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釋懷五百載,痛徹三萬年
瓊明神女錄(純愛版) · 持劍獻鐘 · 1 / 2
陸嘉靜回到寢宮之時,看到兩人眼眶微紅,她微微側過了頭,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你們聊完了?」陸嘉靜道。
裴語涵點了點頭,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玄言垂下衣袖不言語。
「恭喜你們師徒久別重逢呀。」陸嘉靜道。
林玄言笑道:「為甚麼你說得這麼酸啊?」
陸嘉靜瞪了他一眼:「我哪裡有酸你,等你和你未婚妻見面時候,我一樣祝福你。」
聽到未婚妻三個字時,裴語涵下意識地低了些腦袋。
林玄言氣笑道:「你這麼陰陽怪氣地說話是討打?」
聽到討打兩個字,陸嘉靜腦海中不由浮現出那日破廟之中的場景,心想如今還有其他女子在場你居然就這麼說話,一點面子都不留?
她更加羞惱,沒好氣道:「你只會欺負我們這些弱女子,有本事去欺負欺負那位北域妖尊邵神韻啊。」
話音才落,林玄言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那停頓極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但裴語涵察覺到了。她抬起眼,恰好與林玄言的目光碰了一下——只一碰,兩人便各自移開。
陸嘉靜沒有察覺。她正欲再說,一襲紅裙的身影已立在了門口,逆光而立,剪影之中紅裙翻浪,風姿卓絕。
「陸宮主找神韻有事?」邵神韻清冷的聲音傳來。
陸嘉靜身子微僵,轉過身,看著迎面走來的紅裙女子,心緒複雜。
不知為何,她覺得今日的邵神韻與昨日有些不同——依舊是那張清艷絕倫的臉,依舊是那雙幽邃如淵的眼,但眉目之間似有一層極淡的倦意,像冰層之下一夜之間生出了細密的裂紋。
邵神韻來到她們面前,對陸嘉靜說道:「本座今日自然不會為難你們,天嶺池洗髓之後,陸宮主的氣象已煥然一新,恭喜。」
陸嘉靜微微頷首:「多謝妖尊。」
邵神韻轉向林玄言:「有些話我要和你單獨談談。」
林玄言抬起頭,迎上那雙清冷的眸子。
隔了一夜,再看這雙眼睛,他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昨夜之前他也怕她,更多是對未知強者的忌憚。
如今他依然怕她,卻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怕。
他說不清那是甚麼。
林玄言默然點頭。
邵神韻對陸嘉靜道:「稍後你們可在宮中稍作歇息。本座與他談完便回。」
林玄言轉過身對著裴語涵附耳交代了幾句,然後隨著邵神韻一同朝門外走去。
他們來到了一個小院之中,小院之中無他,唯四面白牆,一張石桌。
一路之上林玄言跟在邵神韻的身後,余光不可避免地掠過她的背影——紅裙包裹的嬌臀隨著步伐微微搖曳,那柳腰纖細得不盈一握。
他的腦海中不自覺地閃過昨夜的一些碎片:那紅裙從肩頭滑落的姿態,那被紅繩縛在空中的胴體,那花徑深處滾燙的緊致……他猛地移開視線,深吸一口氣,穩固心神,不做更多念想。
他見過。他不該見過。但他見過了。
小院之中落坐,邵神韻修長的雙腿疊放,高叉的開襟紅裙間,那緊致的玉腿露出了極美的線條。
她臉上冰霜般的寒冷淡去了些,看著林玄言,沒有主動開口。
林玄言同樣看著她。
如此一個大美女坐在自己面前,他很難再像昨日那般純粹地欣賞或忌憚。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幽邃而清澈的眼裡竟有意味不明的笑意。
林玄言道:「不知妖尊大人有何事?」
邵神韻輕輕抬手,瞬息之間,無數道凌厲的意味落在了院子之中,就像是一圈古劍圍成的大陣,其間激發出的鋒銳殺意切入肌膚,寒涼之意讓人瞬間毛髮倒竪。
