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晟朝的人們
轉生,然後撿到冷眼女魔頭 · Broadsea42 · 1 / 2
【地上仙人】
玄玉背抄著手,循著腳下零散血跡,徒步走過寂靜雪林。
天色陰霾,風裹挾著雪花撲朔,她身上只有一襲破舊的紫色布袍,黑髮披散肩頭,一塊厚重的黑色面具覆蓋面龐。
那面具上沒有眼孔也沒有五官,不如說是一隻緊扣臉頰的木碗,上面潦潦草草刻了個笑臉,簡單到只有三根線條。
血跡不算顯眼,大約不消半刻鐘就會被風雪掩埋。
但這對玄玉來說實在沒甚麼所謂,她已經不用眼睛看東西好多年,戴上面具首先是為了遮掩臉頰,其次也有刻意消除視覺的成分——偶爾摘下面具時,看到的太多也太駁雜,會讓人心煩。
眼下心煩的事不少。
玄玉在面具下扯扯嘴角,騰身躍上樹梢。
那樹毫無動靜,徬彿只是落在上面的女人沒有重量。
裸足輕點枝頭,修長身影便隨風飄落,轉瞬盤旋出數丈。
最早嘩變的一個軍營,已在寒羆的瘋狂報復下近乎覆滅。僅剩的一隻小隊拼命往南逃去,今早進入了玄玉的地界。
玄玉沒多費功夫,便在背風的一處山洞中找到了那幾個將死之人。
眼下篝火已經熄滅,軍士們緊緊縮成一團,臉色一個比一個發黑。
偶有雪花落進洞里,飄到漢子的臉頰上,並不融化。
玄玉繞開灰燼,走近互相抱著的男人們,伸手抓住其中一人的頭髮,「嘩啦」一下把他拉了出來,丟到身旁的石地上。
冰冷粘滯的空氣中傳來「嚓」的一聲爆裂,篝火的殘骸重新燃燒起來。
那軍士驟然一哆嗦,睜開了眼。
他奮力掙扎著坐起身子,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同僚們緊緊相擁的屍體。
「啊!」他哭號起來,緊接著注意到身側的高個女子。
渾濁的視線剛剛轉過來,便被震懾地說不出話。
隔著厚重的面具他甚麼都看不到,卻能從甚麼地方感受到女人無聲的注視,簡直教人喘不過氣來。
「你們發生了甚麼事?」玄玉的聲音又溫和又親善,軍士稍稍松了口氣,下意識回答:「……上頭喝令南下,路上下雪被熊妖衝散了,不知還剩下多少人。」
他一字一句,把一路情形竹筒倒豆子般托出,發現不對時已經太晚。玄玉默默聽著,直到軍士忽然一把捂住了嘴:「你……你乾了甚麼?」
「軍中嘩變,你應該也有參加,講講。」玄玉答非所問。
捂著嘴的手沒有放下,軍士又不自覺講了起來:「夜歸時兄弟軍營起火,燒得半邊天都紅了。我們趕到時已經沒有活人,分明是被那群熊妖殺個乾淨。我們半分也忍不了,沒有上報便衝過邊境,一直殺到寒羆的部落。他們住得太分散,打起仗來像一邊倒。後來我們長官發現孤軍深入,便下令返回,一天後才向上報告。後來……後來熊妖追過邊境,糾結起的力量難以想象。」
「我知道了。」玄玉輕聲說道。
軍士霎時住了口,伏在地上不住顫慄著,連開口問一句來人身份的膽子都不剩了:「請……請讓我埋葬同僚的屍骸。」
「隨你便了。」玄玉轉身走出山洞,踏足雪地的一瞬間,周身已不在寒冷的北盈山中。
她身處無邊血池,暴雨下的高牆大院之中。遼遠處傳來男人的怒吼,高天之上殘缺的仙人揮舞手中猩紅長劍:
「我要殺盡晟帝、十方劍宗、沈冥府,到時候再來說我錯了吧。」
陳無驚的話凶狠又嗜血,當初僅憑此玄玉就知道她畢竟還是殘缺的。
狠狠頓足,周遭血池翻湧,石磚地轟然炸裂,落下時已變成紛飛的雪塵與泥土。
幻境火中殘雪般消融,山林之間不知何時已站著個男人,提著一對鐵鐧。
他身形高大魁梧,蜂腰猿臂而劍眉星目,任誰看了都要誇一句好男兒。
「您動作當真快。」他緊緊盯著不遠處的玄玉,聲音像咬著一塊鋼。
