗還怎麼打?
"結陣!再結陣!"領頭的修行者嘶聲喊道,"他只有一個人——耗也耗死他!"
可惜,他喊不出來了。
琅翎的劍光沒有給他們重整陣型的機會。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月白殘影沒入人群,手中無劍,指尖卻比劍還利——他使的是在衍天學來的那套最尋常的基礎劍法,沒有半點花哨,卻劍劍精准。
每一道劍氣都恰到好處地掠過一人要害,既不浪費半分力道,也不留半個活口。
他在人群中穿行,如一條游魚,又如一陣穿堂而過的風。軍械隊的修行者成片成片地倒下,有人連他的衣角都摸不著,便已氣絕倒地。
血海魔宗的死士,就在這時混了上來。
他們比軍械隊陰毒得多——不結陣、不喊殺,三三兩兩混在潰亂的人群里,趁亂貼近,血煞暗藏,一擊斃命。
領頭的是三個血煞修士,周身血煞凝成淡淡的血甲,修為都在化神上下,是血海魔宗埋在軍械隊裡的暗子。
他們盯著那襲月白袍子,等他靠近。
琅翎果然靠近了——他追著一隊潰兵掠過一處斷牆,牆後陰影里,三道血煞掌同時拍出,無聲無息,直取他後心、腰眼、咽喉三處要害。
"錚——"
琅翎像是背後長了眼睛。
他身形不停,反手一彈,指尖一縷紫粉色的火焰應念而出,順著他的劍光蕩開——那火附著在劍氣上,如一條紫粉的游龍,繞著那三道血煞掌一轉。
"嗤、嗤、嗤。"
三聲輕響。那三道血煞掌竟如冰雪遇陽,無聲無息地潰散了。
三名血煞修士瞳孔驟縮:"這是甚麼火?"
話沒說完,那縷紫粉火焰已經順著血煞纏上了他們的手臂。
火一沾身,便如活物般往他們骨血里鑽——三人大駭,拼命催動血煞去撲,可那火卻越撲越旺,燒得他們護體血煞"嗤嗤"作響,慘嚎著滾倒在地。
慾火劍意。沾身即蝕,滅之不盡。
琅翎沒有多看他們一眼。他立在人海中央,望著那前赴後繼、殺之不盡的軍械隊與死士,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
這樣殺下去,殺到天亮也殺不完。而他真正要等的那三位,還高高站在府外,看戲一般地俯瞰著這裡。
他決定,換一種打法。
琅翎並指為劍,一縷劍氣緩緩凝於指尖。他不再一劍一劍地去收割,而是將那縷劍氣高高揚起,輕輕一引——
紫粉色的火焰自他周身湧起,順著那道劍氣彌散開來,如潮水般漫向四面八方。
那火不烈,甚至稱得上溫柔——紫粉的色澤,霧一般地在夜色里鋪開,落在斷牆上、落在枯草上、落在那些四散奔逃的修行者身上。
可詭異的是,那火不焚磚瓦,不燒草木。火海漫過之處,牆還是那面牆,草還是那叢草——唯有活物,沾火即燃。
"啊——!!"
衝在最前頭的一排軍械隊修士,被那火海漫過,連慘叫都只發出半聲,便化作一團人形的火炬,僵立著燒成了焦炭。
後排的修士肝膽俱裂,轉身要逃,可那火海卻比他們更快——火不追人,人卻逃不出那霧一般的紫粉,凡是被火光映到、被火氣沾到的活人,身上便"騰"地燃起一朵火苗,那火苗見風就長,轉眼便燒遍全身。
有修士拼命拍打身上的火,越拍越旺;有修士催動真元滅火,那火卻把他的真元也當了薪柴,燒得愈發熾烈;有修士滾進泥水里,火卻在水面上依舊燃著,如一朵不肯熄滅的妖蓮。
整座庭院,化作了一片紫粉色的煉獄。
慘嚎聲此起彼伏,漸漸又歸於死寂——只剩那一具具或跪或趴、保持著臨終姿勢的焦黑軀體,和一縷縷焦糊的青煙。
三個血煞修士,也在那火海裡滾了幾滾,燒成了三段蜷曲的枯炭。
到死他們都沒想明白,那火到底是甚麼——明明只是化神境界的氣息,怎會燒得連血煞都護不住?
