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青崖書院
有桃夭夭 · 七月流火 · 1 / 2
坐落於青崖山腰,有一百年學府,名為青崖書院,素以藏書豐富、治學嚴謹而名滿一方。
山勢險峻,書院背靠峭壁,前臨深淵,雲霧常年繚繞不絕。
其格局分為前、中、後三院,分別為授課講堂、藏書樓閣與起居齋院。
唯有山門互通往來,曲徑回轉,延伸至古林之間,不可追查。
然而,松風相和,嵐氣遠播,卻無任何講經之聲,也無半點朗朗書聲。
……
清晨。
裴議梅將儀容儀表打理完畢,與一起住宿的女同窗相繼離開,內心疑雲重重。
她從有意識開始,便已位於後院的丙字七號房裡,化名「沈靜」,身份為青崖書院的普通學子。
但不知為何,她不能說話,也從未見過身邊之人開口說話。
跟著蘇綰綰,裴議梅走出後院,左顧右盼,始終未見那抹嬌小可愛的身影,而前者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袖,雙手在空中簡單比劃一二。
「別發呆了,趕緊去前院集合,千萬不能遲到。」
裴議梅本人並不精通手語,但憑借身份優勢,自然理解她的意思,輕輕頷首,不再發散思緒。
來到中院,穿過高矗的重檐書庫,再經月洞門,入眼即是寬敞明亮的前院。
講堂古樸莊重,堂前的挺拔老松蒼翠欲滴,枝幹如龍。
松冠下方,一位白髮矍鑠的老者佇立於高台,雙手背負,另有一名黑袍教習默默等候。
紛紛趕來的數十學子,以男女分別站成兩隊,眼神或惺忪,或迷茫,或帶著些許青澀與懵懂,無一人開口交流。
裴議梅站在女學子的隊列里,身旁是蘇綰綰,周圍亦是熟悉的同窗,彼此只能用眼神交互。
「當!」
青銅大鐘的聲音霍然響起,鳴音厚重,自中院傳遞遠方,驚得鳥禽振翅而飛。
清冷美人的神色略有恍惚,細眉微沈,察覺到一絲絲的古怪韻味,突兀的鐘聲在沈默之下震耳欲聾,若有醒腦提神之效。
十數個呼吸後,黑袍教習拍擊雙掌,引來眾多學子投注目光,他便打了一個「坐」的手勢。
所有學子坐在對應蒲團上,緊接著,黑袍教習開始了獨特的手語訓誡。
「書院以靜求悟,以默養慧……」
白髮老者站在高台,渾濁雙眸掃視全場,確保此番教導能夠井然有序地進行下去。
「聲為心魔之引,閉口方得真知。」黑袍教習的手語極好,動作標準,表達貼切,與親口敘述並無差別。
裴議梅見狀,半信半疑,憶起自己所掌握的多種寂聲寶術,與之相互映照、琢磨、推敲,逐漸發現幾分相通之處,又含有更多相背的觀念。
畢竟,她不認為「聲」為心魔之引,這純屬無稽之談。
黑袍教習頭戴兜帽,未見真容,一雙手掌沈穩厚實,手語姿勢不急不緩,應是一位中年男子。
他道出今日的講習內容,並輔以術法符印,結印的手勢同樣精准迅速,不足半盞茶的功夫,便以將某種法門拆解並講述完畢。
然而,在符文消散之際,他立馬補上了最後一番手語,手掌從脖頸輕輕划過,姿態令人不寒而慄。
「違者……永默。」
裴議梅怔然片刻,余光斜睨,周遭的同窗學子皆懷有異樣表情,徬彿被如此告誡嚇了一跳,又像是不信邪一般好奇不已。
總之,類似上一重世界小鎮居民的呆板僵硬,當下並無一人,這叫她安心些許。
‘就是不知何師弟去了哪裡,是否遇到了危險……等下解散後,再去尋他吧。’
