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雲溪鎮

碎光零星，在窗紙的遮掩下朦朧不堪，冷意淺淡，偶爾泛出不明的幽綠色，恍若鬼眼。

他不敢松懈，薄弱的靈力徐徐運轉，做好了隨逃隨戰的準備，尤其是與夜不歸家的居民相遇，他繃緊心弦，呼吸略有急促。

所幸一個又一個小鎮居民並未做出奇怪舉動，僅僅詭異地扭著脖子，向他投去頗為空洞的眼神。

受限於霧氣遮蔽，他難以徹底看清每個人的體型輪廓，小心翼翼地放出神魂進行試探，反饋的結果令他大吃一驚。

『都是影人……』

何稻絮捏了一把冷汗，實在搞不清楚這些人的身軀怎麼會變成這樣，白天硬如鋼鐵，夜晚化作影子，像是另類的行屍走肉。

路程不遠，他有驚無險地來到主街，愈發臨近三眼古井時，古井旁邊的微弱火光霍然明亮，映出一副豐挑玲瓏的傲人嬌軀。

霧染熒輝，幽芒熠耀，大美人兒亭然而立，素潔如梅，玄衣襯雪。

不知怎地，望著如此出塵而傳神的畫面，他心裡的一絲緊張煙消雲散，儘管仍置身於疑點重重、危機四伏的環境中，亦是難抑思緒鑽芽、情愫結花。

「你總告訴我安全為上，可自己倒是故意放大燈籠的亮度。」

他背著小手，自黑暗中快步走出，繞著美人兒轉了一圈，聲音打趣又自在。

「我不照亮自己，你怎能知我在此？」

裴議梅垂眸含笑，纖指瑩白如玉，輕輕點戳他的額頭，道：「至於你的準時到來，還是值得表揚的。」

「那是那是。」何稻絮從她的手中接過燈籠，用靈力降低亮度，「我剛才也想提著燈籠過來，不過黑燈瞎火走到這裡，發現不少。」

「像影子一樣的居民？」

「誒……我還想賣個關子的。」

何稻絮抬眼，見她一副談論正事的表情，便迅速收起不該有的情緒，說道：「我專門用神魂探測，發現一路以來的居民已經化為無形的影子，並且會注意我、直視我，行動更加僵硬。」

「嗯，而且數量也比白日更多。」裴議梅補充道。

「我在離開藥鋪之前，和老掌櫃聊了幾句，他很死板，說話斷斷續續，但是提到了大火。我以為他說大火把藥材燒光了，就問他沒有藥材怎麼辦，他給我的回答很奇怪。」

他調整語序，盡量模仿道：「……所有……人……」

「人？」裴議梅蹙起柳眉，追問道，「之後呢？」

「他變得很有攻擊性，惡意滿滿，夾雜了很多負面情緒。我以為要跟他苦戰一番，他突然收斂氣息，告訴我早點回去，然後繼續看書，不再理會我了。」

大美人兒輕點玉首，斂眸沈思，微光映照的容顏格外清麗脫俗，羽睫濃密，瑤鼻筆挺。

「所以，我推斷曾經發生了一場大火，將整個小鎮付之一炬，我們現在看到的一切，可能是舊日存影。」他欣賞著絕美嬌顏，也不忘大膽猜測。

「那你覺得，是人為，還是意外災害？」

「暫且當作人為，凡是先往最壞的方向思考。」

「嗯？師姐想知道你想到了甚麼？」

「現在線索寥寥無幾，我哪有那麼大的神力，憑空想象出塵封多年的事情。」小傢伙有點為難，「要是修為境界還在，我借助強大的神魂之力或許能快速破局，但現在甚麼都做不了。」

