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南琴風骨
瓊明神女錄(純愛版) · 持劍獻鐘 · 2 / 2
光天化日之下,她身後一尊法相難以看清。
「就是這個小姐姐麼?」季嬋溪問道:「很好看,很順眼。道法造詣高深,很不錯。」
那尊女子法相問:「沒甚麼其他想說的?」
季嬋溪搖搖頭,神色漠然。
女子法相微笑不語。
視野盡頭,城外,行走於一條無名小道的年輕女冠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即將落下的腳步在半空中悠悠停留,片刻之後收了回去。
耳畔樹葉沙沙作響,黑白道袍如隨風捲起的雲。
江妙萱輕聲嘆息:「師兄,原來你沒走。」
道路盡頭,趙堯一臉惋惜的神色。
江妙萱有些疑惑:「師兄是怎麼知道我要離開的?」
趙堯輕聲道:「師妹道法高深,你要是存心想要騙我,我自然無法識破。只是,師妹如此聰慧,怎麼會猜不到有沒有其他人和我一同來呢?」
江妙萱神色平靜:「是四長老還是二長老?」
這兩位長老對自己素來淡漠,但是他們雖然輩分很高,境界卻不過八九,若是自己一心想走,他們便很難攔住。
趙堯身側的一株高樹之上,一片枯葉緩緩凋零,那片枯葉飄至了趙堯肩膀處之時倏然破碎,枯黃色的葉沫間,一個仙風道骨的白髮老人似仙鶴翩躚而出。
江妙萱握著拂塵的手更緊了些。她盯著那個人,不肯有絲毫的放鬆。
她沈聲道:「見過代宗主。」
明虛宗代宗主陸堪。
陸堪看著這位妙齡少女,一別多年,這位少女已經從最一個小女孩出落得如此聘聘婷婷,若是她的如此浮凸身段放在一個青樓女子身上,那便是妖冶風塵,但是在她身上卻只有清艷無方的美,徬彿雲中白鶴羨花而來,遺世清絕間自是萬種風情。
如果美麗的少女嫁給那個姓夏的胖子確實是暴殄天物。
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江妙萱的美麗不過是煙花,說散就會散去。如今有多絢爛,日後便多淒慘。
更何況此刻明虛宗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陸堪緩緩道:「很快,你就不必稱我為代宗主了。」
江妙萱心緒百轉,她知道陸堪對於自己的態度一直較為中立,而曾經的宗主,自己的師父,陸堪的兄長陸盞在十多年前便開始閉關衝擊通聖,而他向來不喜歡自己,或者說是不喜歡千年間所有那某人轉世的女冠。
若是他未閉關,關於如何處置自己的決斷也不會爭執這麼久。
江妙萱問:「是你要成為宗主還是陸盞要出關了?」
陸堪道:「你這小姑娘平時語氣那般柔和,說起你陸師父時候居然敢直呼姓名。」
頓了一頓,陸堪繼續道:「說實話,十多年前,兄長要閉關突破通聖,我們所有人幾乎都是不看好的。而如今師兄不知是有何感悟,竟然真正隱約摸到了那個境界的門檻,而這些天,宗門幾乎是掏空家底在給師兄蒐羅奇珍異草。而此刻與夏涼國首富結親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他看了眼江妙萱,似是嘆惋:「一個通聖境的強者隊友宗門是何等意義自然不言而喻。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江妙萱點點頭表示理解,她只是柔柔地笑著,手卻一直握著拂塵,未有絲毫放鬆。
「若是一年之前,妙萱或者會認命。而如今越是時日不多,我卻越是平靜。若是想要說服妙萱,還請代掌門出劍。」
陸堪終於露出了真正驚訝的神色。
自從浮嶼封劍之後,他便廢棄了劍道,一心修起陰陽理數。
而五年前,他在九境停滯了太多年後,心中有怒難平,去井中撈起了以前廢棄的劍,抱劍參悟,入了化境。
而在外人眼中,他也從未使用過任何劍招,這本該是無人知曉的秘密,為何這個早就離開宗門的小姑娘會知道?
