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二拜高堂,高堂明鏡悲白髮
瓊明神女錄(純愛版) · 持劍獻鐘 · 2 / 2
他手指在袖中輕輕扣彈。
與此同時陸堪與十數位長老同時出手。
江妙萱看著他們,臉上已經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只是這些微笑帶著些許的悲憫。
周圍人群已經散去,夏老爺子也被抬入了暗閣之中,幾個侍衛拖著夏知酒離開,夏知酒兩條肥胖的雙腿拖在地上,臉上橫肉顫動,不知是不是因為驚恐,他滿臉淚水縱橫,看著很是好笑。
天地空明,清風朗日。
血紅嫁衣的女子是天地間唯一的焰火。
陸嘉靜看著她的背影,越發覺得熟悉,片刻之後,她神色震驚:「是……她?」
林玄言看著她,神色不解。
陸嘉靜望向林玄言,問道:「你還記得失晝城中的那副壁畫麼?畫中有一個南海撫琴的女子的背影。」
「你是說二當家?」林玄言回憶了片刻:「那位死於千年之前,失晝城封印鬆動的暴亂中的女子?她們的背影確實有些像。」
陸嘉靜點點頭:「相貌不過其次,最主要的是道法,天下道法,失晝城所承道法最為古老神秘,與靈妖仙三脈不同一宗,所以方才連語涵都沒有看透。」
林玄言點點頭:「我記得那副壁畫上有一句詩,好像是那位當家大人寫的。」
陸嘉靜正要開口,卻聽到季嬋溪清澈的聲音徐徐飄來。
「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季嬋溪如蒙水氣般的目光怔怔地看著那方舞台,語調輕緩,沒有抑揚頓挫,真的就像是青絲暮雪那樣,落地成灰。
陸嘉靜不知道她為甚麼會有這種情緒,只是聽她輕輕吟誦,自己竟也有一瞬間傷神。
林玄言想到了那日的那尊雪白法相,那尊法相同樣是一個美麗的女子,只是那種美麗太過普通,讓人無法記住,於是記憶力只剩下茫茫雪白。
於是他便聯想到了那位失晝城的大當家,時至今日,他已經想不起她的容貌了,或許這也是失晝城的獨特道法麼?
原來那尊法相便是失晝城的二當家的殘魂,難怪你這般天才。
只是如今魂回原主,你季嬋溪真的沒有絲毫心疼麼?
隨著季嬋溪最後一個音節飄散,台上那位火紅嫁衣的女子的裙裾也灌滿長風般揚起。
她輕輕振衣,卻似從袖中抖落出萬仞山峰,圍在她周身的許多長老甚至沒有來得及祭出本命法物,便被瞬間震開,有的飛出屋外,有的直接砸在牆上,陷入牆壁之中。
所幸他們未來得及祭出本命物,否則本命物定會被頃刻震碎,壞及大道根本。
仍然有幾個修為很高的長老苦苦支撐過這一輪罡風般的勁氣,然而他們好不容易撐過之後,江妙萱再振衣袖,其餘幾人也直接倒飛出去,砸入場間。
外面本來去留不定的許多人再也不敢逗留,紛紛向外逃竄,遠離是非,場間頃刻只剩下明虛宗的諸位長老弟子,以及林玄言等人了。
陸堪臉色紅紫變幻,他知道這樣下去只能任人魚肉,他以指為劍,奪手而出。
前日里還和他打的有來有回,最後在那位師兄幫助下略勝了江妙萱的陸堪,心如止水,觀心如劍,心無旁騖遞的一指,江妙萱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她一甩衣袖,砰然一聲巨響,陸堪凝結出的片刻通明瞬間就被打碎,他整個人如沙袋般被打入場間,昏迷不醒,不知生死。
她的面前唯有陸盞了。
陸盞負手而立,握緊雙拳存於袖中,勁氣已然里三層外三層地包裹全身。
在江妙萱一袖震暈了陸堪之時,他心中便萌生了退意。
江妙萱臉色一直十分平靜,帶著淡淡的笑意,又讓人覺得疏離而陌生。
「死,或者戰死?」
江妙萱笑問道。
陸盞滿面怒容,卻沒有再說甚麼,他背靠著牆,準備破牆而出先行逃離。但是當他靠到牆的時候,冰冷的牆體透過脊梁,又讓他清醒了許多。
明虛宗的功法本就是負陰抱陽,逆轉天命的路數,若是自己一味退卻讓步,即使今日走了,將來如何嘗得大道。
他深吸一口氣,徬彿回到了那閉關十年的歲月里,冗長而寂寞,也曾平靜,也曾焦躁,最後勘破了許多執迷,終於見到了那一線的門檻。
思緒之間,他隱約有了明悟。
今日一戰,不就是上天給他安排的破道契機麼?眼前這個女人就當她是自己道心的阻礙,只要擊敗了她,自己便能更上一層樓。
想通了許多關節,陸盞退意全無,鬥志盎然,雙拳寧緊,渾身氣勢因為打過凝重強大竟然咯咯作響。
「江妙萱,這一掌,可敢接?」陸盞緩緩道:「昔日我於明峰之頂觀月,偶得一掌,又將明虛宗法脫胎而出,成此一掌。名為食月。」
陸盞自知囉嗦,但是此掌為平生所最得意一掌,此刻又恰逢其會,不吐不快,說與自己聽。
話畢之後,掌力再度攀升,他的氣勢瞬間拔起,一時間連房屋都無法容納,沖天的氣勢甚至直接將房頂都掀去,一往無前。
精氣神攀升至巔峰之時,陸盞一掌遞出。
江妙萱默默看著眼前那人,從頭到尾他的氣勢變化她都瞭然於胸,最後那一掌而來,天時地利盡數具備,甚至裹挾了許多天象。
但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說了句:「無聊。」
隨著話音一落,門窗上貼著的喜字倏然破碎,如蝴蝶揚起,懸在房梁的彩燈彩球被頃刻點燃,灼燒成灰,外面舞獅舞龍的道具紛紛支離破碎,徬彿時間美好再此刻都毀於一旦。
而江妙萱依然是簡單的揮袖,那明明離她只有幾尺的陸盞竟然退了回去,沿著原來的軌跡一路回到了原地,那巔峰氣勢也被盡數打回了體內,徬彿時光倒流一般。
林玄言悚然動容,這一幕,當日承君城中他也曾見過,那時是南綾音打出的一掌,令那木妖之王生生退回了原地。
難道失晝城真的掌握了時間的奧秘?