她念緒翻飛,雲溪鎮全然崩壞的場景歷歷在目,曾親眼目睹那副小小身軀衝進碎片亂流之中,被黑暗徹底吞沒殆盡,叫她心腔稍悶,精緻出塵的眉眼多了幾分憂思。
直到蘇綰綰拽了拽她的袖子,裴議梅驀然回神,視線瞥向前者看去的角落,發現一個可愛的小腦袋瓜,正鬼鬼祟祟地左右張望。
其黑髮晶瑩,雙眸澄澈如鑽,唇紅齒白,盡顯清秀絕倫之相,正是她的同伴搭檔。
此時此刻,她徹底放心下來,秀眸直視而去,不偏不倚,很快引來那兩只大眼睛的交互回應。
「……」
何稻絮剛想開口,猛地噎了一下,只得舉起小手,衝著人群中的大美人兒揮舞幾下,旋即笨手笨腳地比劃,勉強表達了所要傾訴的含意。
「……我很好……下課見……」
裴議梅不方便以手語回應,輕輕頷首,目光微柔,如綻淺笑。
何稻絮啄啄小腦袋,縮在無人問津的角落里,望著高台上的年邁老人,以及台下負責講解的黑袍教習,內心的疑惑如雨後春筍,層出不窮。
他從醒來至今,首先察覺到這座書院的最大異常,即是無處不在的禁聲法則,詭異又匪夷所思。
之前他行走在過道上,企圖找人開腔搭話,熟悉的巨大恐怖陡然降臨,他當場呆滯,不敢發出絲毫的聲音。
為此也遭到了路人的白眼。
‘大家看起來都挺正常的,唯一不正常的就是不能開口說話。’
何稻絮頓感麻煩,不過也不是沒有對應之策,起碼境界恢復至地階初期,他可以借助神魂之力短暫傳音,避免因沈默而造成不明意外。
或者唇語和手語也行,但他看不懂太快的唇語,手語也不是特別精通。
眼下閒來無事,他索性躲在角落,放眼觀望黑袍教習的各種精確手語,不甚理解,但也能憑借輔助符文通曉近半,隱隱萌生幾點猜測。
‘當下的禁聲是自然環境導致,還是有人刻意為之?更何況,這位教習所教授的內容看起來沒問題,就是感覺不太對勁。’
小傢伙蹙著小眉毛,思索片刻,貓著身子悄然離開,翻進就近的一扇窗戶里。
再次回到原地時,他的口袋鼓鼓囊囊的,裝著某些物品,顯然是經過搜尋得到的。
年邁老者並沒有發覺他的存在,黑袍教習更是專注手部語言,一絲不苟地傳授相關知識,場面氛圍一派和諧,除了所有人皆默不作聲。
看著瞄著,何稻絮情不自禁地轉移視線,一眼瞧見人群當中最為清麗脫俗的女學子,猶如繁星團簇的皎潔明月,令人心旌動搖、見之難忘。
他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白嫩手指摳住牆體陽角,神色如常,又含有爛漫色彩。
裴議梅有所察覺,玉眸側盼,再度與他四目相對,交織無聲無息,多日相處而生的默契即刻通達,如有笑意蟄匿其中。
一炷香後,黑袍教習的講解完畢,兜帽遮蔽的臉朝向台上仰去,老者對他輕輕頷首,他做出解散的手勢,示意今日的晨課結束。
何稻絮注視二人離開,沒有上前阻攔,再抬頭,一副高挑浮凸的婀娜嬌軀堵在眼前,如梅枝抽條,凜香四溢。
一大一小兩個人以眼神溝通,來到較為寂靜的幽僻廊角,目睹遠處的諸多學子魚貫湧入月洞門,霎時間,竟忘記了想要表達甚麼。
裴議梅莞爾輕笑,十指纖纖,秀掌如穿花蝴蝶輾轉翻動:「你先說吧。」
何稻絮拍了拍小腦袋,從口袋里掏出石墨筆和白紙,遞給她一份,且自留一份,飛速寫道:「我叫祁子默,是書庫雜役,負責整理和修繕古籍,可自由出入書庫。裴師姐,你是甚麼……呢?」
「沈靜,啞女弟子,能自然讀懂手語,好像唇語也行。」裴議梅能看懂他的文字空缺,立即寫字回應。