所有的驚疑只剩下嘆息。
他看了一眼趙堯,趙堯身子劇震,他心知得知了代掌門的秘密,連忙低頭行禮,示意自己絕不說出去。
「那道魂魄的轉世竟如此神奇麼?」陸堪轉頭望向江妙萱,嘆息道:「只是你未入化境,如何能勝過我?」
江妙萱固執道:「請代掌門出劍。」
陸堪不再說話,他雙指並於身前,指縫之間,綻起一線光芒,如天雲開潮,雪亮光芒大綻,明明只是一道細得不能再細的線,卻是先聲奪人,以劈雲開霧之勢平推而去。
陸堪神色淡然,而僅僅剎那後,他臉色大變。
因為江妙萱不躲不閃,雙手負後,甚至沒有一絲要反抗的動作,她閉上了眼,仍由那一道劍意向著她曼妙的身軀斬去,凌厲至極。
陸堪心中大震,這一劍若是斬中江妙萱,甚至可能直接斃命,他不敢有絲毫猶豫,第二劍斬去,他以人為劍,劍去如電,比方才的第一劍都要快了數倍!
他要在第一道劍斬到江妙萱之前強行打碎那道劍意。
眼前白光大盛,零碎的劍意漫天飄舞。
江妙萱神色淡然,而她身前的衣衫卻被劍氣波及,衣領,胸前,袍袖都綻開了一些細細的小口,而她絲毫不在意,在陸堪第二劍斬碎第一劍的那一刻,她一甩拂塵,這位體態柔靜的女冠在這一刻身子快若炸雷。
拂塵掃過,意味清平。
漫天零碎的劍光里,她白衣泛著柔柔的光暈,如一隻孤單的鶴。
陸堪回劍後撤,雖然他遭受算計,劍意一時間難再凝聚,但是他五年前便邁入了化境,如今雖然依舊在化境初期打熬,而其間玄妙卻與九境天差地別。
他左右揮劍,看似劍招閒散,實則連消帶打,將那渙散的劍意一點點再次凝聚,而他出的一劍又一劍,又的直取中門,有的旁敲側擊,有的刁鑽老辣。
漫天光雨裡,江妙萱的身子上綻開了幾絲血花,而她的目光卻是前所未有的果決。
錚然一聲。
猶如鶴唳,更似劍鳴。
拂塵糾纏著長劍,兩者之間有光華如漣漪蕩漾,散成星星點點,陸堪神色漠然,不停運轉真氣,催發劍上,他要用更純粹數量更龐大的真元硬生生耗垮江妙萱,而江妙萱面色蒼白,手指亦是毫無血色。
她所執的,不過一念。
就在陸堪覺得勝券在握之際,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絲強烈的警兆。
他猛然抬頭,對上了江妙萱的目光,他的心神竟一瞬間被懾住,那清澈的瞳孔像是深淵。
江妙萱雙指並於胸前,做出了幾乎和陸堪一模一樣的動作,而令人震驚的是,江妙萱的指間居然也生出了一道劍氣。
那道劍氣不夠強大不夠鋒利,卻足夠純粹。
她竟也冒天下之大不韙暗中修劍!
陸堪心神搖曳,一時間竟不敢斷定自己能不能接下這一劍。
而就在這時,江妙萱噴出了一口鮮血。這一道還未圓融的劍意也在指間迅速潰散。
江妙萱回過頭,嘴角血水慘紅。
身後,趙堯手指抵著她的背心。
「師妹,我知道我修行天賦很差,境界不如你,但是你不該如此看輕我。」
江妙萱笑容慘淡:「師兄,我從未看輕你,我只是……」
「從未想過,你會真的出手。」
空寂的房中,依舊是一身淒清道衣的江妙萱幽閉其間。
為了保險起見,在嫁給那位夏公子之前,她應該被廢去功力。
只是夏公子那邊卻很是反對,他說他想要得到的是那個仙姿卓韻的江妙萱,而不是一個道法盡失的凡人。
所以陸堪只是往她體內注入了一道劍意,若是她再出手,便可輕易擒下。
她幽閉之處很是偏僻,難以找尋。又有兩位長老高手坐鎮,可謂萬無一失。
江妙萱盤膝而坐,道衣清冷地覆蓋在膝蓋上。
這兩日里,有許多人前來勸說她,無論言辭柔和還是激烈,她都只是微笑,看上去,她還是那個心如止水的道門女子。
但是其間漣漪波瀾,唯有她自知冷暖。
她開始推演求解。
她不知道那個叫夏知酒的究竟是怎麼樣的人,她也沒有興趣知道。因為既然曾經到過高處,又怎麼捨得跌落塵埃呢?
