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雲溪鎮
有桃夭夭 · 七月流火 · 1 / 2
再睜眼,依然是灰蒙蒙的天,壓抑到讓人喘不過氣來。
空氣里瀰漫著陳年腐舊的氣味,像是悶爛的枯木雜草,又帶著些許海鮮的濕潮。
無風無雨,連聲音都相當微弱,自遠方傳來的,僅有毫無意義的空蕩回響。
何稻絮幽幽醒來,眼神迷茫,一邊接受著不屬於自己的多餘記憶,一邊忍受著胸口的疼痛。
『我現在……在哪裡啊?』
他動了動手指,有些艱難地支起上半身,發現自己處於某個不知名的深巷中。
深巷狹長而逼仄,堆積著各種雜物,竹子、木板、鐵器等混在一起,顯得凌亂不堪。
裸露的地面依稀可見褐色青苔,少量污水匯聚在坑窪之處,散髮出淡淡的惡臭氣息。
何稻絮正坐在相對乾淨的角落,靠著冰冷的牆壁簡單調整片刻,目光投向巷道出口,呼喚道:
「裴師姐?」
察覺無人回應後,他扶著牆壁緩慢站起,憑借著腦海中的記憶,很快知曉自己該何去何從。
『先去鎮子中心的古井打點水。』
抱著這般念頭,何稻絮走出深巷,入眼即是充滿當地特色的古樸場景,他站在原地,默默打量著周遭環境。
建築多為青瓦木樓,格調別緻,街道略顯簡陋,路面平整。
兩旁的店鋪還算規整,招牌較為模糊,卻沒有小攤小販沿街叫賣。
多數人家的門口擺放著兩三石罐,院內鐵架林立,上面晾曬著不明之物。
走在路上的若干居民,有的背著鋤頭,有的手提魚叉,或者抱著一團枯黃的草莖,井然有序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小傢伙看得仔細,這些人無不行為呆板,眼神空洞,且極少相互交流,動作內容枯燥且重復,對他這個意外出現的人毫無反應。
他試圖攔住一位中年男人,可即將開口搭話時,冥冥之中降臨了一股巨大的恐怖,如無底深淵,令人不寒而慄、心生懼意。
『好恐怖的規則。』
何稻絮打了一個激靈,被動地退了幾步,雙眼盯著男人離去的背影,思緒凝重。
所幸無人在意這個小小少年,他調整心情之後,按照記憶走上了這條陌生又熟悉的路,轉了兩個街角,正式進入小鎮的唯一一條主街。
主街與其他街道沒有太大差別,只是更為平坦寬闊,視覺效果更加順眼而已。
他走走停停,兩只大眼睛閃爍著好奇光芒,盡可能地將一切事物和景色收入眸中。
偶爾路過幾家房門半掩的屋子時,他還會伸著小腦袋,朝內探查一二,卻礙於天色陰沈,基本看不到甚麼東西。
直到臨近小鎮中心,遠遠瞥見三眼古井旁的玄色麗影,他抬起小手,左右用力揮舞。
「裴師姐,我在這裡!」
靜默佇立的清冷美人聞聲望去,看見那個身材嬌小的可愛稚童向自己快步跑來,她輕抿唇瓣,秀顏漾開淡淡笑意。
「你在這裡等了我很久嗎?」
「小半個時辰吧,不算太久。」
裴議梅簡單掃視了幾眼,主動詢問道:「我的身份記憶是遊歷至此的年輕畫師,你呢?」
「我是從鄰鎮來學習藥材炮製的學徒。」何稻絮如實回復。
「那……你的境界呢?」
「被壓制到人階初期了。」
提起修為境界,何稻絮握了握小拳頭,似乎在熟悉被壓制實力的感覺。
「嗯,我也一樣。」裴議梅頷首,聲音恬柔,「這可能是……有意為之,讓我們專注當下。」
此話一出,她臉色微變,粉唇蠕動連連,卻怎麼都說不出某些超出限制的話語,愈是急於傾訴,滯澀晦奧的感覺愈是深刻,甚至隱隱影響她的思維與想法。