在陸盞退回原地還在震驚之時,江妙萱如花彈彈出,驟然發動,無數拳鋪天蓋地地向著陸盞打去,錘打他的胸膛和心口,一直將他深深第鑿入牆壁之中,氣息微弱近乎消失她才停手。
江妙萱轉過身,朝著季嬋溪微微一笑。
在陸盞生命的最後,他看到的最後一幕是一個白髮紅裙的女子朝著屋外走去。
青年年少何來的白髮?
江妙萱走出了屋子。天上落著灰與火,像是才經歷了一場浩劫。
轉瞬間,她滿頭青絲化作白髮。
她眉目依舊黛色,容顏依舊年輕,只是青絲成雪,一直垂過腰間,垂過嬌臀,一直到腿彎處的位置。
於是她的背影看上去很美,紅衣白髮,清艷得不可方物。
「感覺如何?」季嬋溪問道。
江妙萱道:「皓月當空,自見無量,我一十九年困身囚籠不自知,今日既見大道,自然滿心歡喜,再無旁騖。」
林玄言感受著她身上的氣機,玄而又玄,覺得好生有趣,道:「恭喜江姑娘,或者應該叫你南前輩?」
江妙萱道:「叫我江妙萱便好了,你便是那位林玄言?我曾聽季妹妹說起過你。」
林玄言剛自謙兩句,卻發現江妙萱的眼色有些奇怪,便問:「怎麼了?」
江妙萱笑道:「果然百聞不如一見,今日見到林公子才發現林公子哪有嬋溪說得那般不堪。」
林玄言瞥了季嬋溪一眼,季嬋溪眸子里笑意浮動,一副你不服氣的表情?
江妙萱轉頭望向陸嘉靜,道:「聽說你與三妹是至交好友?」
陸嘉靜道:「我與綾音認識許多年了,只是偶爾相聚。」
江妙萱取出了鈴鐺,她輕輕搖晃,鈴鐺卻不做響,而是自中心抖落出許多月華,「這個送你。」
陸嘉靜見多識廣,稍一思索便知道這是甚麼,有些驚訝道:「這……」
江妙萱道:「收下吧。」
她將鈴鐺塞進了陸嘉靜的掌心中。
江妙萱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林玄言身上。
方才喜堂之上事態緊迫,她未曾細看,此刻安靜下來,才發覺這少年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氣質。
既非修為,亦非劍意,倒更像是隔了很遠歲月的東西。
林玄言一愣,順勢問道:「江姑娘,那融合……你現在感覺如何?」
江妙萱沈默片刻,輕聲道:「千年前的記憶一下子湧進來,到了此刻還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誰。」她頓了頓,「被另一個人的記憶填滿之後,我還是不是原來的我。這個問題,我自己也答不上來。」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事。但林玄言聽出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
他沒有接話。只是站在那裡,不知道在想甚麼。
江妙萱也沒有等他回答。
她目光緩緩環視眾人,嫣然笑道:「相逢是緣,不說甚麼後會有期,因為今後我們定會再見。姐姐和三妹等了我一千多年了,我是該回去了,諸位就此別過了。」
好戲總有收場的時候,看客們該散也總會散去。
一千年看似漫長,可是人間的圓缺早已演繹了不知幾何的千年。只是有的人已經開始了自己的下一個千年,有的人還停留在過去掙脫不得罷了。
季嬋溪忽然叫住了林玄言:「這就想走了?」
林玄言問:「不然?你想如何?」
季嬋溪道:「剛剛就說過,你欠我一個大人情。」
林玄言道:「你直接說就是。」
季嬋溪笑道:「來打一架,做一做本小姐破鏡的磨刀石。」
林玄言微怔,季嬋溪又道:「城外一戰,盡力而為,不許有人旁觀。」
「無人旁觀?」林玄言有些不解。
季嬋溪微嘲道:「放心,我又不會打死你。」
裴語涵覺得好生不妥,想要說幾句,林玄言卻不假思索地點頭應許。
兩人相約城外荒山一戰。
那是他們的第二戰。
這一戰無人旁觀,只是遠遠望去,那方山野天地異象諸多,極盡絢爛,照亮了許多夜色,可見其戰鬥之凶烈。
一戰過後,林玄言回來之時臉色極其蒼白,腳步虛浮,衣衫碎裂,兩袖之間淌滿鮮血,接著他靜思了整整三天,沈默不言,無比反常。
季嬋溪也黑裙破爛,一身血污,虛弱至極,兩人一起歸來,卻自始至終沒有說話,回來之後,季嬋溪竟然絞去了自己的一頭長髮,只將頭髮留到了脖頸中央的位置。
這一戰的結果自然也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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