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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欲長生 · 尚鴿侯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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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見

入天衍殿,已是數日前的事了。

琅翎自入殿之後照常修習,不顯山不露水。

可他那入殿考核時的表現,卻早已在宗門裡傳開了——劍心關前,問心劍碑光華大盛、十息不滅,那劍心純得連首席大弟子沈清雨都為之動容。

更有好事者翻出他斬金丹凶獸的舊聞,說他連那赤睛天目蟒的三昧毒火都毫髮未損。

這些話一傳十、十傳百,到底還是傳到了神訣峰,傳進了那百鳥朝鳳殿里。

這一日,琅翎正自天衍殿出來,忽見一道金紅流光破空而至。

流光散盡,一名面容冷峻的內門執事居高臨下,朗聲道:宗主有令——天衍殿弟子琅翎,即刻上神訣峰,面見宗主!

琅翎眯了眯眼,面上卻不顯分毫,只遙遙一揖:弟子領命。

神訣峰依舊是那座最高的峰,滿山梧桐赤紅如火,那九十九級赤金長階在晨光下泛著暖融融的光。

琅翎拾級而上,衣袍獵獵,這一回,他比上一回走得還要穩。

殿前,鳳九霄依舊負手而立。只是這一回她沒有背對著他,就那麼正正地立在那裡,那赤金眸子自他踏上第一級台階起,便一直鎖在他身上。

琅翎在階前停步,躬身道:弟子琅翎,見過宗主。

免了。鳳九霄道,聲音慵懶,卻透著一股掩不住的壓迫,你過來。

琅翎便上前幾步,垂首站定。鳳九霄沒有繞著他走,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良久,才淡淡開了口。

本座聽聞,你在入殿考核時,劍心純得連問心劍碑都亮了十息。

她道,那朱砂般的唇極輕地勾了一下,又聽聞,你斬那赤睛天目蟒時,那三昧毒火竟燒不壞你。

她頓了頓,那雙赤金鳳眸驟然一凝:一個築基弟子,劍心純如寒星,肉身又火毒不侵。琅翎,你說,這世上,可有這般巧合?