火海,漸漸熄了。
無人可燒,火便自行退去,紫粉的霧靄散盡,只留下滿庭焦痕。而那一襲月白袍子,立在滿目瘡痍的中央,衣角連一縷煙灰都不曾沾上。
他垂著眼,沒有看那些焦屍,只輕輕抖了抖指尖那點餘燼。
遠處,蘇府正門外。
蘇元禮臉上的得意,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他死死盯著那院中一襲月白的身影,喉頭滾動,聲音發乾:"他、他……那到底是甚麼火?"
沒有人回答他。
祝天炎臉上的輕蔑也不見了。
他望著那片紫粉火海燒出來的焦土,眉頭深深擰起:"這火……不燒土木,專燒活物。我赤烏玩火玩了幾代人,從未見過這種路數。"
戟魔沈默地握緊了方天畫戟,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已經沒了初時的漫不經心。
而殷無生,緩緩眯起了眼。
他望著院中那襲月白袍子,眼底的玩味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掩不住的、灼人的貪婪。
"好本事。"他低聲道,聲音又輕又緩,像在品味一件珍玩,"先是那手反彈的功夫,如今又是這火……此人身上,必有至寶,或是一門了不得的功法。"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老夫活了幾百年,還是頭一回,這般想要一樣東西。"
他緩緩抬步,自那高處走了下來。黑袍在夜風裡獵獵翻卷,血煞自他腳下漫開,如一條蜿蜒的血河,朝著蘇府大門淌去。
祝天炎與戟魔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同一句話——
咒主,動真格的了。
蘇府院中,琅翎也抬起了眼。他隔著那漫天未散的血煞與焦煙,與那走來的黑袍人對上了目光。
他心知,真正的硬仗,現在才剛剛開始。
火海燒盡的是雜魚。而這條老蛇,才是今夜要命的。
他緩緩站直了身子,月白的袍角在夜風裡輕輕一掀,指尖那縷慾火尚未熄盡,一跳一跳地,映著他眼底那抹冷冽的光。
殷無生走下高處的時候,整座蘇府徬彿都靜了一瞬。
不是廝殺聲停了——是那鋪天蓋地的威壓,將一切聲響都壓了下去。
煉虛後期的氣勢如淵如海,自那黑袍人身上漫開,卷過整座宅院。
牆根下蜷著的老弱僕役,連哼都沒哼一聲便昏死過去;那些還沒來得及逃遠的軍械隊殘兵,更是被壓得雙腿一軟,成片跪伏在地,口吐白沫。
祝天炎與戟魔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三道煉虛的氣勢連成一片,如三座無形的大山,沈沈地壓在整座蘇府上空。
西跨院裡,蘇璃只覺胸口一悶,喉頭腥甜,雙腿發軟,幾乎要跪下去。
她死死攥著榻沿,護著身後的父親與妹妹,額頭青筋迸起——就在她快要撐不住時,一層溫潤的水幕忽然自她身前漾開,將那鋪天蓋地的威壓盡數擋在了外頭。
是雲曦。
她立在院門口,指尖一縷水光流轉,撐開一座小小的屏障,將西跨院整個罩在其中。她面色微白——煉虛的威壓,她化神大圓滿的修為擋得吃力,可她一步也沒退,只低聲道:"姐姐在別害怕。」
蘇璃望著她的背影,眼眶一熱,眼淚險些掉下來。
而院外,那襲月白袍子,正獨自立在漫天威壓的中央。
琅翎沒有跪,沒有退,甚至沒有彎一彎腰。
煉虛的威壓壓在他身上,如狂風吹過孤峰——他肩頭微沈,腳下青磚寸寸龜裂,可那身子,始終挺得筆直。
殷無生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隨即那意外又化作了更深的貪意。他忽然笑了,聲音陰惻惻地響起:"琅先生,好一身硬骨頭。可惜——"
他話音未落,已經動了。
沒有徵兆,沒有提醒。祝天炎與戟魔與他配合多年,一個眼神便知心意——三道身影同時暴起,不留半分餘地。
祝天炎雙掌一合,周身赤焰轟然暴漲,一頭三丈高的赤紅火獸憑空凝出,獅首虎身,踏火而行,張著血盆大口朝琅翎當頭撲下。
那火獸所過之處,青石板被灼得寸寸開裂,空氣都被燒得扭曲。
戟魔的方天畫戟同時橫掃而出。
這一戟不帶半分煙火氣,卻裹著一股詭異的重力——方圓數丈的空間徬彿都被那一戟壓塌,地上的碎石、斷木、焦屍,齊齊被壓得陷進土里。
那是他用數百年苦功煉化出來的神通,專克身法靈巧的對手。
而殷無生的殺招最陰。
他抬手一點,一道血色符文自指尖飛出,無聲無息,不疾不徐,卻直取琅翎後心——那是噬魂血咒,不傷人皮肉,專噬神魂。
火、力、魂,三路齊至,避無可避。
琅翎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看得出這一擊的狠辣——三人沒有留手,是要一擊將他滅殺當場。躲,躲不開;接,接不住。
