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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你泛起山川,碧波里的不是我

瓊明神女錄(純愛版) · 持劍獻鐘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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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閉上眼睛。

她在看。

看那些陣紋流轉的軌跡,看每一道光索的起落,看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排列。

清暮宮藏書萬卷,其中不乏上古陣法的零散殘篇。

她雖非陣道大家,卻也曾在無數個孤寂的夜晚翻閱過那些泛黃的古卷。

此刻,那些塵封在記憶深處的殘章斷簡正被眼前的陣紋一一激活。

修羅王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你在看甚麼?」

陸嘉靜緩緩抬起頭。她的嘴唇已無血色,目光卻異常明亮:「在看你的陣法。它和我在古書上讀過的不太一樣。」

修羅王手指微微一頓,陣紋的搏動慢了半拍。

「何處不一樣?」

「第三十七道陣紋——」陸嘉靜的身子忽然被一陣劇烈的抽取打斷,她猛地弓起背脊,青色的光霧自胸口大量湧出。

修羅王胸膛之上,血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滋生蔓延,淡金色的肌肉紋路如老樹的年輪般層層展開。

等到這一波抽取稍緩,陸嘉靜才喘息著抬起頭,繼續道:「第三十七道是逆時針流轉的。你的陣中,它走的是順位。還有東南角那三道交叉紋,起筆順序應是先乾後坤、再轉坎位。你畫的是乾坤並起。」

大殿中驟然安靜。連那些搏動的陣紋似乎都窒了一息。

修羅王從王座上緩緩站起。

白骨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手指的微微收緊暴露了他內心的動搖。

他從未學過陣法。

千年前,修羅城神仙落陣圖是他在壁畫中觀摩數十年後,憑著殘魂的本能臨摹入大殿的。

每一道紋路的來龍去脈、先後次序,他從未深究。

他只是照貓畫虎地將它們刻了下來,就像一個人抄了一本書卻不認識書上的字。

「你如何知道?」

陸嘉靜艱難地抬起眼睫,聲音虛弱卻字字清晰:「清暮宮藏書萬卷。曾經有一卷名為《北荒陣譜》的殘篇,恰好記錄了這座陣法的完整陣譜。」

這是謊言。

清暮宮從未有過這樣一卷書。

她方才說出的那兩處錯誤,是在承受精元抽取的同時,憑借對陣道的粗淺認知,觀察陣紋流轉時捕捉到的異常:第三十七道與毗鄰陣紋形成了微弱的能量對衝,東南角交叉處有極淡的光霧逸散。

尋常人即使盯著看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察覺,但在精元被一寸一寸抽離的絕境中,她的感官反而被逼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銳。

修羅王緩緩步下王座,來到她面前。他蹲下身,白骨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顎,金色的瞳孔直視她的眼睛:「你想說甚麼?」

「這座陣法的真名不叫修羅城神仙落陣圖,那是你們後來取的名字。」陸嘉靜平靜地回視那雙深淵般的眼睛,「它的本名是『歸元獻祭陣』。歸元,取萬物歸元之意。它可以將一人的生命精元煉化後歸於另一人體內。創陣者留了一道後門:若將獻祭的核心陣眼從受祭者腳下移至獻祭者腳下,精元的流轉路徑可縮短七成,抽取效率至少翻三倍。」

「你如今的陣法,精元需繞行整座大殿才能匯入王座。其間逸散的、損耗的,至少佔了六成。」她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微弱的嘲意,「你方才已經抽取了不少,但你自己應該也能感覺到,那些精元真正進入你體內的,連一半都不到。」

修羅王沈默不語。她說的是事實。他能感到大量精元在流轉途中消散於大殿的空氣之中,真正被骨骼吸收的,不過十之三四。

「你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他的聲音沈了下去。

「因為我不想死。」陸嘉靜直視他的瞳孔,「按現在的速度,當我精元枯竭之時,你最多只能重塑半副肉身。屆時你既得不到完整的身體,又失去了唯一能拔出古代的人。」她的聲音更輕,卻更銳利:「千年以來,你等到了幾個至清至潔之人?」

