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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上】凜冬寒末,清和雪聲

瓊明神女錄(純愛版) · 持劍獻鐘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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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當口,異變陡生。

劫灰不再滿足於被動的迎合。那花徑深處,忽然湧起一片漆黑的符文,如蛛網般纏了上來,試圖包裹住林玄言送入的劍意。

裂魂禁咒。

她要吞噬他。用這具身體,用這禁咒,將他所有的劍意據為己有。

林玄言沒有退。他的劍意不退反進,如雪遇烈火,穿透了那層層包裹的禁咒符文。

劍意天然克制妖力。

那漆黑的符文在劍意之下寸寸崩解。

劫灰臉上的妖艷笑意第一次僵住了。

她發出一聲不甘的低吼,那聲音里有瘋狂,也有幾分屬於邵神韻的、壓抑到極點的疲憊。

劍意如潮水般漫過識海。劫灰的意識被重新刻上一道道劍痕,嘶吼著,掙扎著,最終不甘地退入了識海的最深處。

那扇牢籠的門,重重地合上了。

邵神韻奪回了自己的身體。

她還保持著跪伏的姿勢,雙手被縛,臀上掌痕交錯,花穴深處還含著林玄言的陽具。

極短暫的、狼狽的沈默之後,她緩緩直起身,掙開了那根紅繩,撿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了回去。

她沒有看他。

「你可以走了。」她的聲音恢復了清冷,只是還帶著一絲極輕的、未褪盡的喘息。

林玄言遲疑了一瞬。

她極輕地補了兩個字:「……謝了。」

下一瞬,空間在他腳下裂開。

林玄言墜入虛空,再睜眼時,已回到了那座宅子里自己寂靜的屋子里。

窗外承君城的晚風似乎還裹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妖尊殿里的溫度。

殿門重新被推開了一條縫。

憐兒從門外探進頭來,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

邵神韻已經恢復了王座上的端坐姿態,紅衣整齊,眉眼清冷。她對著門口的小狐妖招了招手。

憐兒小跑過去,撲到她膝前。

邵神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嚇到了?」

憐兒先是搖頭,又點了點頭。

邵神韻淺淺地笑了笑:「沒事了。回去睡吧。」

那個笑容極輕極淡,轉瞬即逝。可就是這一笑,讓小狐狸終於確認,那個會對自己笑的妖尊姐姐,是真的回來了。

老井城的一座陋巷中,一個白裘女子站在一扇門扉前,清麗婉約,如一彎淺淺的月光。

她可以在軍陣之前空手奪槍,卻無法鼓起勇氣扣一扣身前的木門。

雪時停時落,寂靜地盤旋在房梁上,如一隻只雪白的蛾子。

一柄傘忽然從頭沒過,遮住了她的身影。

湖山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身後,支著傘向她傾倒而去。

軒轅夕兒看了他一眼,微微地笑了笑。

湖山伸手推開了門。

門是虛掩的,輕輕一推便開了,似是主人早就知道有客要至。

軒轅夕兒跨過了門檻,眼睛便有些濕潤了。

漆黑的屋中沒有開燈,一個老人握著一支熄滅的煙鬥看著他們,神色恬靜,臉上帶著蒼老的笑意。

「爺爺?」

過了許久,軒轅夕兒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獨坐屋中的老人靜靜地看著他們,輕聲嘆息:「夕兒,回來了?」

軒轅夕兒淚眼婆娑:「爺爺還在生我的氣嗎?明知道我回來了卻不來見我?」

袁姓老人靜靜道:「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只是爺爺快死了。你們應該在那酒鋪子里看到我的靈位了吧。所有人都覺得我死了,我也不願再在世人眼中多苟活幾年。」

軒轅夕兒不解道:「爺爺你境界如此高,怎麼會那麼輕易地死?」

老人笑著道:「我和邵神韻打過一架,受了點傷。」

軒轅夕兒愣了片刻,她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為甚麼邵神韻會與他有那一戰,皇城中不是還有兩個老怪物嗎?

怎麼就輪得到爺爺出頭了,而且爺爺又憑甚麼去為那幫人出頭?

