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復仇的最終品鑒宴

霧森高地的風雪在七日後終於被王都艾蕾雅的暖風取代。

當諾爾恩家的黑狼旗再次出現在艾蕾雅北門的瞭望台視野中時，整座味覺之都像是被投入一顆滾燙的冰晶松露，瞬間沸騰起來。

星辰盛宴的餘波尚未平息，關於馥熙伯爵家販賣軍糧、嫡女莉莉安下毒未遂卻被當場揭穿的傳聞，已經隨著商隊與吟游詩人的嘴，傳遍了每一條巷弄。

民眾記得的是那位以火焰淨化毒湯的金髮星廚，而貴族們記得的，卻是雷克斯·諾爾恩當眾展開帳冊時，那股屬於蝕魂級的寒意如何讓整個皇家品鑒廳鴉雀無聲。

艾薇拉·馥熙裹著那件雷克斯的狼皮鬥篷，坐在馬車的窗邊，亞麻金長捲髮被溫泉行宮的余溫養得更加柔亮，琥珀眼眸在回到王都的陽光下沈靜如蜜。

她的體內，那股在溫泉中與雷克斯靈魂相觸後突破至馥心巔峰的暖流，已經完全穩定下來，甚至在日夜兼程的歸途中，隱隱有向更高處攀升的跡象。

霜蜜與雪絨薰衣的香氣早已溶進她的肌膚，魅惑馥香不再只是甜膩的誘惑，而是一種圓融的、帶著安定力量的馥郁，讓靠近她的人都會不自覺地放鬆心防，卻又更加渴望親近。

馬車停在王都東區那條最繁華的香料大道盡頭，一棟原本屬於沒落子爵的白色宅邸前。

宅邸的門楣上，已經掛上了全新的銅牌，上面以流暢的花體字刻著【馥香】二字，下方則是一枚小小的、由神殿香學院頒發的馥心巔峰星廚徽記。

這是伊莉絲·聖露薇在得知她隨軍北上後，動用神殿權限為她保留的產業，也是尤金·夜梟用黑市三成配額換來的地段。

這裡不屬於馥熙伯爵家，不屬於任何公爵領地，只屬於艾薇拉·馥熙本人。

【你確定要這麼做？】雷克斯·諾爾恩站在宅邸的庭院中，墨黑短髮已經重新修剪整齊，冰藍眼眸掃過正在指揮僕役佈置餐廳的艾薇拉，聲音低沈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他一身黑色公爵軍禮服繡著金線香紋，身形高大挺拔，在陽光下像一柄收鞘的利刃。

北境的平亂比預期順利，蠻族的異動背後果然有南境侯爵支援的影子，被他以雷霆手段鎮壓，但回到王都，真正的戰場才剛開始。

艾薇拉轉過身，手中還拿著一張手寫的邀請名單，象牙白的改良星廚白袍在腰間系著蕾絲圍裙，玲瓏有致的身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優雅。

她將名單遞給雷克斯，琥珀眼眸中閃爍著復仇者特有的、冷靜而熾熱的光。

【我確定。】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庭院中搬運桌椅的僕役都下意識放輕了動作，【星辰盛宴是神殿的審判，那是伊莉絲大人的戰場。這一場，是我的品鑒宴。我要親手邀請所有曾經在馥熙家的餐桌上嘲笑我、將發酸穀物丟給我、抄襲我的配方、封鎖我的香料、並且在帳本上偽造我養父貪污數字的每一個人。雷克斯，我需要一場屬於我自己的審判，不是為了讓他們道歉，而是為了讓王都所有人明白，馥香這個名字，從今往後代表甚麼。】