修羅王的手指驟然收緊。她下顎的骨骼被捏得咯吱作響。

千年。

整整一千年。

這座空殿里只有白骨、風雪、和王座前永遠沈寂的古代。

他在漫長的虛無中幾乎連自己的名字都已忘記。

不可能再等一千年。

不可能再有第二個至清至潔之人拔出那柄劍。

「如何調整?」

陸嘉靜的心在胸腔中重重跳了一下。她面上不露分毫,聲音依舊平靜:「將我腳下的陣紋重新排列。第三十七道,逆時針轉回——」

「你教我。」修羅王打斷了她。

他仍有戒心,不打算自己動手,只讓她一步步說,他一步步做。

「第三十七道,逆時針。」陸嘉靜說道。

修羅王抬起手,陣紋在空中一顫,第三十七道緩緩逆時針旋轉。

「東南角——先乾後坤,轉坎位。坎位的符文要從坤位的余勢中借一筆。看到坤位那道向左的弧線沒有?將坎位的起筆接在它的尾端。」

修羅王的手指在虛空中勾勒。陣紋如被撥動的琴弦,嗡嗡震顫,重新排列。

「西北角第四道,將離位與兌位互換。離火在外,兌澤在內。」

「正北那兩道平行紋,間距拉寬三寸,讓震位的雷紋穿行其間。」

一道,兩道,三道。

陸嘉靜的聲音越來越低,精元的持續流失讓她的意識不斷模糊,眼前陣陣發黑。

她咬著舌尖,以疼痛維持清醒。

每一次開口都像在用最後的力氣推開一扇石門。

在指導修羅王調整陣紋的間隙,她暗中催動了本命蓮花。

一朵極小的青蓮自她眉心無聲破出,沿著陣紋的邊緣貼地滑行。

修羅王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空中重新排列的陣紋之上,絲毫未能察覺。

那朵蓮花穿過了大殿牆磚的縫隙,在修羅宮外的風雪中驟然升空。

她一共指出了七處需要調整的節點。

當第七處調整完畢,整座大殿猛然一震。

所有陣紋同時變色,暗紅轉為深青,深青又化作熾白。

那光芒比方才亮了一倍不止,將修羅宮正殿照得如同白晝。

陣紋的搏動驟然加速,快如擂鼓。

修羅王退回王座之上,張開雙臂,等待著更強大的精元洪流湧入體內。

然而湧來的不是精元。

是反噬。

那些陣紋徬彿忽然間醒了過來,不再從陸嘉靜體內抽取任何東西,轉而瘋狂地從修羅王身上抽出剛剛凝聚的生命精元。

青金色的光霧如決堤的洪水般沿著陣紋倒灌而回,洶湧地沒入陸嘉靜體內。

她乾涸的經脈被這股力量驟然灌滿,四肢百骸同時劇震,如被雷擊。

修羅王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

他身上的血肉開始崩解。

先是手指上的肌肉一片片剝落,露出森森白骨;然後是手臂、肩膀、胸口。

剛剛成形的心臟在紅光中無聲地化為灰燼,肋骨一根根裸露出來。

那些血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一層層撕去,每撕一層,修羅王的氣息便弱一分,骨骼上的金光便黯淡一寸。

「你——騙——我!」

修羅王狂吼著從王座上撲下。白骨的手掌屈指成爪,五道凌厲至極的勁風直取陸嘉靜的咽喉。

陸嘉靜剛從陣法的束縛中脫出,陣紋在反噬啓動的瞬間便失去了對她的壓制。

她癱軟在地,體內精元雖已倒灌大半,身體卻虛弱到了極點。

她想躲,卻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

白骨利爪破風而下。

她閉上了眼睛。她已經做完了能做的一切。蓮花已經放出,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

風雪忽然灌入了修羅宮中,吹得人眉目生寒。修羅宮中禁制森嚴,何來風雪?

陸嘉靜驟然睜開了眼睛。

一道白色的身影划過眼角。

她心神劇顫,想要直起身子,卻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氣。

面前那道白骨利爪的勁風被一道更凌厲的氣息當空截斷。

修羅王的身影重重地砸到了牆壁之上,深深地凹陷進去。

他稍一掙扎,終於拔出了身子,啪得一聲落到了王座之上。

瞳孔之中金光稀薄,血肉早已褪盡,重新露出了森森白骨。

他的胸口插著一柄劍。

又是那柄古代。

千年時光,如出一轍。

陸嘉靜感覺自己的後背被扶起,她看到了那張清秀之中帶著英氣的臉,目光瞬間濕潤。

她不知道哪裡生出的力氣,一下子勾住了他的脖子,俏臉埋在了他的胸膛之間,嗚嗚地哭了起來。

徬彿一切光陰都蕩然無存,她回到了十六歲那年,依舊是那個喜怒哀樂形於顏色的美麗少女。

淚水打濕了胸膛的衣衫。

林玄言緊緊地抱著她,看著她衣衫上被陣紋灼出的裂口,看著那些如藤蔓烙痕般錯落在雪白肌膚上的淺紅灼痕,鼻子一酸,淚水便也在瞳孔之中不停打轉。

蘇鈴殊姍姍來遲,她站立在大殿門口,看著眼前那荒誕離奇的一幕,看著林玄言懷中那個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傘忽然脫手而出。

她向前走了一步,像是踩空了一樣。

她心中空空的,似乎失去了甚麼,但是自己也說不上來。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個白衣少年,少年眼中冰霜消融,只剩下無限溫柔。

他緊緊抱著陸嘉靜,口中輕輕呢喃。

「不要怕,我來了。不要怕……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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