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喜歡你
瓊明神女錄(純愛版) · 持劍獻鐘 · 1 / 2
歌舞昇平屬於這個世界,唯有單薄屬於自己。
遠遠旁觀的蘇鈴殊這樣想。
夏淺斟此刻的夢不知已經走到了某一步,而這一處場景似乎是某一個宗門的罪囚被押在刑台之上。
九盞幽藍色的魂火在她身周靜靜燃燒,那火焰不傷肌膚,卻直灼魂魄,每燃一刻,她的面色便白一分。
台下圍滿了那個宗門的弟子與長老,有人高聲宣讀她的罪狀:叛宗、通敵、竊取秘典。
一條又一條,聲如斬鐵。
她始終沒有開口辯解,只是安靜地跪著,那雙眼睛望著台下泱泱人群,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是映照著萬家燈火的雪夜。
殷仰負手而立,淡然道:「曾經的你有想過自己會變成這樣麼?而且還精彩紛呈地變化了千百次。」
蘇鈴殊沒有回答。
殷仰繼續道:「你平日里故作清冷,望之儼然,但是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普通人,剖開了那些皮囊和情緒,剩下的不過只是最本質的情慾,就像此刻那一邊的你一樣,人倫道德都是空談,甚至比不上這一晌縱歡。」
蘇鈴殊冷語道:「那你剖開了皮囊還剩甚麼?」
殷仰微笑道:「自然也是情慾。修道之人最講無情,因為修行本是逆天行事,而無情則是悖逆人性,所以大部分人修道都講究一個逆字。而陰陽道不同,陰陽道講究縱情縱性,情慾無需壓抑,自是力量。」
蘇鈴殊道:「那和野獸有甚麼區別?」
殷仰面不改色道:「壓抑情慾何異泯滅人情,甚至還不如禽獸。就像是五百年前,你那位未婚夫,為了虛無縹緲的大道,明知那是我的一個局,依然抵抗不住誘惑義無反顧地跳了進去。將你們都棄之不顧。」
蘇鈴殊神色陰晴不定。
殷仰微笑的神色漸漸斂去,他的臉上如大風席捲過的天空,所以情緒都淡若煙雲。
「況且你真以為陰陽道只是縱情縱性麼?萬年之前有人將自己置身深山老林之中,茹毛飲血十年,以殺伐入道養一線善念,最後悍然入佛。而陰陽道也只是如此。此道修至最後,才是真正的無情。就似許多年前,你們都覺得陰陽道是小道。但是後來大道孤行,唯我即將修成正果。」
他伸出手指對著眼前的空間一點。
蘇鈴殊耳畔如鳴。
周圍的紛呈的景物都隨著這一點飛速逃離,眼前所見,唯有台上跪在魂火之間的夏淺斟和周圍無數跳動的陰陽弦線。
殷仰忽然以法力帶著她朝著夏淺斟走去。
穿過那原本是擁擠人潮的大街之時,她的耳畔驀然喧嘩,只是這種喧嘩並非實質的聲音,而是來自那些黑白弦線的振動。
整個世界的情緒在此刻都像是落在蛛網上的蝴蝶,那些細微如蜻蜓振翅般的律動都細微可辨。
蘇鈴殊望著周圍眼花繚亂的弦線,忽然明白,那些人並非消失了,而是拆解成了弦線的形式,破開了最虛偽的表象和偽裝之後,人就成了這一條條情慾的線,有的線單獨成人,有些人之間則還互相糾纏,連成因果,穿過他們身旁之時,蘇鈴殊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個人的情緒,歡樂或者壓抑都真實而純粹。
一切都洞若觀火。
人剖開皮囊之後只剩下這個麼?