何稻絮心領神會,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角,向她示意不必開口。
「你能理解就好。」她頗為欣慰。
「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希望裴師姐你能做好心理準備。」
裴議梅聽之,霍然生出一股不詳預感。
小傢伙臉色沈凝,眸色幽邃,說道:「我的體魄之力被完全封印了。」
「怎麼回事?」
「是許師姐,她在我即將入台的時候,利用千香魂玉發動襲擊,我避無可避,硬生生地接了魂玉的封印秘術,全身上下的體魄之力被徹底鎖死,無法調用。」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大美人兒輕咬銀牙,薄薄慍怒浮現於清麗嬌顏。
「我疏忽大意了。」他撫摸被秘術長釘刺穿的位置,緩緩道,「另外我的猜測成真了,她果然能夠使用那塊半聖寶玉。」
三大機緣試煉開始之前,宗門大殿便發佈了幾條大致擬定的規則,其中一條便是:在機緣試煉中,盡量減少各種丹藥、法寶、道具等使用,不可超出特定範疇,最好完全憑借自身實力應對挑戰。
眼下一件功效與威能逆天的半聖聖物被對手持有,一大一小兩個人心情沈重,皆是冗念繁亂。
何稻絮思索片刻,分析道:「也許是特權,讓她能利用千香魂玉。但那塊魂玉過於強大,她應該有使用限制,或者使用次數。」
裴議梅的想法與他大致相同,只是她的心思更為細膩,理解也更為全面:「她既然能將你的體魄力量封印,就能借助至寶做出類似的事情……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嗯。」
兩人簡單商討了一小會兒,話題回歸當前的情況,就目前獲得的身份記憶,展開了一番思考和交談。
「我先前準備跟一位中年大叔打招呼,突然產生難以形容的恐懼感,想必通過這種方式獲取關鍵信息,是行不通的。」
「確實有些麻煩,不如我們一起繞著鎮子走走,獲取更多的線索。」
「好。」
一大一小兩個人打定主意後,順著寬敞主街的通往方向緩步離去,逐漸消失在淡薄的乳白霧氣里。
然而,待二人離去不久,毫無異樣的三眼井有波瀾頻生,井下徬彿隱匿著某種鮮艷又血腥的顏色,正在蠢蠢欲動地侵染井水。
……
望著風化嚴重的古老石碑,何稻絮伸出小手,沿著雕刻的痕跡摩挲拂拭,掃去灰塵後,露出三個暗淡的大字。
「原來這裡叫雲溪鎮啊。」
他和大美人兒站在小鎮入口,一同觀摩著這塊石碑,忽然感到後頸泛涼,便扭頭向後看去,隱隱約約窺見了一條瀰漫霧氣的江河。
「鎮子內部的霧氣,來自於這條江水,每當有風經過時,整個小鎮的白霧尤為嚴重。」
裴議梅收回目光,柔聲道:「你現在境界低微,體魄被封,不宜遭受涼風吹襲,還是折回鎮內,看看你我二人的住處。」
何稻絮啄啄小腦袋,聽話地跟在她的身旁,按照她的身份記憶,來到了一家普普通通的客棧。
與大街小巷的行人略有不同,客棧內的掌櫃、小二和幾位客人顯得較為正常,算賬、跑堂、吃飯的聲音不絕如縷,伴隨著竊竊私語,透出富有生活氣息的鬆弛氣氛。
「先跟我上樓,我住在二樓的廂房。」
走進廂房,裴議梅朝著空蕩蕩的走道左右探看,確保無人跟隨,立馬關緊房門,順勢反鎖。
「何師弟,我們剛踏入客棧,所有人都抬頭看了我們一眼,整整齊齊,無一例外。」她臉色凜然。