林玄言心念在一瞬間動了無數次,片刻之後,他臉色蒼白,氣血虛浮,不解地望著邵神韻。
「你想殺我?」林玄言問。
邵神韻淡然道:「若我想殺你,你已經死了。」
林玄言死死地盯著她,不知道她到底想做甚麼。
邵神韻道:「我不想與你周旋,如果我沒有看錯,你和五百年前那位縱橫大陸的劍聖應該有莫大的關聯吧。」
林玄言沈思片刻,點了點頭。
邵神韻又問:「你就是他?」
這一次林玄言沒有點頭,他抿著嘴看著邵神韻,心念急轉之間,他隱約想到了甚麼,又不敢確定。
邵神韻見他不說話,就當他是默認了。她繼續道:「你應該去過黃泉盡頭那座古城吧。」
林玄言道:「去過。不過那是太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天下便有傳說,那座古城之中,封印著一個力量堪稱毀天滅地的妖邪,於是每當世界上出現一代名動天下的高人之時,便會去那座古城留下一塊石碑,鎮壓邪祟。那一年,我劍術大成,按照習俗,便去那座古城留下了四個字。」
邵神韻幽幽地看著他:「你可知道,就是你那四個字,會讓我多困足足三百年。在你之後不久,又有一人留字,他不如當時的你強大,但是也可以鎮壓兩百餘年。」
「你們看似無足輕重的幾個字,在那古城之中會被無限放大,便又是百年時光。」
林玄言震驚道:「你果然是……那個傳說竟然是真的?」
「哪來甚麼真的假的?」
邵神韻看著他,笑了笑。那一抹笑淡得像是傍晚海潮上,最後一縷微薄的霞光。
她的聲音那般空洞而茫然,像是活了千萬年的古董,訴說著那早已滄海桑田的故事。
「一萬年雷火拷打魂魄,痛入骨髓,雖活猶死。一萬年劍意淬打肉身,千瘡百孔,不辯人形。一萬年玄寒道法穿靈徹魄,氣府竅穴,十不存一。」
「這些世人眼中堪稱煉獄般可怖的極盡痛苦,在太長太久的時間里也會漸漸麻木,一直到精神湮滅,身軀成為一個空殼,徹底消散人間。第一萬年,我心中充滿怨恨,只想破開封印來到人間,屠殺盡那些曾經背叛忤逆我的人。而到後來,我心中竟然連怨恨也生不出了,那些碎骨之痛也早已習以為常,而當年那個曾經封印我的人,或許也已經不在了。天賦根骨,道法高低深淺,從來不是修行路上最大的敵人,最大的敵人永遠只有時間。」
林玄言靜靜地聽著。
身前這位一襲紅裙的婀娜女子笑容澹淡,而她眼波之間卻沒有絲毫情緒,林玄言明白這種情緒,就像那日他閉關而出,看著萬千山脈,徬彿一切都已老去,故人再不相逢。
「而那時,神魂已經稀薄模糊的我,終於等到封印鬆動那一日,那時我欣喜若狂,本該可以衝破封印,而那一日,那城中又落下一塊碑。那塊碑上,劍意盎然。這塊碑遠遠不是千萬年間最強的碑,但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卻最為要命。那時候,我很絕望。最後的希望破滅,只等著神魂煙消雲散,帶著那些傳說徹底消弭世間。」
林玄言道:「但你終究是出來了。」
邵神韻點點頭:「命運弄人而已。」
「怎麼個弄人法?」
邵神韻道:「一個小妖怪碰巧解開了我的封印。就這樣。」
林玄言當然不信:「若是隨便一個小妖都能解開封印,那三萬年中,你的封印早就應該被碰巧的妖怪解開了。」
邵神韻說:「既然是機緣,那便是巧合,當時的封印早已不如最初時候固若金湯,而那個小妖也具備瞭解開封印的能力和血脈,他曾是封印我的那人的奴僕的後代,他心中同樣充滿了仇恨。後來他以為可以憑一紙契約控制我,被我殺了。」
她說得極輕描淡寫,像是在說踩死了一隻螞蟻。
林玄言自然知道她還隱瞞了許多細節,但是他沒有追問,只是道:「妖尊大人終於斬開了三萬年的牢籠。恭喜。五百年前我立下的那塊碑,很抱歉。」
邵神韻道:「我與你說這些,自然不是想聽你道歉。」
「還需要我做些甚麼麼?」
邵神韻道:「我的目標從來不是人族,或者那座遠在天邊的失晝城,而是那座高高在上的浮嶼,所以我們可以說是一樣的。」
