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縱使相逢應不識
瓊明神女錄(純愛版) · 持劍獻鐘 · 2 / 2
陸嘉靜搖了搖頭:「我沒有興趣。」
黑色小鬼繼續向前行走。陸嘉靜卻停下了腳步:「你帶我看這麼多,究竟是想做甚麼?」
在這之前,他們穿過了廖無人煙的冰川雪原,穿過了雪國的邊陲小鎮,那裡的雪怪大都已經老弱,目光渾濁,行動遲緩,只等待死亡來臨,而越往其中行走,雪怪的數量便越來越多,雖然它們精壯了許多,但是依舊可以感受到那種死氣沈沈的氣息。
一個文明從繁榮走向衰頹,長達千年的滅亡之路總能讓人唏噓嘆惋。
陸嘉靜也是人,所以心中便不可能不生出漣漪。
她看了那緩緩爬動的小雪怪一眼,清澈的瞳孔中倒影風雪,辨不清神色。
他們繼續前行,一直來到一個巨大的深坑之前。
那個深坑在雪國的最中央,十分廣大,甚至比雪國其他的城鎮加起來的面積還要大。
小鬼看著那個巨大的深坑,忽然安靜了下來。天地間便唯有雪落之聲。
陸嘉靜看著那個巨大的深坑,那個深坑的中央依稀可以看到一個紅色的建築。
風雪冥冥,無數故事在她腦海中浮現,她很快明白了這個深坑到底是甚麼。
傳說中,雪國的誕生是因為一顆巨大的隕石砸落在了西南的邊境,於是那個荒涼嚴寒的雪境裡面居然硬生生孕育出了生命,最初人們不以為然。
但是短短百年,它們便發展壯大了起來,甚至開啓了靈智,建造起了城市。
於是一場維持了一百多年的大戰展開了。
那一場大戰極其慘烈,人族王朝是其中最重要的力量,而一向神秘的浮嶼和失晝城也參與了其中。
最終修羅王誅殺,雪國覆滅,趁著舊王朝休養生息,軒轅氏發兵篡位,鮮血和白骨便鋪成了新王朝的台階。
縱然這只是幻境之中的一個虛影,望著那個無比巨大猶如神跡的深坑,陸嘉靜依舊覺得震撼。
他們行走過深坑之中的溝壑,一直來到了最底端的王殿之前,那便是修羅宮。
這是真正的修羅宮,大小和構造與先前在沙漠荒原之上見到了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裡面空空蕩蕩,沒有石像和精煤鎮守,而是被零零碎碎的雪花堆滿。
偶爾露出的紅色磚瓦,就像是歲月剝落的鏽跡。
小鬼走進了修羅宮中。陸嘉靜停在宮門口,看著小鬼邁入殿中的腳印。
它回過頭問:「怎麼了?」
「無事。」陸嘉靜低聲道。隨之她也走入了宮殿之中。
就像是尋常人家,門都是虛掩著的,輕輕一推便可以推開。
他們一路向前,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一直到王殿之中,兩人停下了腳步。
那漫長的神道和台階之上,是墨玉一般沈重而神聖的王座,王座之上,是一具乾枯的白骨。
白骨身披盔甲,重若千鈞,而他的身前,插著一柄劍。
小鬼看著白骨,陸嘉靜看著劍。
小鬼正要說些甚麼,忽然它感到脖頸一涼。陸嘉靜的的中指對著他的後脖頸,中指與脖頸之間空出了一寸距離,那裡盛開著一朵小巧的蓮花。
「客人,怎麼了?」小鬼依然鎮定。
陸嘉靜漠然問道:「你從我來到的北域的一刻便開始注意我了麼?」
小鬼重復了初見時的回答:「我從未離開過這裡。」