小傢伙坐在椅子上,回答道:「當然,說實話挺瘮人的,那些人的眼神不太空洞,帶著提防和戒備,又像是在壓制甚麼。」
見他沒有半點懼色,裴議梅輕挑細眉,好奇發問:「你不害怕嗎?」
「我為甚麼要害怕?」何稻絮歪了歪小腦袋,表情自然,「我是人,他們是甚麼我不知道,不過大概率不是人,他們應該害怕我才對。」
「嗯?」
裴議梅怔了一瞬,不太能理解小小年紀的他,為何會有這等匪夷所思的想法。
「所以說,裴師姐你也不必畏懼甚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了。」
「我當然不怕,我就怕你頭腦一熱,做出非常莽撞的行為。」
「放心吧,我肯定不會的。」
何稻絮信誓旦旦地保證,趴在窗台上,小手搭成涼棚,不出意外看到了一些略顯詭異的事情。
「裴師姐,這家客棧對面的裁縫鋪也不對勁,老闆娘的動作實在太僵硬了,你之後一定要多多注意。」
清麗美人聞聲而望,那個正在穿針引線的中年婦女行動單調,卻在一次簡單的穿縫後,後者驀然抬首,露出兩只陰鷙的眼睛。
「啪!」
裴議梅關上窗門,阻斷了這股陰森森的目光凝視,降臨的無形壓力瞬間消散一空。
「沒有強大的修為護身,做甚麼事情都不自在,總覺得身邊充滿了各種危險。」何稻絮有感而發。
「再去你的住所看看吧。」裴議梅提議道。
一大一小兩個人離開廂房,穿過一樓的用餐大廳,結果小傢伙笨手笨腳地跌了一跤,撞翻了兩三把椅子,腦袋也頂在了某位食客的後背表面。
裴議梅將他拉了起來,不待開口道歉,數道幽晦難辨的眼神紛紛飄來,如煙似影,籠罩在她的身上,幾欲將她吞噬殆盡。
「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何稻絮揉了揉腦門,便按著這位食客的脊背,小臉寫滿了歉意:「我撞疼你了嗎?」
男人一聲不吭,機械地轉回頭顱,繼續吃飯聊天,似乎此時發生的事情對他來說並不存在。
而負責跑堂接待的小二,亦是沈默不語,安安靜靜整理著凌亂的桌椅板凳,隨後鑽進後廚不再露面。
小傢伙失望不已,陪著美人兒離開客棧,細聲抱怨道:「他們根本不是人,身體比石頭硬,比冰塊冷,很有可能是未知的鬼祟、妖物和屍穢。」
「應該是……不明邪物。」
裴議梅的臉色並不好看,淡淡的蒼白染透了臉頰,幾縷秀髮粘在耳畔,絕美之中難掩一絲柔弱。
「剛才攻擊我的惡念非常駁雜,惡意很純粹,攻擊性也很強烈,好在我的神魂強度不低,再加上你吸引了注意力,才不至於遭重。」
「要不要緊?」
「簡單調息一會兒就好。」
何稻絮的住處是一家藥鋪的後院學徒房,距離客棧並不算遠,當二人趕到時,僅有一位年邁的老者正在翻看藥理醫書。
「掌櫃的,這是我的師姐,我之前跟你說過的,她今天來看看我。」他主動介紹道。
「……嗯……」老者雙眼渾濁,面不改色,專注於閱讀書中的內容。
見他不感興趣,何稻絮也樂得他閉口不問,起碼能減少不必要的麻煩,於是乎,他帶著裴師姐走進後院,找到了自己居住的小房間。
「呼……院子里那麼多發霉的藥材,也不知道清理一下,熏死人了。」
他關緊門窗,小手在鼻前反復撲扇,以此驅散那股苦澀而腐敗的氣味。
「那個老掌櫃手中的書籍,明顯被大火燃燒過,書皮殘破,紙頁焦黃,但他依然看得津津有味。」裴議梅娓娓道來,「若是可以,何師弟你盡量從他那裡挖掘一些重要信息,說不定能省下大量時間。」
「沒問題,像這種上了年紀的老人,知道的東西一定很多,說不定我能套出來不少的秘密。」何稻絮興致極高,小腦瓜里已經展開莫名其妙的狗血故事了。