「我已經問了兩個不同軍營的人。」玄玉抬起頭,雪落在面具上,男人看到她皎白的下巴與脖頸:「他們的駐地相隔二里,都說自己兄弟營中起火,被寒羆屠殺殆盡。那天晚上的北盈山裡,兩隊人馬就這樣為了彼此悲憤欲絕,在黑暗中衝過邊境。可惜那火是假的,那憤怒也是假的。」玄玉回頭看著男人:「你們真是好毒的手。」
「一幫凡人而已。」男人笑道:「您莫非心痛?別開玩笑了。」
玄玉依然自說自話:「這下晟人幾十年才建立起的和平,轉瞬間又岌岌可危。而你,你不知死活趕到此處,是想殺我?」
「不敢。」男人賠笑道:「您也見了,這招如何?雖然比不上您心念電轉間魂魄出竅萬里,可它擬出的幻境不僅栩栩如生,還能調動人心中的情緒。我們稱它‘解陰’,您可能猜出它是哪位仙家的傳承?」
「你明明是個人,卻一身妖氣,教人看了心煩。」玄玉轉身朝著他,放下一直背在腰間的手。男人頓時笑不出來,提著雙鐧的手緊張起來。
「人能施展的妖術,妖人恐怕更不在話下。你們把它教給了多少人?教去了多少地方?」玄玉跨上一步,男人渾身的血都要不流了。
他從來都把自己偽裝的很好,此刻在這女人面前卻徬彿赤身裸體,一直覆蓋在身上的「解陰」對玄玉來說毫無用處,他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暴露了那具矮小猥瑣,仍然來自凡間的軀體。
「您當真不考慮加入我們麼?王朝的傾覆就在不遠,有您加入,仙家大業必將實現。」解陰崩塌,男人強撐著沒有跪倒在地。
真實的他又矮又醜,兩顆齙牙露在破損的嘴唇外邊,眼珠渾濁、肩膀歪斜,右邊小臂粗壯而左手細弱不堪。
玄玉背後,軍士抱著同僚的屍體走了出來,他不知所以,看到林中那個猴子一般的男人,只覺這人太過醜陋,嫌惡地挪開眼睛。
「你……」男人額上青筋暴突,他正要發作,卻聽見玄玉冰冷的回答:「滾。」
來自遠方的力量在腳下發動,暗金色的浮光閃過,男人頓時消匿無形。
地上積雪融化,原本男人站立的地方,泥土徬彿燃燒起來,形成一個古樸晦澀的文字。
玄玉盯著它,輕輕念出聲來:「‘游’。」
「這……這是怎麼回事?」身後的軍士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玄玉回過頭來,只覺這條粗壯笨拙的漢子也有些礙眼,便伸出手指在半空畫了畫。
含著雪的風被她的手指擾動,逐漸浮現白霧一般的劍光。
軍士沒來得及反應,便被一記劈進山洞中去,連帶著同僚遺骸從中斷成兩節,熱血潑灑出一個扇形。
玄玉轉身,沿來路徒步返回。
住處清淨了不少,煩心事姑且算少了一件,要做的事仍然很多,可此刻徒弟不在,最要緊的一件遲遲沒法動手。
有時她真想自己拉下臉來,遠赴南方把秋秋帶回北盈,卻又實在是抽不開身。
想起秋秋,她身邊已伴了個男人。
若較起真來,那傢伙其實也算配得上她玄玉的徒弟,可惜亂世將近,她沒有給沈延秋留下談情說愛的餘裕,不知那傢伙,又能頂得住多大的風雨呢?
【萬里愁客】
「嚓,嚓。」
南境少見這麼大的雪,下了一天一夜,起來時萬籟俱寂,江山白頭。
陸平朝遠方望瞭望,接著埋頭挖掘。
鐵鍬切開積雪,翻出一鏟又一鏟烏黑的土,在雪地上堆成一堆。
他有一身好力氣,只花了不到一個時辰,便掘出一個大小合適的墳坑。
等他跳出去,雪已經停了。
此處地勢低緩,連接著南境綿延的山。放眼望去,大大小小的石碑布滿山坡,遠處的林間鑽出一個老人,懷裡還抱著那柄已經斷掉的劍。
「孫老。」陸平抬手,遠遠打了個招呼:「您找到了麼?」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