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山高水遠風雨近
瓊明神女錄(純愛版) · 持劍獻鐘 · 1 / 2
山川綿延,一壤接著一壤,或蒼翠巍峨,或死灰險峻,或獨峰孤峙,疏疏密密連綿成片,山脈越往深處越是荒涼險惡,一直到一處犬牙交錯的山谷。
兩旁掩映的上古叢林之中,一道泛著淡黃色的河流蜿蜒直至深處,越往深處顏色越深,到最後便是一道渾濁無比的暗流。
河流經過的兩旁河道,樹木紛紛泛著死灰色,樹葉都像是風一吹便會散去的灰燼一般。但是怪異的是,這些草木依舊在以一種獨特的方式生長。
一個中年漢子頭戴鬥笠,嘴裡叼著一根草,臉上盡是沒有刮乾淨的胡渣。
他背著一個東張西望的小孩子。
中年漢子穿著粗布麻衣,腰帶寬寬地系著,看著有些吊兒郎當。
而他肩上的小孩長得確實粉嫩可人。
那到河流盡頭是一座幾乎荒蕪了的死城。
中年漢子推著一車木柴火順著崎嶇的山路回到家裡已是汗流浹背。
開門的是一個身材豐腴的少婦,她沒好氣地瞪了中年漢子一眼:「這麼晚才回來?」
中年漢子抬起鬥笠,嘿嘿地笑了笑。
那美艷少婦無比哀怨地瞪了他一眼:「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安兒也跟著你吃苦頭。」說著她從漢子肩頭抱過那個粉嫩的小孩子,對著小臉頰親了親,臉上滿是心疼。
中年漢子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就避避風頭,避避風頭。過段日子俺們就回家。」
這位身材姣好的美艷少婦摟著名為安兒的孩子,埋怨道:「半年前你就這麼說了。現在呢?我們還不是在這個鬼影都見不到的地方待著。當時我真的是豬油蒙了心,那麼多公子少爺搶著要娶我,我怎麼偏偏就跟了你這個窮鬼。」
雖然天天被罵,但是每次中年漢子還是覺得很愧疚,他憨厚地笑了下便將柴火堆在一邊,然後撿了張板凳坐了下來,似乎是想甚麼事情。
少婦冷哼了一聲,忽然蹲下靠在漢子身邊,嬌嗔道:「咋了?說了你兩句就不高興了?」
中年漢子回過神來,連忙道:「不會不會,是我沒用,該罵該罵。」
「哼。瞧你那慫樣。以前還說你是能幹大事的人,現在看起來也就……也就能在床上欺負欺負我。」少婦自怨自艾的同時忍不住將飽滿的胸脯往他粗壯的手臂上蹭了蹭。
被放在地上的安兒蹦蹦跳跳地走到門口,向著外面張望。
中年漢子連忙喊道:「安兒回來,晚上外面危險。」
暮色四合,荒蕪的古城籠罩在一片詭異的霧色里。
相貌很好的少婦冷哼了一聲道:「有甚麼危險的?這鬼地方我又不是沒有逛過,甚麼鬼東西都沒有,跟墳地一樣。你也是,惹上了甚麼了不得的仇家啊,要躲來這種地方。」
中年漢子嘿嘿笑道:「小心為上,還是小心為上。」
少婦冷哼了一聲,站起身一腳踹到了他的腰上,竟然直接將他踹翻在地,中年漢子倒在地上,摸著腰哎呦哎呦地痛呼著,她看了更氣了,冷哼道:「出息。」
少婦將鬢角落下的一縷頭髮撩到了耳朵後面,譏諷道:「今晚你自己在外面睡吧。別上老娘床了。」