陸嘉靜依然冷漠:「我曾經問你如何離開,你說你從未離開過。你雖然說了實話,卻避開了我的問題。從未離開不代表不知道如何離開。」
小鬼沈默了片刻:「等到客人拯救了雪國。我自然會送客人離開。」
小鬼身子一僵,它脖頸之後更加森寒,徬彿一根刺頂著自己,隨時會刺穿皮膚,割下頭顱。
陸嘉靜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先前的幻境佈置,那座看似詭異的古城,真實目的不過是為了迷惑到來者。雖然困難重重,但是只要那幻境破了,便可以離開。因為建造者根本不希望誤入這裡的人發現修羅城的秘密。這才是古城最大的秘密。」
小鬼輕輕嘆息:「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一路走來,陸嘉靜始終跟著小鬼,看似很沒有主見,隨他一路走去,看似很沒有主見,原來她心中早已瞭然。
小鬼問道:「那你為何還要隨我進來?」
「因為我已經確定過,自己隨時可以離開。」一朵青色蓮花自她眉心破出,浮現在她的面前。
本該是無比普通的一朵青蓮,在此方天地裡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突兀之感。
小鬼沒法回頭看到那一朵蓮花,卻已然感受到其間散髮出來的玄妙氣息。
良久,小鬼由衷道:「了不起。」
它又說道:「可是我依然不明白,為甚麼你要跟我來這裡?難道……」
陸嘉靜望著插在白骨身上的那柄劍,漠然道:「嗯。我就是為了『古代』而來。」
傳說中,修羅王的佩劍名為『古代』。名字很是古意,鋒芒銳利無雙。
小鬼緩緩道:「客人若是拯救了雪國,古代自然會作為禮物贈送給您。」
陸嘉靜不動聲色,她的手指已經抽回,雪蓮依舊抵著它的脖頸,她走過它的身側,朝著王座緩緩走去。
深青色的長髮柔滑如緞,在腰肢處緩緩搖晃。
牆壁古舊,地磚如鏽,她一直走過神道,神道了枯骨面前。
她輕輕伸出了手,玉手纖柔細嫩,側靨典雅寧靜。
美人白骨,最是古艷。
她握住了劍柄,手指一根根旋握而上,秀美的骨節緩緩扣上了劍柄。
小鬼嘆息道:「客人不要白費力氣了,這柄劍除了修羅王,唯有至清至潔之人才可以拔起。」
在它眼中,這位絕世美人早已修道幾百載歲月,雖然不知道是因為甚麼所以境界跌落至此,但是幾百年歲月如流,她又如何能夠守身如玉。
如非處子,便無論如何也拔不出這柄劍。
緩慢而沈重的聲音在屋子里慢慢響起,那是一種老牛拉磨般沈重的聲響。
小鬼忽然全身顫抖,震驚不已。
陸嘉靜緩緩拔出了那柄沈寂了千萬年的絕世古劍,她橫劍身前,古銅色的劍身明亮如鏡,映照出她傾國傾城的絕色容顏。
劍光如雪,照得她眉眼如霜。
她望著古劍,目光幽幽,如煙如水。
陸嘉靜握劍折於自己身後,她望著那個身影乾瘦而渺小的小鬼。輕笑道:「自己的佩劍換了其他主人,感覺如何?」
小鬼緩慢抬頭,他望著陸嘉靜,忽然變得無比平靜:「原來你甚麼都知道。」