「真的嗎?那我打算去書庫最深處的禁書區瞧瞧,還有那個白頭髮的老人家,他作為山長,估計藏了不少秘密吧,我想跟著他,看看能不能挖掘一些……」他蠕動唇瓣,咬字無聲,興致極高。
下一刻,石墨筆的筆桿敲在他的腦門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音。
「又想亂來?」
裴議梅在白紙表面寫下一行大字,字體娟秀工整,落筆稍顯凌厲。
「我都說得這麼快了,你還是能看懂啊?」何稻絮有些苦惱,字跡稚嫩而不失可愛。
清冷美人頷首承認,雙手分別抓持紙筆,纖臂環抱於胸前,自上朝下的目光別顯恬柔風韻。
「好吧,我聽裴師姐的。」
「師姐不是不讓你去,只是你得以自身安全為重,不可魯莽,不可急躁,明白嗎?」
裴議梅以唇語回應,粉唇嫩如鮮卉,覆有淡淡瑩霜,未出一聲,卻似有悅耳玄音縈繞不絕。
「嗯。」
何稻絮亦是不語,鼻翼撲扇,眸光熠熠粼粼。
受限於特殊的禁聲法則,一大一小兩個人不得直觀交流,但憑借眼神、唇語、手語和文字,逐漸制定好計劃,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行至中院,二人約定好下一次的會面時間,在中院的青銅大鐘下分別。
「裴師姐,我們酉時見。」
何稻絮收起紙筆,揮了揮小手,轉身走進一間古樸的藏書閣樓。
裴議梅朝著後院行走,回到寢宿暫且小憩。
按照當前的身份,她需要遵從書院的作息安排,自辰時到酉時即為「晝學」,巡查教習監管較嚴,酉時之後才有少許自由活動的時間。
……
這間書閣無人看守,僅有兩位教習坐在書桌前,認真地翻閱幾本書籍。
見小小稚童邁步走進,二人相繼投射目光打量,看到他腰間懸掛的雜役令牌,便不管不顧。
何稻絮走到高大的書架面前,掃視著一排排的古籍經書,同時利用余光偷窺兩名教習,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
過了小半個時辰,他大致瀏覽了一圈,將手中的書本放回原位,打算離開這裡,前往最大的書庫尋找線索。
他徹底踏出大門之前,其中一位教習將他攔下,神色有些不悅,以手語相訴:「我觀察你很久了,你作為雜役一直不做正事,到底是來幹甚麼的?」
‘?!’
何稻絮以為自己更加自由,不曾想依然被抓了個現形,弄得他進退兩難。
為了便於交流,他趕緊拿出紙條,飛速寫明解釋的話語,嘗試逃過此劫。
「我來尋找相關資料,用於補全一本上古注經,但沒有找到合適的書。」
中年男子半信半疑,隨即比劃著:「甚麼注經?你又協助哪個人完成修補工作?」
倉促之際,小傢伙想在紙上書寫「奉山長之命」,不料此人快他一步,一把抓住他的小胳膊,準備將他交給戒律教習處置。
正值午時,太陽高懸於天,青崖書院處於午休,中院的遊廊和園徑空無一人,僅有中年教習拉著小傢伙的手腕,像押送犯人似的。
何稻絮猜到後續下場,為此更加不願乖乖受限,纖細手腕擰來擰去,試圖掙脫男人的大手。
可男人的抓力驚人,猶如鋼圈套住他的手腕,步伐也十分平穩,基本不受他的反抗影響,硬是要把他送到戒律室。
‘要是體魄之力沒有被封印,現在的情況應該是反過來的。’
小傢伙腹誹連連,一身靈力暫且凝滯不動,澄澈眸瞳浮現蒼茫霧靄,灰意瀰漫,包含詭譎氣息的神魂之力滾滾而出。
‘……靈夢國度……攝念……’
神魂之力無形無質、無孔不入,鑽進中年男人的手掌,一路蔓延至腦海,不斷傾軋著他的清醒神志,試圖擾亂並佔據他的完整意念。