「為甚麼?」
「因為浮嶼是那個人留在世上最後的東西了。而且,這百年間,我調查過許多你的事情。如今你身邊那兩位女子經歷了甚麼,我都很清楚。而這一切的源頭是甚麼,想必你也再清楚不過。」
林玄言臉色漸漸陰沈,他依舊面無表情,而那眉峰之間卻有凌厲劍意。
邵神韻看著他,繼續道:「你那位徒弟,為了守住你留下的劍宗,被陰陽閣種下數十道情種印,五百年來獨自承受法印催情之苦。她以自罰對抗情慾,以痛苦維繫道心,她在海梧城地牢之中法印失控發作,險些喪命,最終以血祭劍破境入通聖,才將渾身法印一並淨化。」
「那位陸宮主,為了幫你討個說法,被綁在浮嶼的銀色十字刑架上,受盡折磨,功力也散去大半。回到清暮宮後,又落入了三皇子的春欲散之中。她以化境修為硬扛藥力,始終守住最後的底線,一身青蓮心境也已被消磨殆盡。想必你應該也很關心你那位未婚妻吧……」
「別說了。」林玄言漠然打斷:「我需要時間。」
「多久。」
「十年。」林玄言道。
「確定?」
「確定。」林玄言道:「只是我不知道去哪裡找那十年。」
北域妖氣太重,不適合修行,若是回軒轅王朝找一處秀水青山之處靜修,又不能保證不受到乾擾。
劍宗本就是眾矢之的,若是浮嶼那位再次落井下石,別說靜心修行,即使是保命也自顧不暇,到時候四處奔波,如何邁入通聖?
邵神韻道:「我會給你十年。」
林玄言怔了怔,但他卻沒有懷疑她有沒有騙自己,這種信任很微妙。
昨夜之前他不會信她。
但經過了昨夜,那紅繩、那鞭子、那劍意與妖力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共振——他發現自己無法不信。
他只是問:「你為甚麼要相信我?」
「我沒有相信你,只是你必須答應我。」邵神韻道。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林玄言的臉,語氣依舊清冷,卻似乎多了一層極淡的、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意味:「對了,你身邊那些紅顏知己——那位對你死心塌地的徒弟,那位為你苦等五百年的陸宮主,有她們相伴,你真能靜心修行?」
「你想怎麼樣?」林玄言有些緊張道。
邵神韻道:「我不會拿她們怎麼樣,或者我可以把你閹了,這樣你就能安心修煉了。」
「……」
「不信?」邵神韻抬起右手手掌,比劃了一個輕輕下切的姿勢。
林玄言心中膽寒,連忙道:「十年之內,我必入通聖。或者我們可以簽下契約。若不入,我身死道消便是。」
邵神韻莞爾,清冷美艷的臉上忽地勾起了一道嫵媚的笑容,驚得林玄言以為又是劫灰跑了出來,她紅唇輕啓,勾勒著微微的弧線:「堂堂劍聖竟然怕成這個樣子,也不知道你那小徒弟看到會怎麼想。放心,你的那兒,對我還有用,我還會找你「借劍意」。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姑且相信你。」
「況且,不管怎麼說,你也是我的第一個男人。」
不知怎麼的,林玄言似乎從這句話中聽出了一抹意味難明的惆悵,還有一絲似乎絕不該出現在邵神韻身上的迷惘。
「那更久之後呢?你打算做甚麼?」
「或許會去看看大道之上的風景。但是那也是幾十年,甚至幾百年後的事情了,我暫時懶得去想。」
「那你現在在想甚麼?」
邵神韻目光微寒:「你問的有點太多了。」
邵神韻再次望向他,道:「對了,我還知道你需要一把新劍。」
林玄言不解道:「我有羨魚,羨魚不行還有古代。」
「你騙不了我的。你不會選擇用羨魚。至於古代,戾氣之重想必青城一戰你也有體會了。」邵神韻道。
「那你說我需要甚麼樣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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