但是軒轅夕兒何等冰雪聰明,很快明白了過來,她回過頭,瞪了湖山一眼,怒道:「還不給你爺爺跪下?」

湖山也明白了過來,他跪了下去,對著老人磕了個頭,誠心誠意道:「晚輩謝過袁老先生。」

他本就北域妖王,被邵神韻萬里追殺,本應該不死不休。

袁老頭便是借著那個名義,表面上為軒轅王朝攔住妖尊,實際上不過是為自己的孫女婿謀一條生路。

袁老頭看著他,平靜受禮,他緩緩道:「夕兒還小的時候,後院裡忽然跑來了一隻受傷的山狐,夕兒將那只山狐養在了自己房裡,每當我去檢查課業的時候,她便用我送給她的那頂可以遮蔽天機的鬥笠蓋住那只山狐,以為我甚麼都不知道。其實我都知道的,當時若是他敢對你有絲毫不軌,我便會立刻打殺他。」

袁老頭自嘲地笑了笑:「雖然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很後悔,當初應該直接殺了他才是。不過如今也早已看淡,你們現在這樣,也挺好。」

軒轅夕兒跪在老人身前,帶著哭聲道:「爺爺,你還活著就比甚麼都好,夕兒哪都不去了,便在老井城陪爺爺了。對了,夕兒還多了個女兒,叫安兒。」

老人撫摸著孫女的發梢,有些莫名地說道:「如今軒轅王朝的國字便是安字。」

軒轅夕兒問:「爺爺不喜歡安字?那可以改名的,安兒還小,沒關係的。」

老人搖頭微笑道:「沒有,安字很好。真的很好。」

老人望向了湖山,道:「你這頂鬥笠是我借給你的,這是幾百年前一個故人送給我的禮物,現在我那位故人過得不太好,如果你們見到了,多幫幫他。」

軒轅夕兒愣了愣,一臉詫異道:「他……他竟還活著?」

老人道:「他如今是少年模樣,你們若是見到了,自然可以認得出。」

軒轅夕兒擦了擦眼角,道:「爺爺不要這幅托付遺囑的樣子呀,你境界這般高,身子骨再差,再多活十幾年應該也沒關係的吧?」

老人沒有應答,只是笑著摸了摸孫女的頭,似是想起了甚麼,喃喃道:「這個人間有很多死,有的人生老病死,有的人慷慨而死,有的人至死不能瞑目,有的人活著的時候便心心念念著要死,有的人死了之後天下披麻戴孝,有的人橫死街頭也無人問津。世事千萬種,死本該是很單一的事情,卻也都賦予了不同的意義。你覺得爺爺甚麼時候才算是真正死了。」

軒轅夕兒張了張口,答不出來。

身後的湖山忽然嘆息道:「許是劍道徹底崩塌消亡的時候?」

老人欣慰地笑了笑,道:「明天帶我去見見安兒。」

林玄言給陸嘉靜請完罪後裴語涵也去了。

但是裴語涵的待遇卻和他明顯不同,陸嘉靜親自為她沏好了茶,未等裴語涵開口她便主動噓寒問暖了起來,弄得裴語涵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裴語涵道:「陸姐姐,你不生我氣嗎?」

陸嘉靜伸手撥了撥她額前劉海,笑道:「語涵這麼可愛,我為甚麼要生語涵氣呀。」

裴語涵更加無所適從了,「陸姐姐,我以後一定對你好。」

陸嘉靜愣了愣,笑道:「這話從你口中說出來,總感覺怪怪的,好像我在欺負你似的。」

裴語涵道:「陸姐姐你別對我這麼好,要不你揍我一頓吧?」

陸嘉靜彈了彈她的額頭:「你個小浪貨,真的有受虐傾向嗎?是不是姐姐越打你你越開心啊?就像他打你那樣。」

裴語涵哎的一聲,俏臉微紅,望向陸嘉靜,陸嘉靜也饒有興致地看著她,一副你就承認了吧的表情。

裴語涵臉有些燙:「你怎麼可以偷聽?」

陸嘉靜氣笑著又彈了彈她的額頭,道:「這還需要偷聽?你被一路打著回來,我替你說兩句,你還不領情?昨晚在床上你又說了丟人的浪話你心裡沒數嗎?還是春宵一刻全忘了?」

裴語涵隱隱約約間便被陸嘉靜的氣場壓住了,像是犯錯的小女孩一樣低下了腦袋。

陸嘉靜道:「哎,你這樣哪有點劍仙的樣子呀,我也不是要你端起甚麼架子,但是好歹像樣點吧,怎麼就像個被欺負的小媳婦似的?」

裴語涵抬起頭,道:「還不是被你這個大媳婦欺負了。」

陸嘉靜蹙了蹙眉頭,氣笑道:「真不要臉。」

裴語涵笑了笑。

陸嘉靜忽然道:「你知道嗎,剛剛我問了你師父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裴語涵下意識問道。