忽然，一大一小兩個人輕易捕捉到不明惡念，頓時激起戰意，身軀緊繃，蓄勢待發。

數十道的陰冷目光從霧裡穿出，高矮不一的虛影隨即走來，位於燈籠光芒覆蓋的極限位置，形成了一個逐漸緊縮的包圍圈。

「要對我們動手了嗎？」何稻絮一手提著燈籠，一手緊握成拳。

「不能掉以輕心。」裴議梅運轉功法，雙掌附著晶瑩碎雪。

「話說這口三眼井是不是有問題？」他腦洞大開，在這般情景之下思維活躍，「無論天災人禍，小鎮的百姓都可以在這裡打水滅火，再不濟鎮外還有一條江水，也足以避難。」

「依你之言，大概率是人禍。」

「裴師姐，我們需要更多的線索和證據……這極有可能是突破口。」

「先突圍，他們包過來了。」

話音未落，影人率先發動襲擊，張開雙臂，似惡狼一般進行撲襲。

尋常時間手腳僵硬的他們，此刻展現出非人的爆發力量，身後穿出層層掠影，陰風四竄，令人不寒而慄、心驚膽戰。

何稻絮輕點地面，靈力灌注於兩只小腳丫子，巧妙避開多人襲擊，拳印凝結，不慌不忙地給予反擊。

裴議梅也是如此，掌風飄逸，身法凌霜踏雪，朵朵粉梅綻於手心，寒香四溢，又美又颯。

兩人保持默契，連消帶打，進退自如，收放有度，即便處於人階初期，亦是不減從容風度。

其間靈芒閃爍，燈火躍然，兩道輕盈身影左右騰挪、前後穿梭，以熟記於心的武道招數，搭配少量靈力，頂住了諸多影人的瘋狂攻擊。

趁著大美人兒極力突圍之際，何稻絮將燈籠托在手裡，另一隻小手隔空刻畫符印，沒入燈中火焰，瞬間引發熾如白晝的強盛光亮。

『……萬物有靈……焰浪……』

火光大作，若驕陽冉起，頃刻間蒸盡周遭霧氣，指尖大小的精緻燭焰驟然釋放熱浪，呈環狀層層爆發，以巨力推開蜂擁而至的影人。

「……啊……啊啊……」

突如其來的大火，燒得多數居民發出淒慘嚎叫，虛影之體如有更強的惡念萌生，卻在灼灼烈焰的焚燃中，不敢正面硬扛，只能畏縮不前，懼意顯然。

「裴師姐，我們快走。」

何稻絮小臉微蒼，罕見地體會到靈力枯竭的空虛感，無奈之下，他果斷跳出包圍圈，向著主街過道奔走逃逸。

裴議梅也不戀戰，纖足輕點，片片梅蕊旋開即謝，為她加持了不菲速度，跟上前者的腳步，一同消失在深幽濃重的大霧裡。

……

雲溪鎮的面積不大，經過一番疾步行馳，二人很快來到白日涉足的位置。

「何師弟，你要不要緊？」她見他臉色不佳，略有擔憂。

「無妨，簡單休息一會兒就行。」他運轉心法口訣，緩慢吐納天地靈氣。

裴議梅消耗不多，接過燈籠重新點燃，瑩瑩暖光照亮了方圓數尺，玉臂輕舒，意圖照徹前方的未知之路。

何稻絮順著她舉燈的方位看去，皆是霧蒙蒙的一片，耳邊傳來隱約的江水激流聲，濕冷水汽隨風撲面，帶著若有若無的難聞腐腥。

『還是裴師姐的氣息更好聞。』

他嗅著佳人嬌軀逸散的淺淡芳香，神魂四散，驀地探查到一絲古怪波動，忙聲開口：「裴師姐，在江邊有異常波動，大概是那個方向，好像有甚麼東西。」

「先過去看看，不要打草驚蛇。」

一大一小兩個人悄然靠近，更在半道中熄滅燈籠，處於肉眼難視的的漆黑里不斷摸索，腳踩沙石，心有忐忑。

「噓！」裴議梅摁住他的肩頭，玉音低細，鼻息稍凝，「你仔細聽，不要出聲。」

何稻絮乖乖照做，儘管向前鋪散的神魂反饋正常，但屏氣靜聽之下，一道如泣如訴、滿含悲慟的聲音愈發清晰，情深意切，令人動容。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到底是誰在這裡偷偷哭鼻子？』