可他偏偏沒有躲。
電光火石之間,琅翎不退反進,一步踏入那三道攻擊的中心。
他周身忽然湧出一股沈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混沌氣。
那氣息如一道無形的漩渦,以他為中心,瘋狂地旋轉起來。
吞噬。
火獸撞上那漩渦,沒有炸開——它像是撞進了一張看不見的巨口,竟被生生撕扯、攪碎、吞了進去。
戟魔那壓塌空間的重力,也被那漩渦一並捲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殷無生的血色符文更不必說,一頭扎進漩渦,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三人的全力一擊,被那混沌漩渦,盡數吞沒。
殷無生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見,漩渦中央那個青年,面色驟然一白——吞下三位煉虛的合擊,絕非毫無代價。
可琅翎沒有給他思考的機會。
他身形一轉,雙手猛地一推——
那混沌漩渦驟然倒卷。
方才吞下的火獸、重力、血咒,被原樣吐了出來,朝著它們的主人,反彈回去!
只是那反彈回來的招式,威力明顯弱了一截——徬彿被甚麼濾過一層,少了三分凌厲,多了三分滯澀。
祝天炎駭然變色,慌忙召回火獸,可那火獸失控,反朝他撞來,燎得他須發焦卷,狼狽地退了七八步,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戟魔更慘。他方才那一戟的重力被原樣彈回,壓在他自己身上,玄鐵重甲"咔咔"作響,他悶哼一聲,雙腿生生陷進地裡半尺。
殷無生接回自己的血咒,那符文反噬入體,他臉色一白,黑袍鼓蕩,踉蹌著退了半步。
滿場死寂。
祝天炎瞪圓了眼,戟魔握戟的手在發抖。三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那四個字——
這不可能。
"這、這……"祝天炎的聲音都變了調,"他究竟?這怎麼可能……"
殷無生沒有答話。
他緩緩直起身,抹去嘴角一絲血跡,望著那漩渦中央的青年,眼底的駭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灼得發燙的貪婪。
"好一門吞人招數的神通。"他一字一句,聲音竟帶著一絲顫,"老夫活了幾百年,南徵北戰,從未見過有人能這般精准地吃下三位煉虛的合擊,還能原樣彈回來。此等手法,已可說是一門的仙法了。"
他盯著琅翎,像是盯著一樣稀世珍寶:"你身上,究竟藏著甚麼?"
琅翎沒有答話。
他立在漩渦散盡後的焦土中央,衣袍獵獵,面色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吞下那三擊的瞬間,五臟六腑像是被人攥著擰了一圈,喉頭一股腥甜正往上湧,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露怯。一隻露出疲態的獵物,只會讓獵人更肆無忌憚。
可殷無生畢竟是活了幾百年的老魔。他眯著眼,細細打量著那青年——方才反彈時那一瞬的氣息不穩,他沒看漏。
"代價不小吧。"他忽然笑了,笑得又陰又沈,"吞我三人一擊,你如今五臟怕是在翻江倒海。強撐著一張臉,又能撐到幾時?"
琅翎沒接話,只抬手,將指尖一縷餘燼輕輕彈滅:"你可以試試。"
殷無生沒有急著動手。
他盯著琅翎看了很久,忽然側過頭,對祝天炎低聲道:"那院子里,護著兩個廢人的女子,是他的軟肋。你去,把她拿下——老夫倒要看看,他這身硬骨頭,還能不能穩得住。"
祝天炎獰笑一聲,周身赤焰騰起,化作一道火光,直撲西跨院。
琅翎臉色微變,正要攔——"錚"的一聲,一桿方天畫戟橫在了他面前。戟魔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側,那桿戟上重力沈凝,壓得他肩頭一沈。
"你的對手,是我。"戟魔冷冷道。
琅翎望著那道撲向西跨院的火光,眼底終於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色。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緩緩抬起手——月白的袍角在夜風裡獵獵翻卷,指尖一縷紫粉的慾火,一跳一跳地燃起。
祝天炎踏著火浪撲向西跨院的時候,雲曦正立在院門口。
她摘了鬥笠,露出一張在火光映照下依舊清冷絕艷的臉。她沒有退,反而一步踏出,迎著那漫天的赤焰,怒喝出聲:
"誰敢——傷我夫君!"