名單上，赫然寫著：馥熙伯爵卡洛斯、莉莉安·馥熙、南境侯爵德朗·奧菲斯及其夫人、皇家品鑒廳副審查長裴吉、三家香料商會會長。

甚至還有幾個曾在預選賽上對她投以輕蔑眼神的貴族小姐。

每一個名字，都曾是壓在原身艾薇拉身上的石頭。

雷克斯接過名單，指尖划過那些名字，冰藍眼眸中掠過一絲殺意，隨即被更深的縱容取代。

他將名單折好，放回她手中，俯身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

【需要我做甚麼？把門堵住，不讓任何人提前離場？】

艾薇拉輕笑，踮起腳尖，在他緊抿的唇角輕輕一吻，魅惑馥香隨著她的靠近淡淡地纏上他的軍禮服。

【不，你只需要坐在主位上，品嘗。然後，讓他們看見，你選擇站在哪一邊。】

三日後，夜幕降臨，【馥香】宅邸的私人品鑒宴準時開始。

為了營造絕對的封閉感，艾薇拉刻意讓尤金·夜梟關閉了宅邸所有的對外窗戶，只在餐廳中央點起一盞巨大的、以冰晶松露油為燃料的水晶吊燈。

長達十公尺的黑曜石餐桌擦得能映出人影，桌上沒有繁復的鮮花，只有十二套純銀餐具與十二隻倒扣的白瓷湯盅。

每一隻湯盅下方，都壓著一張手寫的菜單卡，卡片上只有兩個燙金字：審判。

賓客們陸續抵達，神情各異。

南境侯爵德朗是個挺著大肚子的中年男人，臉上掛著虛偽的笑，與他一同前來的莉莉安·馥熙則與數月前判若兩人。

鉑金直長髮依舊打理得一絲不苟，碧綠眼眸卻布滿血絲，身上的粉色繁復洋裝雖然依舊鑲滿珍珠蕾絲，卻怎麼也掩不住她被神殿軟禁審查多日後的憔悴與惶恐。

她在看到艾薇拉的那一刻，手指猛地攥緊了手提包，甜美的面容扭曲了一瞬，隨即又強行擠出天真的笑容。

【妹妹，聽說你從北境回來了，真是辛苦了。】莉莉安的聲音依舊嬌甜，卻帶著一絲顫抖，【姊姊一直很擔心你，還以為你……】

【擔心我死在北境的風雪裡，沒辦法回來礙你的眼嗎？】艾薇拉微笑著打斷她，琥珀眼眸平靜地看著她，語氣溫柔得像在詢問醬汁的咸淡，【姊姊請坐，今晚的湯，要趁熱喝。】

伊莉絲·聖露薇作為神殿的見證人，安靜地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銀白長髮輓成高雅發髻，紫羅蘭眼眸沈靜地注視著一切，手中的香薰權杖輕輕靠在桌邊。

她沒有阻止這場私人宴會，因為她知道，有些毒瘤，必須以更直接的香氣來切除。

尤金·夜梟則靠在餐廳最陰暗的角落，深褐捲髮隨意扎起，琥珀綠眼眸帶笑地把玩著一枚香料瓶，負責確保沒有任何一隻信鴿能飛出這棟宅邸。

當所有賓客入座，艾薇拉輕輕拍手。十二名訓練有素的侍者同時上前，掀開了湯盅的蓋子。

沒有熱氣蒸騰，沒有濃郁的香氣撲鼻。

盅內是一匙清澈到近乎透明的冰晶松露清湯，湯中央懸浮著一滴金色的霜蜜油珠，油珠中包裹著一瓣被低溫慢煮至半透明的夜綻玫瑰花瓣。

這道湯看起來寡淡至極，甚至讓習慣重口香料的侯爵露出了輕蔑的神色。

【這就是馥心巔峰的湯？】侯爵嗤笑一聲，拿起銀匙，隨意地舀起一口送入口中，【艾薇拉小姐，你在北境莫非是凍壞了嗅覺……】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當那口清湯觸及舌尖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香氣並非從口中爆發，而是直接在腦海深處炸開。

那不是味覺，那是記憶。

那是香魂共鳴中，唯有觸及蝕魂門檻才能引動的，對於靈魂深處罪惡的映照。

艾薇拉站在餐廳的主位後方，雙手交握於胸前，亞麻金長捲髮在吊燈下泛著蜜糖的光澤，琥珀眼眸中流轉著初入蝕魂的光暈。

她的聲音透過共鳴，輕柔卻無處不在地響在每一個人的腦海中。

【第一道，名為初嘗。請諸位，回味一下自己最初的謊言。】

侯爵的臉色瞬間慘白，他肥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手中的銀匙哐當落地。

他看見的不是餐廳，而是三年前那個雨夜的帳房，他親手將馥熙伯爵家應繳的軍糧數目塗改，將貪墨的金幣裝進自己的箱子，並對著卡洛斯伯爵低語：【放心，艾薇拉那個養女不會有人在乎的。】那段被他遺忘的記憶，此刻帶著鐵鏽與霉味的香氣，清晰地在他口中翻滾，讓他作嘔。

其他賓客也紛紛陷入了各自的夢魘。

副審查長裴吉抱著頭，哭喊著他在預選賽上如何收受莉莉安的珍珠項鍊，將抄襲的評語寫成原創。

香料商會的會長們則嗅到了自己倉庫中發霉的香料被以次充好的酸腐味。

整個餐廳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粗重的呼吸與壓抑的啜泣聲。

而莉莉安·馥熙的反應最為激烈。

當那口湯滑入她的喉嚨，她碧綠眼眸中的瞳孔猛地縮小，隨即放大到失焦。

她看見了自己，那個在柴房中將發酸穀物踢到養妹腳邊的自己；在神殿預選賽後台，將抄來的蜜幻蘭配方比例故意寫錯的自己；在星辰盛宴的廚房中，趁人不備將蝕香粉灑進艾薇拉湯鍋的自己；以及在被軟禁的房間里，寫信給南境侯爵，請求他派私兵在霧森高地截殺艾薇拉的自己。

所有的謊言、嫉妒與惡意，都化作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屬於腐爛玫瑰的香氣，堵住了她的喉嚨。

【不……不是我……是她先搶走我的……】莉莉安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椅子，粉色洋裝的蕾絲被湯汁濺濕，她指著艾薇拉，聲音尖銳而崩潰，【是你！是你這個養女搶走了我的一切！爸爸本來要把爵位給我的！是你用那種下賤的香氣勾引了公爵！勾引了神殿！】

艾薇拉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琥珀眼眸中沒有憐憫，只有屬於審判者的冰冷。

她的第二道菜已經由侍者端上，那是一小塊以烈焰椒與蜜幻蘭調味的炭烤小牛排，肉汁被鎖在粉紅色的切面中，散髮著野性的焦香。

【第二道，名為炙烤。請諸位，品嘗自己慾望被灼燒的滋味。】

莉莉安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香魂的反噬讓她初香級的共鳴徹底崩潰。

她聞到了自己身上那股為了掩蓋嫉妒而噴灑的過量香水的刺鼻味，聞到了自己為了維持純潔形象而說出的每一句謊言背後的酸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