陸嘉靜道:「我問,如果我和你同時掉進水里,他先救誰。」

裴語涵問:「這個問題有甚麼深處的玄機嘛?」

裴語涵自然不相信陸嘉靜這樣的人會問這種無聊市井里爛俗的問題。

陸嘉靜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知道他怎麼回答的嗎?」

裴語涵有些不敢聽。

陸嘉靜沒有給她捂住耳朵的機會,直截了當道:「他說會救你。」

裴語涵愣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陸嘉靜揉了揉她的腦袋,笑道:「明天我們接走俞小塘就啓程前往寒宮了,我們都需要時間去靜修,只要那處劍陣還在,就沒有人能奈何我們。」

「對了。」陸嘉靜又道:「你那個徒弟趙念,如今心魔拔除,可以委以重任,你可以好好教他一些劍法了。」

入夜之後,林玄言獨自回到了房中。

裴語涵還沒睡,靠在床頭,就著一點昏黃的燈火,似是在等他。

「你去哪了?」她輕聲問。

他頓了頓,道:「練劍。」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她分明知道這不是真話,可她也知道,有些話,他不想說,她便不該追問。

林玄言躺了下來,從身後抱住了她。溫軟的身子毫不設防地貼進他懷裡,倒叫他心口更沈。

黑暗中,他閉著眼,掌心裡那股燙卻還沒散盡。妖尊殿里的紅裙、紅繩,還有自己落下巴掌時那一聲聲脆響,都還壓在他心頭。

白日里,他才去給陸嘉靜請過罪。她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那一眼,甚麼都看得透。

他抱著裴語涵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陸嘉靜的屋子黑著,靜著,他到底沒敢往那個方向看。

「怎麼了?」她問。

「沒甚麼。」他說,「睡吧。」

他睜著眼,聽窗外的夜風一下一下拍在窗上。

承君城乾明宮中,皇帝軒轅奕已然久病臥床。

今日他忽然召了一個大臣來到寢宮之中。那人是當朝首輔,也是文壇首領。

軒轅奕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問道:「你說朕算不算是亡國之君?」

那首輔連忙跪下行禮,痛心道:「陛下保住國祚,居功至偉,怎可說是亡國?我們不過是放棄一些東西來顧全大局罷了,早晚都可以拿回來的。「

軒轅奕搖頭道:「浮嶼上那些人,哪一個不是饕餮,東西既然送給他們了,如何還能拿得回來。仙平令頒布之後,半個皇族都會淪為浮嶼的牽線傀儡,而我還要眼睜睜地立一個傀儡去做太子,我族帝王,何時這般窩囊過?」

那當朝首輔神色悵然,道:「陛下不必如此想,運氣英雄不自由,妖族這是千年未有之勢,只是偏偏被陛下撞見了而已,換做其他帝王,也不見得可以做的多好。嗯……據說,那太子斷了一臂?」

軒轅奕神色漠然:「死了最好。」

首輔低頭噤聲。

兩人沈默了許久,最後軒轅奕嘆息道:「可是仙平令終究是要頒下。」

最近邊境戰局越來越差,等到幾處重要關隘失守,妖族便可以長驅直入,直奔京都了。

再如何無奈,他們都得把希望寄託給仙平令。

首輔嘆息道:「原本戰局尚在周旋之間,也不知道為何,僅僅一場大雪,竟然敗得那麼厲害。」

軒轅奕道:「妖怪作妖,人也作妖,朕為一國之君,空有天下,不敢滿盤皆輸,便只好割捨。」

首輔沒太聽明白皇帝話中的意思,卻也不敢深問。

軒轅奕從床榻上起身,首輔連忙扶住了他。軒轅奕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問:「你覺得浮嶼那些自稱得道者的人如何?」

首輔怔了怔,最後幽幽道:「終不可久矣。」

軒轅奕不置可否,只是自顧自道:「他們自稱得到者,能統領世間道法,能算盡人間興替,能一道令下,便讓天地清和十年之久,他們甚至以天道自居,一舉一動皆契合至理,卻偏偏不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啊。」

首輔噤若寒蟬。

軒轅奕道:「陪我入那座深宮,朕想再看一看那把淵然。」

這一年除夕後的第七日,浮嶼頒下仙平令。

人族妖族停兵,天下迎來了至少十年的平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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