聽了十來息的功夫，小傢伙不得其解，從美人兒的手中搶回燈籠，步伐坦蕩，無所畏懼。

裴議梅還未聽到關鍵內容，便發覺他抬腿就走，花容愕然，當即探出素手抓向他的肩膀，不料他反倒攥住她的袖子，硬是拉得她腳步踉蹌。

「就在這裡，雖然看不見，但哭聲的來源就在這一小片區域。」

何稻絮比劃了一個磨盤大小的圓，持著燈籠貼近，依然空無一物，卻激起更加傷心欲絕的涕泣之聲。

裴議梅對他的大膽舉動感到不滿，可目睹他眉眼間的探索之色，她按捺不悅，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溫柔與耐心：「以後不能這麼冒失了。」

「嗯嗯。」他點點小腦袋，雙眉擰起，揮舞小手進行觸摸，「看不見也摸不著，哭聲卻一直不停，難道需要特殊的方式讓它現形？」

何稻絮蹲在地上，用巴掌輕拍平整石塊，無質的神魂包裹成圈，打算將其逼出實體。

「嘿！快出來！」

「你先後退，讓我試試跟它交互一下。」

裴議梅睜開靈眸，入目空空如也，旋即雙手結印，十指纖纖，似穿花游蝶。

玄妙符文古色古香，靈力波動微弱，卻盡顯典雅美態，由細指輕彈短觸，畫了一條精巧弧線，最終沒入指定地點。

下一刻，符文散開精純秘力，霧氣凝雪，簌簌盤旋墜落，堆顯出一個並不真切的模糊人影。

「……你們……終於來了……」它停止哭泣，釋然開口。

清冷美人及時揪住小傢伙的後領，避免他胡亂接話，說道：「你一直在等待我們？」

「……你們……氣息……異鄉人……幫幫我……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

它的語速不快，表達還算清晰，哭腔又起：「……那本書……那本書……我不該……妹妹……鄉親們……對不起……」

「那本書在何處？」

「……不知道……我……不該碰……一切……都回不去了……」

「你還知道甚麼？」裴議梅頗為冷靜，循循善誘，「你可以告訴我們你的經歷，我們作為異鄉人，完全有能力幫助你。」

「……異鄉……人……」它喃喃自語，神色沮喪而絕望，「……我親手……毀了一切……」

「你也可以選擇彌補，雖然很難很難。」小傢伙接話，嘗試引出重要的內容。

「……那本書……找到它……內容……記載……」

愈來愈虛的聲音讓小傢伙頓感不妙，他釋放神魂，齊齊灌注人影內，幫助它穩固身形，抵御著未知力量的特殊侵蝕。

「……找到……陣法……幫我們……解脫……拜託了……啊啊啊……」

刺耳的慘叫聲終是響起，雪屑落地，模糊的人影也在劇烈的撕扯變形後化為烏有，僅剩不遠處傳來的濤濤江聲，冷漠衝刷著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幕。

何稻絮伸手一撈，細碎雪粒落入掌心，無法輓回，無法追溯，甚至無法暫滯片刻。

『你還沒把話說完，怎麼就消失了呢？』

他腹誹連篇，順勢坐下，望著霧氣瀰漫的洶湧大江，心情茫然，苦苦思考其中的因果邏輯。

「何師弟，你覺得這個人……是縱火犯嗎？」裴議梅坐在他的身側。

「沒有理由不是。」何稻絮回憶著剛才的交談內容，井井有條地分析，「那本書有著關鍵作用，可能導致這個人毀了鎮子，害了它的妹妹和鄉親，所以它希望我們找到那本書，上面記載了超乎想象的東西。」