琅翎心頭一凜,面上卻愈發恭謹:弟子也不知。興許,是弟子天生異於常人。

天生,異於常人。鳳九霄重復著這六個字,鳳眸深處似有極快的一點火星一閃而過,那本座,倒要親自驗一驗了。

她不再多言,緩緩抬起一隻手。

那手纖纖玉指,白得幾乎透明,可指尖之上卻噗地一聲竄起一縷赤金色的離火。

那離火極小極細,如一根燃燒的金線,可它一出現,整座神訣峰的空氣都驟然灼熱了幾分,滿山的梧桐簌簌低下了頭。

你,不躲?鳳九霄道。

宗主若要試。琅翎垂首,弟子便不躲。

鳳九霄聞言,鳳眸微微眯了一下。

她屈指一彈,那一縷離火便如一道金色的閃電,直直撲向琅翎的胸口。

若換作旁人,這一縷離火足以焚金熔鐵、將人燒成飛灰。

可琅翎就那麼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滋啦——

那離火撞在他胸口,只冒起一縷青煙,便滅了。連他的衣角,都沒燒著半分。

鳳九霄的眼神變了。好。她低聲道,那赤金眸子死死盯著他,好一個,火毒不侵。

她說著,眉心火焰紋驟然亮起。

一股磅礡的威壓自她身上如火山噴發般傾瀉而出——那是鳳凰之威,百鳥之王至高無上的威壓。

威壓一出,整座神訣峰的梧桐都簌簌彎下了腰,百鳥噤聲,萬獸俯首。

而那威壓,盡數壓向了琅翎。

這威壓比方才那離火更重更凶。

若換作旁人,哪怕是金丹真人,在這鳳凰威壓之下也要當場跪倒、心神俱裂。

琅翎卻只覺得身上如壓了一座沈甸甸的山,那山壓得他呼吸都滯了一滯,可也僅此而已。

他的混沌道體,先於五行而生,超乎五行之上。

這鳳凰威壓雖是神獸之威,卻終究脫不出那火之極致、陽之極致的範疇,既是五行之屬,便傷他不得。

他就那麼站在那滔天的威壓之中,身姿紋絲不動。

那威壓如巨浪拍在他身上,卻如拍在一塊萬年不化的礁石上,只濺起幾點無關痛癢的浪花。

良久,那威壓緩緩收了。

鳳九霄站在他面前,赤金眸子死死盯著他,那眼底驚疑、震撼,與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味交織翻湧。

一個築基弟子,火法不侵,威壓不懼。她緩緩道,那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異樣的起伏,這天下,能這般站到本座面前的,屈指可數。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那笑極淡極淺,卻讓滿殿的灼熱都為之一滯。

琅翎。

她道,本座越來越看不透你了。

可也正因看不透,本座才要把你留在本座的眼皮子底下。

自今日起,你隨侍本座身側,本座要親自看看你。

若你當真無礙——

她頓了頓,鳳眸深深地望著他:本座,親自栽培你。

當夜,琅翎被安排在峰下的客捨歇息。可他並未真的去歇息。

夜深了,他盤膝坐於客捨之中,極樂天眼緩緩睜了開來,隔著那重重樓宇,望向了神訣峰之巔。

他看見了那百鳥朝鳳殿內。

鳳九霄褪去了那身金紅鳳袍,只著一件暗紅的中衣,那火紅長髮也盡數散了下來,如一道燃燒的瀑布垂在她的身後。

她立在那一座極舊的屏風前,那屏風繡著百鳥朝鳳之紋,是她那失蹤百年的亡夫親手所繪。

鳳九霄站在那屏風前久久沒有動。

她的指尖極輕極輕地撫過那屏風上的鳳凰,那赤金眸子此刻卻不再凌厲,而是蒙上了一層極淡的水光。

那水光極快便被她斂去了。

可琅翎看見了。

這一眼,他便知道,這獨守空殿百年的女王,那忠貞的牆、那封壓的欲、那眉間的落寞,都還原封不動地藏在那金紅鳳袍之下,一如他初見時所窺見的那樣。

鳳九霄。他低聲道,那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你守節百年,那堵忠貞的牆,很牢。可越是牢的牆,塌起來,才越是驚天動地。

他緩緩閉上了眼。

心中,那奪其忠貞的第一步已然成形。

以極樂幻境,幻出她那亡夫的音容,誘她於幻境之中纏綿,待她醒來,便已失身。

忠貞,盡碎。

不著急。琅翎低聲道,你跑不掉。

而此刻,他離她已經很近了,近到只差一個合適的時機。

第二日,天剛亮。

鳳九霄便傳下了法旨。那法旨不是入殿,也不是甚麼賞賜,而是一道令滿宗上下都摸不著頭腦的命令:琅翎,自即日起,隨侍本座身側。

此令一出,滿宗嘩然。

隨侍宗主身側,這是何等殊榮?