陸嘉靜漠然道:「在你說自己是雪牙之際,我心中便有了猜想。修羅王本就是雪國的獠牙。那時候,我便偷偷在你身體里埋下了蓮心的種子。這一路走來,蓮心便能映照出你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尤其是在路過雪國主城之際,我們看到了那個小雪怪,那時候你語氣中竟是嘲弄。而雪蓮映照出你的內心卻是憐憫。你究竟想隱藏甚麼?究竟在偽裝甚麼呢?那時候,我便已大概猜到了你的身份,雖然很是匪夷所思。曾經雪國的王,如今竟然落魄至此。而誰又可以想到,那個曾經帶領雪國崛起的王者,居然是一個人類。」
小鬼靜靜地看著她,聲音乾澀:「你還猜到了多少?」
陸嘉靜直截了當道:「千年之前有樁秘聞,浮嶼三神殿之一的殿主無故離奇失蹤。那位殿主執掌的是生死殺伐。那本就是極其凶險的道路,所以大家都認為他是因為修煉走火入魔了。只是沒想到,原來那位殿主去了雪國。我不知道這具白骨到底是誰,或許是曾經某位鬼將的屍骨,或者是別的甚麼。但是他絕不是修羅王。因為你才是。」
小鬼的聲音漸漸蒼老:「了不起。你這樣的女子,配得上雪國的新王。」
陸嘉靜搖頭道:「但是我沒有興趣。」
她輓劍身後,緩緩朝著殿門外走去。
而黑色小鬼的身體在雪蓮的侵蝕之下無聲消融,它的聲息漸漸微弱,它的面容漸漸模糊。
陸嘉靜無聲地走到了宮殿門口,殿外依舊飄著小雪,看上去寒冷而寂寞。
青色蓮花自眉心飄出,落在了風雪之前。
周圍的空間破碎,陸嘉靜身子微微搖晃,進入了虛空之中。
片刻之後,陸嘉靜發現自己依舊停在原地。她面色蒼白,看著周圍熟悉的大殿,第一次露出了驚慌的神色。
小鬼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真的很了不起。可是你千算萬算,依舊失算了。在壁畫的任何地方,你憑借著你的本命蓮花都可以順利出去。但是這裡不行,因為這裡的修羅宮。雖然沈寂了千年,但是修羅宮依舊有它的法則和禁制。」
陸嘉靜不解道:「那我走出宮殿不就可以了麼?」
小鬼的身影已然無比單薄,但是它的笑容卻詭異得令人心悸。
「客人,我準備了千年,終於等到了你這樣的女子。你覺得我還會放你走麼?」
殿門轟然關上,可是殿內卻變得更加明亮。
那是白骨發出的光。
黑色小鬼不見了蹤影,可是王座之上的修羅王卻緩緩站起,它瞳孔中金色的光芒驟然燃起,一個古老的聲音在大殿之中悠悠回蕩。
「這是我千挑萬選才選出的新的身體,客人覺得如何?謝謝客人替我拔出了這把劍,也謝謝你來到這裡,為我的重臨提供精氣。」
白骨之上的瞳孔金光漸漸淡去,露出了人類才具有的神色。
他傲然地望著手持古劍的陸嘉靜,聲音低沈:「我可以原諒你的僭越,因為你會是雪國新的皇后。」
陸嘉靜握緊古代,秀眉蹙起,一頭青發無風而舞,盛裝飄揚。
她看著修羅王的眼睛,她很討厭這種眼神,因為這種眼神太過熟悉,曾經浮嶼之上有人便是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曾經三皇子也是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試道大會那日,台上幾萬人,無一不是如此眼神。
那不是情慾,而是獸慾。
慾望的火山沈澱了千年,重生的渴望寂寞了千年,她如何能夠承受?