走進夏淺斟身邊之後,蘇鈴殊神色震撼,因為她發現,夏淺斟的身上,若有若無地連著許多的線,那些線的發源地是台下的每一個人,她跪在刑台之上,身姿挺拔,而在蘇鈴殊的眼中,卻像是一個關節都連著線、被無數人的恨意與審判牽扯著的傀儡。
她覺得好不真實,更不願意承認這個人便是自己。
「你看,操控一個人的苦樂是如此簡單。」殷仰伸出一根手指,對著空氣勾了一勾,如撩撥琴弦般,他閉眼側耳聽著自己手指勾出的音色。
但是蘇鈴殊甚麼也聽不見,她只能看見一根黑白弦線隨著他輕輕一勾猝然震動,無聲顫鳴。
與此同時,夏淺斟身周的魂火驟然明亮了幾分。
她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嘴唇抿得更緊,那雙平靜如死水的眼睛里終於掠過了一絲難以抑制的痛楚。
因為靠得太近,蘇鈴殊能聽見她壓抑到極致的、牙關緊咬的細響。
「如何?」殷仰笑問道。
他一拂衣袖,周圍的景象漠然淡去,他們重新回到了那刑台之前,站在台下最靠前的位置。
身後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台上是那個跪在魂火之間的女子,燈火燭影,幽藍的火光映著她蒼白的側臉。
罪狀宣讀完畢。恰好有風將刑台上的灰塵吹起。
她的身影在魂火的幽光中時明時暗。那丹唇皓齒的容顏,乾涸血跡襯著的蒼白麵容如殘缺的玉璧般展現在人們面前。
台下喧嘩聲鋪天蓋地,如山呼海嘯。
宣畢,夏淺斟依舊跪著,背脊不曾彎折半分。一個身著宗門長老袍服的老者來到台前,對著台下弟子朗聲宣佈。
台下寂靜了一瞬,隨即喧嘩再起。
大致意思便是,罪囚夏淺斟罪不容恕,按宗規應廢去修為、逐出宗門。若有弟子願親手執刑,便可上前一步。
而蘇鈴殊沒有太在意台上到底說了甚麼,因為她發覺,她可以聽到身後許多人的心聲。
「這罪囚先前何等高傲,自詡劍道奇才,如今落到這步田地,真是咎由自取。」
「她樣貌確實天仙化人,只可惜是叛宗之徒,再好看也沒有用了。」
「再厲害又怎麼樣?叛徒到了刑台上還不一個樣?」
「跪了這麼久都不吭一聲,還在逞甚麼硬骨頭?呵,不知死活。」
……
無數怨毒的冷嘲熱諷潮水般湧入腦海,但是蘇鈴殊卻沒甚麼情緒。
因為周圍一切都是虛幻的,唯有自己和殷仰才是真實的。
縱然這件事在千萬年前真的發生過,那那個主角也不是自己,人類的悲傷互不相通,自己也沒必要為她人的悲慘傷春悲秋。
就算此刻主角真的成了自己,那也只是虛妄罷了,勘破虛妄這種事情,早很早時候歷化境心關之時便解決了。
只是這種平靜沒有維持多久。
很快她美目圓瞪,神色充滿了不甘和震怒。
因為她看見,不知何時,殷仰已經緩緩往台上走去。他步履從容,穿過那些弦線的光影,像是此間唯一真實的存在。
她想要阻止,但是聲音太過微弱,不過喧囂浪潮中的一朵浪花。泱泱人海裡,她顯得那般渺小而無助。
小觀之中,江妙萱已不飲不食幽閉三日。
雖然這對於修行者來說算不得甚麼,但是她臉色微白,望上去終究有些虛弱。
那張寫有南琴風骨四字的字條攤開在面前,她怔怔地看著,時不時入定,時不時夢醒。
越看遍越是覺得奧妙。
這是還有短短幾日,如何能夠真的勘破這四個字呢?
而一個時辰之後,兩位師長來到了幽閉她的小道觀中。
江妙萱將這張字條不留痕跡地收入袖中,起身行了一禮,她面帶微笑,望上去依舊是那個風姿卓韻的道姑仙子。
「兩位師長是要帶我走?」江妙萱問道:「是去成親?」
一個白髮老者道:「明日便要成親。今日帶你去見見你的郎君。」
江妙萱竟沒有任何異議:「有勞了。」
白髮老者對於她的態度微訝,但是另一位長老神色卻更為凝重,有了趙堯的前車之鑒,他絕不會掉以輕心地相信江妙萱真的就願意了。
江妙萱想要打消他們的疑慮,微笑道:「此刻妙萱被代宗主以劍氣封入竅穴,如鳥折翼,不必擔憂,再者,妙萱靜思三日,師門生我養我,最後為師門做點事,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那白髮老者點點頭:「你能如此想,自然最好。」
明虛宗給他們安排的會面地點是城外的一間小屋。
在離小屋很遠之時,江妙萱便遠遠看到一個身子肥碩的男子在屋子里兜兜轉轉,坐立不安。
他便是夏涼國首富的兒子,名叫夏知酒。
平日里他也算是一個囂張跋扈的紈絝弟子,但是此刻卻局促得像是一個小孩子一樣。
江妙萱竟沒由來地覺得有些好笑。
夏知酒時不時踮起腳尖翹首以盼,在過去的時候,父輩曾經給他灌輸過女人都只是玩物的思想,他也一直踐行著這種思想。
但是今天不同,今天來的女子,他已經心心念念了十幾年。
即使是那一紙婚書已經敲定,他依舊覺得極不真實,甚至有些惶恐不安。
他永遠記得那一天,自己還是個七八歲的少年。那時候道觀派下仙人來給他們進行「撫頂」。
那時候江妙萱也只是一個少女,那時候他看到的第一眼,就覺得這個女孩的臉蛋精緻極了,粉雕玉琢,可愛而美麗。
那時候她站在所有人的前面,靜默如玉,在他眼中卻像是籠上了柔柔的光。
那一次少女為他撫頂,他竟自慚形穢到有些不敢呼吸。
那個過程很短,又似乎很漫長。
一直到仙家們離去,整個過程,他們都不曾說過一句話,只是覺得像經歷了一場夢。
那之後他四處打探這個少女的消息,只知道是明虛宗最天才的少女女冠。
仙人兩隔,即使自己是人間富商巨賈的兒子,面對仙家女子,卻是兩兩相隔,高不可攀。
又過了好多好多年,他聽說這個她下山歷練,在一座小道觀住了下去。
他遠遠地看了幾次,那是江妙萱已仙法易容,看上去不過平常女子,但是他依舊能一眼認出她,只是沒敢上前搭話,只是她變得更加窈窕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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