便是那些長老、真傳,也未必有此際遇。

這琅翎,一個入宗不過數月的築基弟子,先是入了天衍殿,如今竟又被宗主留在了身邊。

有人艷羨,有人嫉恨,更有人暗暗心驚——宗主這是要親自栽培這人了。

琅翎接了法旨,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冷笑。

隨侍身側,說得好聽是殊榮,說得難聽便是觀察。

這位女王宗主,是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日日夜夜地看著,直到確信他沒有問題。

可琅翎又豈會怕她看?是,弟子領命。他躬身應道。

下峰之時,他回頭望了一眼神訣峰之巔。

晨霧正濃,那峰如一根赤紅的劍隱在霧中。

他望著那峰,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

留在你身邊,正合我意。

因為只有離你足夠近,我才能把你看得更清,才能在你最不經意的那一刻,把網撒下去。

下一個,便是你,鳳九霄。

而與此同時,那神訣峰半山腰一處極隱秘的山澗里,上官雲曦正蹲下身,將最後一枚法陣的符石埋入了那山石之下。

她直起身抬起頭,望向那峰巔,細紗鬥笠下,那雙法紋紫眸緩緩亮起。

第一座淫欲法陣,成了。

這,只是她傳教人之路的第一步。

而天衍殿中,沈清雨按劍,獨立於窗前。

她望著那從神訣峰方向傳來的喧嘩,那一雙雪白冷眸極冷極靜。

可她的手卻不自覺地按上了自己的心口,那裡,那顆無瑕劍心,此刻正極輕極輕地跳了一下,一下,比一下,重。

---

自那日離火試探、鳳凰威壓壓身而不折之後,琅翎便被留在了神訣峰,做了鳳九霄的隨侍。

這一留,便是月余。

一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足夠讓一個人養成習慣,短到不夠讓一個人看清真相。

琅翎要的,正是這個習慣。

初到神訣峰那幾日,鳳九霄看他的眼神,是明晃晃的審視。

那兩道赤金眸光落在他身上,如兩柄無形的刀,一寸寸刮過他的皮肉骨魂。

即便她已放下大半戒心,那份屬於合體中期大能、屬於百鳥之王的威壓,也依舊沈甸甸地懸在他頭頂。

他不急。

他知道,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沈得住氣。

一個十五歲的人,被宗主破格留在身邊,若是表現得太過伶俐、太過機敏,反而惹疑;若是太過木訥、太過怯懦,又會讓她失了興味。

他要把自己,打磨成一個恰到好處的人。

恰到好處地安靜,恰到好處地周到,恰到好處地……熨帖。

於是這月余,他把隨侍二字,做到了極致。

鳳九霄批卷,他在旁研墨。

鳳九霄議事,他在旁奉茶。

鳳九霄倦了,他奉上一方熱帕。

鳳九霄要查甚麼宗卷,不等她開口,那卷宗便已先一步遞到了她手邊。

日復一日,無一日懈怠。

起初,鳳九霄不以為意。她是宗主,身邊伺候的人多了,比她更殷勤、更妥帖的侍從,她見得太多了。可漸漸地,她發現這人與旁人不同。

旁人是討好,他是熨帖。

旁人是看她臉色行事,他是想在她前頭。

她還沒開口要茶,茶已溫好;她還沒皺眉,那卷宗已被他分出輕重緩急;她深夜批卷,他必守在殿外,不聲不響,卻總能在她最倦的那一刻,恰如其分地出現。

這人,像是能看穿她一般。

可偏偏,他那一雙眼睛,又清澈得叫人挑不出半分惡意。

這一日,午後。

殿內寂靜,只有磨墨聲一圈一圈地響。

鳳九霄斜倚在鳳椅之上,手中朱筆遲遲未落。她的目光,越過案上堆疊的宗卷,落在那低頭研墨的人身上。

人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青衫,身形單薄,卻坐得筆直。

他低著頭,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脖頸,專注地研著墨,腕子懸得極穩,墨聲勻淨,不疾不徐。

鳳九霄忽然想起,一個月前,這人初到她面前時,也是這般沈靜。

可那時,她只當他是個資質尚可、有幾分心機的小輩。如今再看,卻覺出些不一樣的味道來。

琅翎。她忽然開口。

弟子在。人停下手,抬頭,望向她。

四目相對。

鳳九霄盯著他那雙眼睛看了許久,才道:你入我內殿,可曾想過,本座為何留你?

琅翎垂下眼,沈吟片刻,道:宗主說過,若弟子當真無礙,便親自栽培弟子。

那你可無礙?