修羅王從王座上緩緩走下,走向陸嘉靜。這樣的狀態維持不了多久。不過已經足夠了。
他們的力量懸殊太大,僅僅是幾個回合,陸嘉靜的劍便脫手摔出。
她身子撞在冰冷的石壁上,修羅王一隻手便握住了她雙手的手腕高高地按在牆上。
白骨的手指堅硬如鐵,一股陰寒之氣自接觸處滲入她的體內,封住了她運轉修為的關竅。
她眉目間終於生出了些悔意。
修羅王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將另一隻手按在了她身側的牆壁上。
古老的石磚忽然泛起了暗紅色的微光,一道一道的紋路在牆壁上浮現——那是壁畫中「修羅城神仙落陣圖」的陣法脈絡,不知何時已從畫卷蔓延至整座大殿的四壁。
陣紋如蟄伏的血管,輕輕搏動。
陸嘉靜的心沈了下去。
修羅王松開她的手腕,退後兩步。
他望著被困在陣紋之間的絕色女子,白骨的面容上竟浮現出一絲近乎於笑的神情。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緩緩移下,掠過修長的玉頸、高聳的胸脯、不盈一握的腰肢——那目光里沈澱了千年的飢渴,比任何撫摸都更讓陸嘉靜脊背發涼。
「你不必怕。」修羅王的聲音沙啞而莊重,「本王守了這座空殿一千年,如今等來了你——至清至潔的處子之身,五百年清修凝練的生命精元。這是天意。」
他緩緩抬起手臂,指向四壁那些搏動的陣紋:「此陣名為『修羅城神仙落陣圖』,本是雪國最古老的獻祭之法。你的生命精元經由陣法煉化,足以助本王重塑血肉、恢復真身。」他頓了頓,白骨的手指遙遙點向陸嘉靜,聲音里滲出一絲壓抑了千年的灼熱:「到那時,你便是雪國新的皇后。本王要在完全復蘇之後,以完整的血肉之軀,親自讓你成為我的女人。」
陸嘉靜背靠冰冷的石壁,體內修為被封,四肢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制著難以動彈。
修羅王話中那份篤定的佔有欲比陣法的束縛更讓她窒息——他不是不想要她的身子,只是此刻這副白骨尚不完整。
他要等。
等陣法抽乾她的精元、重塑他的血肉之後,再來享用他等待了千年的戰利品。
修羅王重新坐回王座之上。
那些暗紅色的陣紋開始緩緩旋轉,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自陣眼處擴散開來。
陸嘉靜勉力抬起頭,青絲散亂,目光卻依舊清冷。
殿門已然緊閉。殿外的雪更大了。
眼前有兩條道路,不知道通往哪裡。一條春暖花開,一條陰風蕭瑟。那你會選擇哪一條呢?
少年和少女此刻就站在這條分岔路口之處。
等到這個世界的幻境都破除之後,一切都顯露山水,顯得無比簡單。
所有的城樓都已經消失,連那座古塔都不知道去了哪裡。
其實少年少女都心知肚明,眼前雖然有兩條道路,看似是一個艱難的抉擇,但是無論選擇哪一條都可以順利出去。
「走麼?」少女問道。
少年搖頭道:「這依然不是真相。」
「嗯?」
林玄言道:「我有一個朋友還在這裡,我不能走。」
少女問:「她在哪裡?」
「你要和我一起去?」林玄言道:「我有預感,那裡會很危險。」
紫發少女問道:「你怕我拖累你?」
「不是。我只是不想連累人。」
紫發少女輕輕挑眉,嘴角微微勾起:「我不怕。」
林玄言微笑道:「那你後果自負。」
言罷,一道劍氣自袖中垂落。雲霄翻騰,天地咆哮。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黯然失色。
紫發少女忽然問道:「這麼久了,我還不知道你叫甚麼。」
方才一路奔逃,兩個人都沒有閒聊的時間。
「我叫林玄言。」
「玄妙的玄,妙不可言的言?」少女問道。
「嗯,你叫甚麼?」
紫發少女歪過頭想了想,她曾是神王宮的聖女,身份尊貴,姓名同樣尊貴。
但是此刻徬彿人生重來,她便自然而然地想忘記自己過去的名字,重新來過。
「我叫蘇鈴殊,鈴鐺的鈴,特殊的殊。」
林玄言面不改色,心中卻激起了浪濤。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因為他在古塔的牆壁上見到過。
當時他心中好奇這名字的主人到底是誰,沒想到這麼快便得以一見。
「蘇姑娘。」
「嗯?」
「謝謝你。」林玄言忽然微笑道。
蘇鈴殊同樣微微一笑,她眉眼彎成了月牙,妙不可言。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