話落,她雙袖一振。
紫粉色的欲氣自她周身翻湧而起,如潮水般漫開;與此同時,一道溫潤的太陰水光自她指尖傾瀉而下,與那欲氣交織在一處,化作一層水幕,將整座西跨院牢牢罩住。
祝天炎的火獸撞上那水幕,"嗤"地騰起漫天白霧——水火相激,那火獸竟被生生擋了下來。
祝天炎臉色微變:"水系?"他冷哼一聲,"一個化神圓滿的女修,也敢攔我?"
他雙掌一合,火勢暴漲。
那三丈火獸一聲咆哮,化作漫天火雨傾瀉而下,每一滴火雨都裹著煉虛中期的真元,砸在水幕上,炸開一朵朵熾烈的火花。
雲曦的水幕被砸得劇烈震顫,她面色一白,卻咬牙不退,十指翻飛,太陰水光層層疊疊地補上去,與那火雨僵持。
欲氣如水,太陰水克火——論屬性,她天生是這火修的克星。
可論境界,化神大圓滿對煉虛中期,隔著整整一個大境界。
那火雨的力道一浪高過一浪,雲曦漸漸支撐不住,水幕被壓得越來越低,越來越薄。
祝天炎也看出了她的強撐。他獰笑一聲,忽然收勢,凝火於掌,狠狠一掌拍出——那赤紅火掌穿過水幕的縫隙,直直轟在雲曦肩頭。
"噗——"
雲曦一口血噴出,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院牆上。
她單膝跪地,面色慘白,嘴角血跡蜿蜒而下——可她撐著地,又緩緩站了起來,死死擋在院門前。
"賤婢,找死!"祝天炎臉色陰沈,殺意頓起。
他看得出這女人是打定主意要拿命擋他——他也懶得再耗,雙手結印,一頭更大的火獸再次凝出,張牙舞爪地朝雲曦撲去。
庭院裡,蘇璃死死捂著嘴,看著雲曦浴血擋門的背影,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而另一頭,琅翎看見雲曦被一掌轟飛的那一幕,眼底驟然一寒。他正要動——腳下卻忽然漫開一片血色的光。
殷無生出手了。
他不知何時已欺到近前,雙手結印,一道血色光幕自地面沖天而起,化作一座血牢,將琅翎困在其中。
那血牢不傷人,只是困——四面血壁如活物般蠕動,吸噬著被困者的真元與氣血,讓他無法掙脫。
"琅先生。"殷無生負手立在血牢外,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竟帶著幾分惜才的意味,"何必呢。你這一身本事,跟著一個快死的蘇家,可惜了。歸降我血海魔宗,老夫保你前程——你要甚麼,血海給得起。"
琅翎立在血牢中央,沒有掙扎,沒有答話。
他只是隔著那蠕動的血壁,望著遠處那道浴血擋門的素白身影,眼底有甚麼東西,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殷無生見他不動,以為說動了,又添了一把火:"你那個紅顏知己,撐不了多久了。你若歸降,老夫一聲令下,保她性命無虞——如何?"
琅翎終於開口了。
他先"哼"了一聲。然後,他放聲大笑。
那笑聲清越、張狂,沒有半分被圍困的狼狽,反倒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狂意,直震得那血牢嗡嗡作響。
"殷無生。"他笑罷,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我原以為,血海魔宗的咒主,至少該有幾分梟雄的氣魄。今日一見,你倒叫我大開眼界——"
"一個煉虛後期,不敢正面與我一個元嬰交手,先遣軍械隊來送死,再教唆赤烏的去拿一個女流當人質,如今又拿婦孺性命來要挾我歸降——"他笑了,笑得又冷又輕,"你這一身道行,是煉到狗肚子里去了?還是你血海魔宗,滿門都是這般鼠輩,只配在陰溝裡啃腐肉?"