弟子自問,行得端、坐得正,無礙。

鳳九霄嗤笑一聲,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好一個行得端坐得正。這宗內,敢在本座面前說這話的,你是頭一個。

她說著,緩緩起身,踱到那扇百鳥朝鳳屏風前。

琅翎的目光,極快地、極克制地,追隨了過去。

那扇屏風他早已看過。

第十四章窺欲時,他便知那是她亡夫親手所繪。

如今再看,屏風依舊極舊、極破,卻擦得纖塵不染,與這金碧輝煌的大殿格格不入,又偏偏被供在最顯眼處。

這屏風,鳳九霄背對著他,聲音淡淡的,你可認得?

弟子不認得。琅翎道,只知宗主極是愛惜它。

愛惜……鳳九霄輕輕重復著這兩個字,忽而極輕地笑了一聲,是啊。這滿殿金玉,本座都不放在眼裡,唯獨這屏風,碰都不許旁人碰。

她轉過身,赤金鳳眸直直望進人的眼底。

你可知道,這是誰所繪?

琅翎垂首:弟子不敢妄猜。

鳳九霄沒再追問。她只是那般看著他,良久,才道:你很好。這月余,你從未問過本座一句私事。

她頓了頓,聲音里透著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鬆動:

你不問,本座反倒……有些不知該怎麼待你了。

琅翎心頭微動。

他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尊褪去了幾分凌厲、多了一分倦意的鳳凰,面上卻是恰到好處的恭敬:弟子是宗主的隨侍。

宗主要弟子如何,弟子便如何。

那本座若要你,替本座守著這屏風呢?

這話問得突兀。

琅翎卻只平靜地道:弟子遵命。

殿內一時靜極。

鳳九霄望著他,眼底那層審視,終於又淡了一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這一問一答之間,她那座忠貞的高牆,已然裂開了第一道細如發絲的縫。

而那人,甚麼都看見了。

---

月余的隨侍,讓琅翎摸透了一個秘密。

鳳九霄的作息,極有規律。

白日理政、見長老、聽各峰回稟;入夜後,才得空批那些積壓成山的宗卷。

而她批卷,必到深夜,過了子時,才會覺出渴來。

鳳凰屬火,至陽至熱。她喜飲熱茶,且不是一般的熱,是剛沏好、滾燙入喉、一路燒到胃里的那種熱。

這月余,琅翎每日夜裡,都會在她最渴的時辰,奉上一盞火岩茶。

茶是宗內赤岩峰所產,葉片捲曲如螺,入滾水舒展開來,茶湯金紅透亮。火岩茶性烈,最合鳳凰的脾胃。

這一夜,子時剛過。

琅翎端著茶,立在殿門外,已候了片刻。

殿內燭火昏黃,透過門縫漏出一線暖光。他側耳聽了聽,殿里朱筆落紙的沙沙聲,已有些滯澀——那是倦了。

他抬手,輕叩三下。

進來。

聲音懶懶的,已沒了白日里的凜冽。

琅翎推門而入。

殿內光線暗沈。

鳳九霄斜靠在鳳椅之上,一手執筆,一手支著額角。

那斜輓的紅髮,不知何時散下幾縷,垂在頰邊,襯得她那張高貴凌厲的臉,多了幾分難見的疲憊。

琅翎走上前,將茶盞輕輕放到案角,退後一步,束手而立。

火岩茶。他道。

鳳九霄連頭也沒抬,只伸手,執起茶盞。

指腹貼上盞壁的一瞬,一股恰到好處的滾燙,透過赤金盞壁,暖進掌心。

茶是剛沏好的,熱度卻已被他掐算得准准的——正燙,卻又不至於傷人,是最宜入口的那一分寸。

鳳九霄垂眸,呷了一口。

滾熱的茶湯入喉,如一道暖流,自喉間一路燒到胃里。她眯了眯眼,眉心的倦色,被這一口熱茶,熨得松緩了幾分。

你倒是有心。她道,聲音懶散。

弟子分內之事。

分內?