她隱約覺得自己似乎可以得解。只是眼前大霧瀰漫,不知何解。
如果真有那一線希望,那麼在哪裡?
忽然間,她肩膀微顫,下意識地抬頭望向窗外。
窗外有鳥鳴聲傳來。
此處已經被布下天羅地網,一隻蚊子也飛不進,何來鳥鳴?
只是鳥鳴聲仍然持續,猶如聲聲呼喚。
她推開窗戶,看到了窗沿上停著的一隻黃鸝。
黃鸝的腿上綁著一封信。她心中震顫,強自鎮定解信展開。
信上無他,唯有四字:南琴風骨。
她看著這陌生的四個字,隱約覺得在哪裡聽過。
只是她無法憶起。
徬彿記憶可以追溯到千百年的時光前,有琴聲錚然而來,久久不散,自顯風骨。
抬起頭,黃鸝早已不知所蹤。她竟在不自覺之間,淚流滿面。她撫摸著臉上沾滿的淚水,有些不知所措。
大殿深處,蘇鈴殊瞳孔昏暗,神色木然。
那捧青蓮光芒黯然,似秋風吹拂,有些黯然枯萎。
一根白玉般的手指抵住了她的眉心。
蘇鈴殊竭力集中精神,聲音有些澀然:「你……是怎麼知道的。」
那人正是殷仰,他如玉的臉龐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似是一切都志在必得。
「你利用夢境銜接的間隙,以碧落化魂法脫夢而出,幻化分魂來到此間,想要點燃自己的本命蓮心。自以為暗度陳倉,神不知鬼不覺,若不是機緣巧合,我還真被你騙過去了,不愧是聖女大人,果然了不起。」
殷仰輕笑道:「我還能給你個選擇,你如果交出碧落化魂法的心法,本座還可以給你留一線機會。或者也可以說說你是怎麼拔出心魔的,本座對這個也有點興趣。」
蘇鈴殊艱難搖頭。
殷仰不覺得意外,道:「那我只能帶去一個有意思的地方了。」
殷仰手指輕輕一划,蘇鈴殊眼前一黑,再次睜開眼睛,漫天浩渺星辰徬彿墜入了視野之中。
蘇鈴殊發現自己可以動了,她揮了揮雙手,看著腳下跨越而過的星河,震撼得難以言表。
那些銀河星海宛若實質,在自己的周身上下沈浮,那些淡淡的微光冰冷而遙遠。
而每一顆看似平凡的星辰里,她都能看見一個人一生短暫的縮影。
這就是通聖巔峰的神通麼?
她注視腳下,光陰的長河盈盈地流淌而過,她感受著每一粒沙石之間的情緒,他們的悲歡喜怒都照見在心鏡之上,歷歷分明。
殷仰就站在他的身前,白衣如雪,他揮動衣袖,蘇鈴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抓起,身子前傾,身前的虛境有漣漪漾起。
星河般的景致頃刻偏離視野,他們來到了一條繁華的古街上,耳畔人聲鼎沸,但是蘇鈴殊能感覺到,那些繁華不屬於自己,甚至她還有些悲傷。
路的盡頭有一座高樓。
高樓之下,一個女子立在無數面懸空的銅鏡之間。
每一面鏡中都是她——卻又不是她。
鏡中的她有時身披道袍行走於亂葬崗,符籙的金光映亮了一張傲然的臉;有時鳳冠霞帔跪在百官的逼視之下,面前是一紙墨跡未乾的退位詔書;有時龍袍加身立於殘破的城頭,烽火映紅了那雙不屈的眼睛。
身份輪轉,苦難更迭,而每一面鏡的終點都是碎裂。
鏡面崩為齏粉,鏡中的那個她便在劇痛中消失。
旋即新的鏡面又在原處生出,映出下一個身份、下一場劫難。
周而復始,永無盡頭。
蘇鈴殊看著她,而她只是立在鏡陣中央,安靜得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像。
她的目光從一面鏡移向另一面,像是在檢閱一場只屬於自己的漫長展覽,又像是在辨認——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台下行人來來往往,卻無一人抬頭,徬彿這世上最漫長的輪回只是一道無人駐足的街景。
蘇鈴殊能感覺到那份連絕望都已耗盡的茫然,比絕望更冷,比死亡更安靜。
那個鏡中人是夏淺斟,也是自己。
她來到了她的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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