「陣法呢？」

「有關解脫吧，它提了一嘴，應該是必然繞不開的。」

江風漸寒，吹得燈籠中的火苗燃熄變替，光亮忽明忽暗，將一大一小兩個人的影子拉遠拉近、顯隱不停。

他福至心靈，雙眼朝身側斜瞥，只見佳人凝望遠方，眸光深邃，似有繁星點綴成河，愈看愈有別緻韻味。

她孤傲依舊，雙鬢的兩縷青絲隨風而動，風吟未亂，反襯眉目清凜出塵。

雙色系帶緊束發髻，獵獵飄舞，小巧梅紋栩栩如生，黑白相映，甚為高貴矜御。

「我們回去吧，在這裡坐久了，會得風寒病症的。」

「好。」

一大一小兩個人折返而歸，一路有意避開遊蕩的影人居民，隨後分道揚鑣，各自回到住處準備休息。

何稻絮來到藥鋪門口，推門紋絲不動，叩門也無人接應，只能翻牆入內。

『原來早點回來是這個意思，這個老掌櫃……看我不把他的秘密全都挖掘出來，算他藏得厲害。』

……

一夜無話。

何稻絮睡到天色泛白，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簡單收拾完畢後，向前堂店鋪走去。

剛進前堂，他便瞧見老掌櫃正不停地研磨藥材，出於好奇，他躲在牆角處耐心窺視。

「……鎮不住……那東西鎮不住啊……」

老掌櫃行動僵硬，握著藥鉢傾倒粉末，隨後抓起一把烏黑碎葉放入鉢內繼續研磨，碎碎念中穿雜了幾分追憶與痛苦。

「……多好的人啊……怎麼就……」

小傢伙等到他磨完所有藥材，也沒有聽到更多的自言自語，於是從牆角走出，滿腦子都是疑問。

「掌櫃的，我來了這麼久，您能不能給我幾本書，讓我自學初步辨別藥材啊？」

「……嗯……老夫給你拿……」

老人語速遲緩，精神狀態不錯，慢吞吞地從櫃台的抽屜里取出幾本藥材古籍。

何稻絮伸著脖子瞅了一眼，確保他將書本全部拿出，疑慮漸消，便抱著這些書認真翻看起來，生怕遺漏重要內容。

直到大美人兒走進藥鋪，他聞聲抬頭，道：「裴師姐，你可算來了。」

「怎麼了？」裴議梅輕聲詢問。

小傢伙看了一眼專注看書的老掌櫃，竪著手掌湊在嘴邊，聲細如絲：「我問他要了一些書，都不是那本書。」

裴議梅將他帶出藥鋪，隨意找了一個無人的角落，問道：「你確定那本書跟這位老掌櫃有關係？」

「不是沒有可能，不然這麼大的鎮子，我們如何找到那本書？」何稻絮飛速思考，手指指向天空，大膽推測，「有些東西不可能無的放矢，既然出現就必有關聯。」

「很有道理，假如我們苦尋未果呢？」裴議梅趣意上湧，語氣輕快。

「……唔……這倒是提醒我了……」

何稻絮遲疑幾息，水靈靈的大眼睛正轉一周，又逆轉一周，回應道：「那我只好拿出我的獨家本領了。」

「聽起來是挺厲害的，不過對你來說，使用的代價不小吧，若是副作用太大，我們慢慢尋找即可。」

「其實……還好吧。」他將兩只小手背在身後，十指緊絞，時而摩搓掌心，「和省下的時間相比，必要的消耗是完全值得的。」

「怪我多嘴，我不該問你的。」

「沒關係，就是目前的境界修為略低，釋動起來很勉強，到時候我會不太舒服，希望裴師姐你不要介意我拖後腿。」

「不行，我不同意。」

裴議梅板著俏臉，蛾眉凝蹙，神色微寒，語氣不容置疑：「我就當這件事情沒有發生過，以後也不准再提。」

「那好吧。」

何稻絮知曉她關心自己，小小心腔淌溢暖流，然而想到某些事情，略有收斂的念頭變得更加強烈。

「話說回來，那本書跟你所住的客棧也可能有關係吧？」

「我出發之前，跟客棧的老闆要了一些打發時間的書，但都沒有任何異常。」

「那你打算怎麼做？」

「去裁縫店和附近的書店，鎮子上有藏書的人家也需要拜訪。」

「不如這樣吧，我們分開行動，或許進展會更快一點。」

「行，以主街劃分兩半，你在這裡尋找，我去那邊搜索。」

目送大美人兒匆匆離去後，何稻絮沈著小眉毛，思慮再三，最終撒開小腳丫子，反方向地跑進另一條街道，青澀稚嫩的身軀徹底被濃霧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