鳳九霄嗤笑,本座這殿里的侍從,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他們沒一個,能算准本座幾時渴、幾時乏、要喝幾分熱。

偏你一個,回回不早不晚,分毫不差。

她放下茶盞,抬眼看那人,鳳眸里帶著幾分探究,又似帶著幾分興味:你老實說,是不是在本座身邊,安了甚麼眼線?

琅翎聞言,失笑搖頭:宗主說笑了。弟子日日守在殿里,哪有那個膽子。

那你怎知本座此刻會渴?

弟子隨侍月余,看得多了,自然……

自然甚麼?

琅翎抬起眼,直直望進那雙赤金色的眸子。殿內燭火昏黃,那眸色卻依舊灼灼,似有火星暗藏。

他沈默一瞬,才道:自然,是把宗主放在心上了。

殿內,忽然靜了一靜。

鳳九霄握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分。

她盯著眼前的人。

十五歲的年紀,生得清秀,眉眼尚未長開,卻自有一股子超出年紀的沈靜。

那一雙眼睛,清澈得驚人,說出這樣一句近乎逾矩的話時,卻偏偏坦蕩得讓人生不出半分反感。

偏是這份坦蕩,最是戳人。

鳳九霄移開目光,望向那扇屏風。夜色里,屏風上的鳳凰赤焰黯淡,只余金線幽幽流轉。

她沈默了很久,久到殿內的燭火都噼啪爆了一下。

琅翎。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可知,本座有多人,沒聽人說過這話了。

琅翎垂眸,沒有接話。

久到,本座都快忘了,被人放在心上,是甚麼滋味。她低低地說,似是對他,又似是對自己。

那聲音里,透著一股化不開的孤寂。

琅翎心頭微動。他知道,這一刻,便是這月余以來,鳳九霄心防最松、最軟的一刻。

他緩緩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極柔:宗主若是不棄,從今往後,弟子都替宗主記著。

鳳九霄猛地回頭,看向他。

四目相對。

那雙赤金色的眸子里,有甚麼東西,飛快地閃了一下。似驚,似悸,又似,一瞬的恍惚。

放肆。她道。

可這一聲放肆,說得有氣無力,全無平日的威嚴,反倒像是……在壓著些甚麼。

琅翎立刻退後一步,垂首:弟子僭越了。

下去。鳳九霄別過臉,不再看他。

是。

琅翎躬身,退出殿外。

殿門合上的那一瞬,他抬眼,朝殿內望了最後一眼。

隔著門縫,他看見那尊高高在上的鳳凰,仍坐於鳳椅之上,低著頭,怔怔地望著那盞已經溫了的茶。

那神情,是他這月余,從未見過的。

不是威嚴,不是凌厲,不是審視——是落寞。

一種被人在夜裡問起可有人把你放在心上時,才會流露出的、藏也藏不住的落寞。

琅翎收回目光,轉身,踏著夜色緩緩離去。

唇角,極輕地一勾。

鳳凰的牆上,又裂開了一道縫。

而他,還甚麼都沒做。

---

又過了數日。

這一日,天剛亮,琅翎照例入殿。鳳九霄已在前殿與各峰長老議事,殿內只余他一人,還有那案上堆得老高的一摞宗卷。

宗卷比往日更多,也亂。

田產、坊市、弟子名冊、外務往來、靈礦調撥……一冊冊橫七竪八地攤著,壓得那方硯台都險些沒了下腳處。

昨夜鳳九霄顯然又批到極晚,倦了,只草草一推,便離了殿。

琅翎掃了一眼,便輓起袖子,上前整理。

這月余,他把這理卷的功夫,練得爐火純青。

先按急緩,再按歸屬。

田產歸田產,坊市歸坊市,弟子名冊按峰頭排好,外務往來按對象分類,靈礦調撥單獨立一疊。

一冊冊過手,一絲不亂。

可今日,他整理的手,卻刻意比往日慢了幾分。

不為別的,只為讓這理卷的成果,看起來像是費了一番心思、而非信手拈來。

若是整理得太快、太順,反顯得他一個十五歲的人,對這偌大宗的政務熟稔得過了頭,惹人起疑。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案上宗卷,已被他分門別類,碼得如城牆般嚴整。而其中有三冊,被他單獨抽了出來,置於案首最醒目的位置。