中年漢子哪裡肯,一下從地上坐了起來道:「媳婦我錯了我錯了,等這陣風頭避過去了,我肯定帶你們娘倆過上好日子,到時候別在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呆了,我們會老井城做生意。」
說著漢子直接摟住了她,女子扭動著腰肢想要掙脫,卻更像是欲拒還迎。
她嘴上罵道:「信你有鬼了,也每個准話。好了好了,別動了……嗯……你先去看看安兒,別讓安兒跑遠了。」
中年漢子這才放開了她,女子整了整自己鬆散的衣領子,一臉嬌怨之氣。
男子匆匆出門,在荒蕪的街角處抱起了小安。
他抬頭看了一下昏沈的天色,皺了皺眉頭。
男子星目劍眉,如果撇去那些窩囊的氣質和邋遢的臉,肯定稱得上是俊逸。
這一家三口是這座荒廢千年的古城裡唯一的人家。
那條黃色的河流便在這城頭斷了,不知道流向了哪裡。
坐在肩頭的安兒指著街上一塊破舊的石碑問道:「爹爹,那幾個字念甚麼呀。」
中年漢子看了一眼那幾個幾乎被沙化得剝落的字,解釋道:「那個啊。是『潛龍在淵』。」
「啥意思啊?」
「就是有一條龍躲在一個很深的池塘里。」
「哦……那幾個字念甚麼啊……」
中年漢子定了定神,這個老城有很多廢棄的碑文牌坊,有些字很是淺薄,有些則是大有深意。
他順著安兒指的位置望過去,仔細辨認那幾乎辨認不出的字跡,最後說道:「那八個字是『風雨晦暝,大道無疆』。」
「哦……甚麼意思啊。」
中年漢子耐心解釋道:「就是說,有要在大道通常是險惡而沒有邊際的。」
安兒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中年漢子沒有急著回家,而是背著安兒在這座陰氣森森的城裡走了走。一路給安兒指那些字的讀法和意思,而很多字早已廢棄,實在模糊不清。
那些字有的鐵畫銀鈎,有的方正敦厚,有的若行雲流水,飄逸俊美,有的若墳冢枯骨,死氣成成。
甚麼「乾坤明璽,方寸大觀」。
甚麼「江野潮浪三千丈」,「量浩渺天地履」。
甚麼「南琴風骨」。
還有自己雋秀似女子刻畫的「中天懸月」。
安兒早慧,對於那些不知道多少年紀的字中蘊藏的某種力量若有感應。只是懵懵懂懂,似隔霧窺花。
「那四個字是甚麼?」
安兒伸出手指指著一個碑,那些碑形狀各異。
安兒所指的一塊歪斜在土地之中,隱約看上去是一把劍的形狀。
而上面的字卻依舊鏗鏘有力,似有虯龍游走其間,崢嶸傲骨。
中年漢子看著那四個字,嘆了口氣,搖頭道:「爹不認識。」
安兒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心想那四個字看著也不難寫啊。爹爹怎麼會不認識呢。
夜色如臨,抬頭已可見漫天星斗,安兒看不清那些字了,撇了撇嘴問道:「爹爹,聽我娘說你惹了仇家了,到底是甚麼呀。」
中年漢子嘆口氣:「是個臭婆娘,極其難纏,你爹差點就再也見不到你咯。」
安兒天真道:「有娘難纏麼?」
「嗯……這……這不一定。你娘的『難纏』可不是尋常女子可以比的。」
「甚麼意思啊?」
中年漢子笑道:「等安兒長大了就懂了。」
「哦。」
中年漢子轉過頭看了看安兒粉雕玉琢的臉蛋和那剪短的頭髮,心中埋怨道,好端端一個女兒為甚麼非要當成兒子養。
將來女兒脾氣真像個男孩子里咋辦?