殷無生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你瞧瞧你自己。"琅翎上下打量他,目光如刀,"一副皮囊煉得人不人、鬼不鬼,血煞都浸到骨髓里了,站在月光底下,連個影子都不配做——你還敢自稱'咒主'?我看你該改個名,叫'蛆主'——趴在死人身上吸血的蛆,才配得上你這一身行頭。"
殷無生的臉,一寸寸地青了下去。他修行數百年,凶名在外,何曾被人這般指著鼻子罵過?那血煞在他周身翻湧如沸,幾乎要壓不住。
"你那雙眼睛,"琅翎看著他,一字一句,"看我的眼神,可比看蘇家家業還要貪婪。幾百年道行,全煉到眼皮子上了?"
他頓了頓,緩緩抬手,指向殷無生:"有本事——來取我性命!"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琅翎周身混沌氣猛然炸開,那道困住他的血牢,竟被他硬生生撐裂!
殷無生臉色一變,正要出手,卻見一道混沌劍氣已迎面劈來。
他側身避過,那劍氣擦著他的黑袍掠過,將他身後的斷牆劈成兩半。
琅翎已破牢而出,指尖劍氣縱橫,破法之鋒、混沌氣、雷光輪番亮起,如狂風暴雨般朝殷無生招呼過去。
殷無生一時竟被逼得連連後退。
他越打越心驚——這元嬰的劍氣竟如此凌厲,那破法之鋒專破他的血煞,雷光又天生克制他這等陰邪之物,再加上那吞噬反彈的詭異神通讓他不敢全力出手——他竟一時奈何不了對方!
"好!好!"殷無生又驚又怒,眼底的貪婪卻愈發熾烈——這人的功法,他今日無論如何也要弄到手!"我看你還能撐到幾時!"
兩人纏鬥在一處,劍氣血光交錯,打得難解難分。
可殷無生畢竟是煉虛後期,境界的差距擺在那裡,琅翎的劍氣再凌厲,也只能勉強周旋,時間一長,便漸漸落了下風。
就在他一個閃身避過殷無生的血爪時——
西跨院那邊,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啊——!"
是雲曦的聲音。
琅翎心頭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循聲望去——他看見,祝天炎那記蓄勢已久的火掌,正重重轟在雲曦胸口。
她身上的聖服驟然亮起一層法光,替他擋下大半威力,卻仍被那余勁轟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院中,鮮血染紅了衣襟。
只這一瞬的分神。
殷無生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他眼底寒光一閃,一記血掌毫無保留地拍出,正正轟在琅翎背心——琅翎的吞噬來不及運轉,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被擊飛出去,越過院牆,重重摔在庭院之中。
"噗——"
他噴出一口鮮血,血珠濺在月白的袍子上,觸目驚心。
殷無生沒有追擊。他收手,負手立在牆頭,居高臨下地望著那摔在庭院裡的青年,眼底盡是貓戲耗子的玩味。
琅翎撐著地面,沒有急著去擦嘴角的血。他第一件事,是抬頭,去找雲曦。
她摔在院中,半身傷痕,單膝跪地,衣襟染血。
若非那件聖服擋下了大半威力,那一掌,怕是能要了她的命。
她撐著重傷的身子,卻仍想爬起來——她要擋住祝天炎,擋住他身後的院門。
"曦兒。"琅翎低低喚了一聲,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沒有問她傷得重不重,只伸手,輕輕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跡。
雲曦仰頭望著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主人……妾身無用……沒能攔住他……"
"胡說。"琅翎道,"你攔得很好。"
蘇璃從院門後跌跌撞撞地撲了出來。
她看著重傷的雲曦,看著吐血的白袍身影,眼淚決了堤,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先生!姐姐!你們快走吧!他們要的是蘇家,是家業!他們不會殺我的!先生,你帶著姐姐走——蘇璃……蘇璃一定會找到你的!"
她哭喊著,像是要把這輩子所有的淚都一次流乾。她寧願自己留下,任人宰割,也不願看著這兩個為她拼了命的人,死在她面前。
琅翎沒有答話。
他撐著身子,緩緩站直,轉過身——平日那副清冷的眉眼,此刻卻一點一點地化開,浮起一個極溫暖的眼神。
那眼神越過滿庭的狼藉與血污,先落在雲曦臉上,又落在蘇璃臉上。
他輕聲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穩穩地落進兩人心裡:
"別怕。有我。"
蘇璃怔住了。她望著那人在火光血影里朝她笑的樣子,眼淚湧得更凶,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哭得說不出話來。
雲曦望著他,淚流滿面,卻也笑了。她撐著傷體,倚在院門邊,望著那為她擋住漫天殺機的夫君,聲音又輕又軟,卻帶著一股此生無悔的決然:
"夫君……妾身此生有你,足矣。"
夜風卷過滿庭的火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牆頭,殷無生望著這一幕,忽然陰惻惻地笑了。他拍了拍手,像是看了一出好戲:"好一對苦情鴛鴦——真是感人。老夫都想落淚了。"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血煞凝聚:"那就……送你們一塊上路吧。"
話音落下,他掌心血煞暴漲,正要轟出——
"且慢!"