那是三樁積壓已久的舊案。

琅翎退到一旁,束手而立,靜候。

日頭漸高,殿外傳來腳步聲。

鳳九霄推門而入,一眼便看見那案上的變化。

她的腳步極輕地頓了一下,目光在案首那三冊舊卷上停了停,隨即若無其事地掃向那垂手而立的人。

又是你做的?她道。

弟子閒著也是閒著。琅翎答得與往日一般無二。

鳳九霄沒再說話,徑自走到案後坐下,執起朱筆,開始批閱。

殿內重歸寂靜,只余朱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琅翎立在案側,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他不必看,也知鳳九霄的目光,正落在案首那三冊舊卷上。

那三冊,他挑得極准。

一冊是天樞峰與天璇峰的靈石調撥僵局,扯了小半年,誰也不服誰;一冊是外門一處坊市半年的賬目,收支對不上,卻一直無人深究;還有一冊,是幾名弟子被妖獸所傷的撫卹,壓在底層,早已蒙塵。

三樁舊案,皆是陳年積壓、無人肯碰的燙手山芋。

他偏把它們,擺到了最前頭。

這一招,叫投石問路。他想看看,這尊鳳凰,會如何接。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鳳九霄終於開口。

琅翎。

弟子在。

你過來。

琅翎依言上前,垂首立在案前。

鳳九霄從那三冊舊卷中,抽出最上面一冊,也不翻看,只將那卷宗輕輕一推,推到琅翎面前。

看看這個。

琅翎雙手接過,翻開。

正是天樞、天璇兩峰那樁靈石調撥僵局。

卷上寫得清楚:半年前,天樞峰奉宗主令,撥一批靈石給天璇峰,用於修繕護山大陣的一角。

靈石已出庫,賬目也畫了押,可天璇峰卻堅稱,從未收到這批靈石。

天樞峰說自己如數撥出,天璇峰說自己分毫未見。

兩峰各執一詞,各不相讓,越鬧越大,直至鬧到宗主案前,也未能了斷。

說說。鳳九霄支頤看他,鳳眸里帶著幾分考校,你怎麼看。

琅翎沒有急著答。他低頭看卷,看得很慢,很仔細,一頁頁翻過去,徬彿要把那字裡行間,都看出個窟窿來。

半晌,他才合上卷宗,道:弟子斗胆。這樁案,弟子覺得,宗主心裡其實早已有數。

哦?鳳九霄眉梢微挑,饒有興味地看著他,你且說說,本座有何數?

兩峰各執一詞,看似是靈石之爭,實則……琅翎頓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辭,實則這半年來,真正對不上的,未必只是這一筆。

鳳九霄眸光微凝。

接著說。

弟子不懂宗務,只是覺得,琅翎垂著眼,語速不疾不徐,與其在'誰撥了、誰沒收到'上頭扯皮,不如換個問法——那批靈石,若真出了天樞峰的庫,又沒進天璇峰的門,那它到底,去了哪兒。

殿內,忽然靜了下來。

靜得能聽見窗外山風,拂過鳳鳴崖的嗚咽。

鳳九霄盯著眼前的人,久久不言。那雙赤金色的鳳眸,一瞬不瞬,似要將他整個人都看穿。

這樁案子,她心裡,確實早有計較。

天樞、天璇兩峰,明面上爭的是這一筆靈石,暗地裡,卻各有一筆見不得光的賬。

這半年,兩峰借著修繕大陣的名頭,你來我往,賬目越做越亂。

亂,是為了遮醜;爭,是為了把水攪渾。

而真正該查的,恰恰是那批對不上號的靈石,流進了誰的私囊。

她查了半年,查得暗火叢生,卻因牽一髮動全身,遲遲未曾收網。

而眼前這個十五歲的人,只翻了翻卷宗,便一語點中了癥結。

鳳九霄忽然笑了。

那笑極淡,如冰面下透出的一點暖光,轉瞬即逝。

你倒是有幾分眼力。她淡淡道,那依你,接下來,又該如何查?