不過他也只敢在心裡埋怨,若是說出來肯定要挨上一頓拳打腳踢。
長相俊朗性情憨厚的中年漢子沒由來得有些惆悵了。
安兒忽然笑道:「那個追殺爹爹的人肯定不厲害。」
「為啥?」
安兒一板一眼道:「我娘說爹爹很沒用,誰都可以攆著你打,所以這次爹爹的仇家肯定也不厲害,只是爹爹太窩囊了。唉,我娘那麼好看,怎麼會看上你的啊。」
中年漢子聽得目瞪口呆。過了好一會才苦笑道:「唉,世道險惡,人心涼薄。安兒你還小啊。」
回到家把安兒放下了之後去推房門,卻發現房門從裡面拴住了怎麼也推不開。
他急得猛敲房門。
只聽裡面女子道:「老娘今天心情不好,你憋兩天。」
「媳婦,咋啦?是不是我又做錯啥了?」
只聽裡面女子怒氣沖沖道:「你是不是又教安兒識字了?」
中年漢子無辜道:「你不是說要把女兒當兒子養嘛。」
女子不依不撓:「兩碼事!」
「開個門唄?」
「滾!」
中年漢子一臉尷尬地望向了安兒,安兒坐在椅子上,腳一晃晃地壞笑著。
他蹲在地上長嘆道:「日子喲,沒得過咯。」
第二輪的試道大會相較第一日打得更為激烈,從中午一直打到了天黑才飛出勝負。
其中最讓人出乎意料的便是林玄言的勝出,他贏得太快了,甚至讓人來不及反應。
其次便是陰陽閣的季大小姐再次憑借八相鏡勝出,不過很大原因也是她抽到了這次除了林玄言以外公認最弱的選手。
蕭忘表現出來的碾壓力更為驚人。季昔年所展現出來的境界依舊是六境。是否達到七境還只是傳聞。
而十六強進八強為了公平服眾,便是自己抽籤了。所以也存在了同門內戰的可能性。
而六大宗門裡,每個宗門必須得有至少一個人進入八強。如故連續四屆沒有,便會被除名。這是劍宗的第四屆。所以至關重要。
裴語涵昨日徹夜未眠,而趙念重傷未愈不便下場,於是林玄言自告奮勇去照顧俞小塘。
小塘始終昏迷不醒,但是氣息和脈搏都趨於平緩了,無性命之憂。
俞小塘似乎在做一個夢,每過一段時間,她的身子便會輾轉一下,秀美時蹙時松,看上去不是甚麼好夢。
忽然她身子猛的一震,嬌小的身軀竟然一下子將被子一震,朝著床下滑去。
林玄言連忙扯住被角,幫她把被子蓋好。
他的手觸碰到了俞小塘的手,一片冰冷。
他心中微驚,摸了摸她的手,像是握著一塊冰一般。
睡夢中的俞小塘如有感應,反手抓住了他的手。
兩只手就這樣握在了一起。
林玄言想要抽出來,但是小塘抓得很死,嘗試了一會後他無奈地笑了笑,仍由小塘抓著自己。
小塘的手真的很冷,死人一樣沒有溫度,於是他的另一隻手也搭了上去。
小塘本來微微顫抖的身子漸漸趨於平穩,緊蹙的眉頭也漸漸松開,唯獨那只手依舊緊緊地握著不願松開。
昏暗的室內燃著一盞燈。燈火微明,映著少年單薄的身影。
少年的一身白衣被照得微微泛黃,隨著燈火一並搖晃。
林玄言便盯著那盞放在身側的燈,目光隨著火光一起跳動,不知不覺間,他竟然枕著胳膊睡著了。
俞小塘的手很涼很冰很軟,握著卻很是舒服,他坐在椅子上,頭靠著自己的肩膀,這個姿勢本該很不舒服,但是他卻覺得自己從未睡得如此舒服過,一向安靜的他甚至都有了微微的鼻息。
次日裴語涵推開門看到這一幕,她望著少年少女握緊的雙手,錯愕地笑了笑,不願去打擾。
一直到林玄言需要參賽之時,裴語涵才將林玄言輕輕拍醒。
他醒來之時依舊睡眼惺忪,俞小塘緊握的手不知道時候時候已經松開了,她的體溫也漸漸恢復正常,再不似那死人般的冰冷。
林玄言轉了轉壓得發麻的手臂,抬起頭便對上了裴語涵的眼睛。
裴語涵甚麼都沒有說,但是他都明白。
下一場比賽那麼重要,但是語涵知道將整個宗門的希望放在一個入門不過半年的少年身上,擔子太過沈重。
她覺得這樣不對,更為自己過去的『方式』感到羞愧,她張了張嘴,終究甚麼也沒說。
今早她還聽過許多流言蜚語,譬如林玄言是靠卑劣的手段獲勝的,李岩輸得極其冤枉甚麼的。
雖然不知道昨日比賽的具體細節,但是她隱隱有些擔憂。
林玄言明白她的意思,微笑道:「師父,那天晚上我們曾訂立過一個約定。」
裴語涵雖然從未當真,但是她一直記得,那天林玄言說過,如果能夠奪魁的話,便答應他一個條件。「我記得的。」
「師父記得信守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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