一道清朗的聲音,自蘇府外的夜色里,驟然響起。
那聲音不高,卻如暮鼓晨鐘,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浩然正氣,直直震入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間。
殷無生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轉頭,望向蘇府外——夜色深處,不知何時,竟亮起了一片燈火。
不,那不是燈火,是陣光——一座大陣,正自那黑暗中緩緩亮起,一股清涼之意自陣內彌散開來,如春風拂過焦土,讓這滿府的血腥與燥熱,都淡了幾分。
滿場死寂。
連祝天炎都停下了逼近的腳步,臉色驟變,失聲低呼:"那是……大理寺的浩然陣?!"
夜風驟起,吹得那陣光獵獵作響。
而遠處那道清朗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琅先生,顧某來遲了——你這出戲,唱得可還盡興?"
那陣光自夜色中亮起時,整座蘇府的血煞與火光,都徬彿被澆了一盆冷水。
陣光呈淡青之色,如春水漫過焦土,一股清涼之意自陣內彌散開來,所過之處,腥風消散,燥熱退盡,連那滿地的焦屍與血污,都徬彿被洗去了一層。
陣中之人尚未露面,那浩然正氣便已壓得血海死士們渾身戰慄——他們周身那引以為傲的血煞,竟如遇天敵般,一寸寸地退縮、消融。
殷無生的臉色,第一次沈了下來。
他眯著眼,望向蘇府外那片淡青的陣光,聲音陰冷:"浩然正氣陣……大理寺?"
話音未落,陣光之中,一行人踏了出來。
當先一人,一襲墨青官袍,腰束玉帶,發髻一絲不亂——正是大理寺少卿,顧行歌。
只是他這人天生疏狂,那身簇新的官袍穿在身上,領口仍被他扯松了幾分,透著一股官場里養不出來的不羈。
他腰間那只黃皮酒葫蘆倒是沒帶——今夜是替天行道的大案,不是他私下查案時那副閒散行頭,他便也收起了那三分玩世,只眉梢眼角還殘著一點慣常的笑意。
他身後半步,跟著抱劍而立的秦明月,劍眉星目,一身素衣,冷著一張臉;再往後,是數十名大理寺門人,一個個氣度儼然,周身都帶著那股文修獨有的浩然清氣。
祝天炎望著那當先之人,瞳孔驟縮,失聲低呼:"顧行歌?!當代最年輕的大理寺少卿——他怎麼會在這裡!"
赤烏與仙痕的修士,哪個沒聽過這名字?
大理寺掌刑獄、督百官、察不臣,是懸在三朝頭頂的一柄刀。
而顧行歌,便是這柄刀上最利的刃——凡他經手的案子,從無冤獄,凡他緝拿的犯人,從無漏網。
滿場死寂。方才還在獰笑的血海死士,悄悄往後縮;赤烏的火修們,更是連火都不敢催了。
顧行歌卻像沒看見滿場的敵意。他搖著那黃皮酒葫蘆,踏著陣光走進蘇府,一眼瞧見庭院裡那襲血跡斑斑的月白袍子,眉梢一挑,笑了:
"琅先生,我等還算及時吧?"
琅翎立在雲曦身前,聞言"哼"了一聲,語氣卻帶著一絲罕見的笑罵:"顧少卿,你這黃雀,可讓我等得好苦。再晚來半步,我這'戲台子',可就要讓人給拆了。"
顧行歌哈哈一笑,拱手作了一揖,算是致歉:"讓先生久候,是顧某的不是。只是——"他直起身,收了笑,目光掃過滿場,"這黃雀,終究還是我比較合適。"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周身的氣息,變了。
那邋遢懶散的模樣,徬彿只是一層皮。
皮底下,一股浩然正氣自他周身升騰而起,如青天白日,堂堂正正——他不再是個搖著酒葫蘆的浪蕩子,而是那個一言可斷生死的、大理寺的少卿。
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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