琅翎卻搖了搖頭,退後半步,垂首道:弟子妄言了。宗務大事,自有宗主與諸位長老定奪。弟子一個小小隨侍,不敢再多嘴。

他這是藏拙。

鳳九霄哪裡會看不出來。

這人分明一眼就看穿了關竅,卻偏要在這最後一步上,把話頭縮了回去——說三分,留七分,把最要緊的那七分,留給她自己去補全。

這份分寸,這份進退,這份恰如其分的聰明,哪裡像一個十五歲的孩子?

鳳九霄忽然,生出一個極荒謬的念頭。

這念頭一生出來,她自己都先怔了一下。

她望著人清秀的側臉,望著他垂首斂目、低眉順眼的模樣,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一件事——

若是當年,她也能有這樣一個孩子。

這般沈靜,這般懂事,這般熨帖。是不是這空殿百年,就不會那般難熬了?

念頭一起,她猛地回神,心頭突地一跳,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荒唐。

她是衍天神訣宗的宗主,是這方天地的鳳凰,是一尊守節百年的遺孀。

她怎會……對一個才隨侍一月的人,生出這般荒唐的、柔軟的、近乎於親近的念頭?

鳳九霄斂了神色,眼底那一絲極淡的波動,被迅速壓了下去。

本座讓你說,你便說。她重新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凜冽,藏著掖著,像甚麼樣子。

琅翎抬眸看她一眼,似在猶豫。

說。鳳九霄加重了語氣。

琅翎這才道:弟子只是覺得,這兩峰爭靈石,爭的是利。可若有人,趁兩峰相爭之際,暗中把靈石挪去了別處……那爭的,便不是利,是逃。

逃?鳳九霄眸光一凝。

逃債,逃罪,逃查。琅翎一字一頓,賬目越亂,越說明,有人在用這'亂',遮那見不得人的東西。

鳳九霄猛地看向他。

那雙赤金色的鳳眸里,火光驟亮,如兩簇烈烈燃燒的火焰。她盯著這人,像是第一次,真正看進了他的眼睛里。

她抬起頭,望向殿外,望向那九十九級赤金玉階之下、連綿起伏的群峰。

日光正好,灑在她那張高貴凌厲的臉上,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極淡的暖。

你說得對。她道,這宗務里,藏著一宗的根本。只是有些人,把根本,挖成了自己的私庫。

她提筆,在那冊宗卷上,重重畫下一道朱圈。

這樁事,本座自有計較。她抬眼,看向人,鳳眸里那抹欣賞,終於不再遮掩,你今日,倒是讓本座刮目相看。

弟子愚鈍,僥倖言中。

若這是僥倖,鳳九霄淡淡道,那本座倒希望,你這僥倖,能再多些。

她放下朱筆,身子往後一靠,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從明日起,這殿里的宗卷,你先替本座過一遍。

急的緩的,該先辦的後辦的,由你分出來。

本座只問你一件事——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你可願做本座這殿里,一雙眼睛?

琅翎心頭微震。

他知道,這一問,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這尊鳳凰,已經真正地、從骨子裡,開始信任他了。

他緩緩跪下,磕了一個頭,聲音卻仍是那不卑不亢的平穩:弟子,願為宗主分憂。

鳳九霄望著他伏下的背影,鳳眸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起來吧。她道,跟著本座,好好看,好好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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