他瞬間變了臉色,表情猙獰,驀然側首看向身旁的小小少年,但雙目對上後者的死灰眸光,高大健壯的體軀竟微微顫抖不已。
何稻絮舉起另一隻小手,反向擒住他的手腕,加大神魂之力的侵擾力度,不給他任何反抗的餘地。
此番較量持續了十來個呼吸,直到中年教習的臉色從掙扎轉為呆滯,再變成複雜與痛苦,最終神色平靜淡定,他緩緩松開了小傢伙的胳膊,再無其他舉動。
「將你所知道的,統統寫在這張紙上,注意不要觸發敏感禁制。」
何稻絮在紙上如此寫道,想到他的身上或有特殊禁制,便多加了半句話,以防意外發生。
中年男人照做,揮筆洋洋灑灑,很快書寫了小半篇的內容,其中包括他的每日工作、所知曉的書院秘密、山長的某些要求等等。
小傢伙一直盯著他的臉,發現在寫字的過程中驟然擰緊雙眉,立馬抽走紙張,並以神魂之力極力安撫。
「你先正常行動吧,有事情我再傳音給你。」
他笨拙地打了幾個手勢,命令這位教習原路返回,而他本人躲進小徑旁邊的灌木林里,仔細查看紙上的內容。
每日工作的內容平平無奇,他一眼跳過,看到書院秘密時便細細品讀,與自身記憶相互映照,慢慢推敲這些內容是否有誤。
「書院內部不可出聲,違者將被人形灰影捂住口鼻,強行拖入陰影消失不見……」
何稻絮想了想,並沒有在記憶中搜索到這般場景,但小心為上,他還是選擇信其有。
「大多數的書閣向所有人開放,只有禁書區閒人勿進,由孟山長和其親信教習保管鑰匙。我從未進入禁書區。酉時六刻,我們所有教習會聚集在中院的銅鐘下,集體張嘴嘶喊,卻不能出聲……」
文字寫到這裡,陡然出現鬼畫符的曲線,許是為了規避,沒有繼續透露更加敏感的內容。
小傢伙表情專注,暗暗猜測所謂的張嘴嘶喊,大有可能是進行某種秘術,甚至是功效詭異的邪魔法門。
「我猜測,孟山長修煉了不為人知的古怪神通,但是……」
文字截止於此,再往後,即是紙張被突然抽走而划出的可怖線條。
‘不為人知?那就必定是見不得光的邪門歪道了。’
何稻絮把這張紙對折疊好,放回口袋,小腦袋探出灌木,確保無人發現自己後,朝著最大的書庫匆匆趕去。
而那裡,正是禁書區的所在地。
‘人階之境實力有限,幾乎做不了甚麼事情,但我現在是地階,可以加快進度了。’
……
止語閣。
何稻絮來到書閣門口,念及開啓禁書區的鑰匙,傳給看守老者一張紙條,上面清楚寫著:「老先生,我需要修復一本上古遺經,您能幫我找一些真跡資料嗎?」
老者看之,立馬搖首拒絕。
「那您告訴我主要的書籍存放在何處,我自己去取。」
老者靜靜瞅了他幾息,雙眼昏花,嘴唇無聲蠕動:「除了禁書區,自己去尋。」
何稻絮勉強看懂他的唇語,歪念再起,神魂之力蠢蠢欲動,又擔心這位老人家可能扛不住自己的神魂攝念,暫且作罷離去。
‘萬一他暴斃斷氣了,處理起來挺麻煩的,還是先在書庫走上一圈,找找重要線索。’
和之前的情況幾乎一致,止語閣作為最大的書庫,藏書更多,但有用的書籍少之又少,小傢伙兜兜轉轉,一無所知,一無所獲。
走到三樓通向四樓的階梯,一扇刻有玄奧符文的厚重大門緊緊閉合,門鎖由珍貴銀鐵打造而成,完全擋住了上行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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