「套話歸套話,你首先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問題,知道了嗎?」
「我知道,我不會讓自己身處險境的。」
裴議梅也不知曉他是真心實意,還是隨口應付,不免再三叮囑:「你動用不了體魄,沒辦法極速恢復傷勢,切記小心為上。」
「我記住了,裴師姐你也一樣。」
一大一小兩個人又聊了半響,相互比對自身的身份記憶,慢慢探討出一個更快破局的方法,那便是在黑夜出門收集線索。
「夜晚常有詭異出沒,線索更多,危險也更大。」她分析道。
「高風險高收益,遇到重大危險我們就跑,正好也能看清小鎮居民的真實面目。」他建議道。
「可以一試,但你必須要聽師姐的指揮,不能擅自行動。」她採納了他的建議。
裴議梅交給他一件計時器具,說道:「距離入夜還有兩個時辰,我們暫且休息一下養精蓄銳,待到天色暗沈,在三眼古井會面。」
「嗯。」
何稻絮送她離去,瞧著玄墨色的高挑倩影消失在淺白霧氣中,小手握著精緻的圓形物件,若有所思。
『我記得初入人階初期的時候,姐姐們高興了好久吧……不過裴師姐轉身遠去的背影,很像她們當初不辭而別的樣子啊。』
……
人階為修煉體系的第一個大境界,乃生靈蛻凡的起點,需焠鍊肉身、貫通經脈,初步溝通天地靈氣,納於自身,為後續修行打下堅實根基。
雖氣力倍增,擁有超越凡俗的體能和五感,但仍然屬於普通人的範疇,尚且無法吸納靈氣以彌補身體的需要,為此正常的生理行為是必然的。
小傢伙躺在小房間里睡了一個半時辰,醒來時,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本想動用氣血充盈全身肌骨,可身體發出沈悶的聲音,像死水一般毫無反應。
「唉。」
他嘆了一口氣,簡單收拾後離開了房間,走到前堂正廳,看見捧著幾乎燒焦的書的老掌櫃,正坐在豆大的燭火下。
「掌櫃的,我晚上要出門一趟,馬上天黑了,我打個燈籠出去吧。」
「……燈籠……沒……有……」
老先生緩緩抬頭,雙目無光,鬆弛的面部肌膚猶如樹皮,皺紋繁密,生機暗淡。
何稻絮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繼續問道:「多餘的蠟燭呢?或者其他照明的東西也行。」
「……沒有……火……大火……」
「甚麼大火?熬制湯藥需要大火嗎?可是你之前沒有跟我說過啊?」
「……沒了……燒……所有……」
「把藥材都燒沒了,那得是多大的火啊。」小傢伙咋舌不已,順著老掌櫃的話往下引導,「要是有客人來買藥,我們拿不出貨怎麼辦?」
「……所有……人……」
老掌櫃說完,渾濁的眼眸陡然睜大,一絲極其彆扭的掙扎與痛苦醖釀其中,呼吸粗重,臉色青黃交織。
緊接著,一抹黑煙從他的天靈升起,散髮出濃郁的負面氣息,好似張牙舞爪的淒厲幽鬼,緩慢向他吞噬而去。
何稻絮負著小手,掌心握著一團虛幻的赤橙火花,準備跟這位愈發猙獰的老人鬥法之時,竟感受到一切惡念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早點……回來……」
說罷,老掌櫃垂下腦袋,表情僵硬,沈浸在殘破的古籍內容里。
『他為何突然收手了?』
小傢伙捏碎火花,思忖幾息,不再打擾他的安寧,徑直拉開藥鋪的大門。
方才醒來時,天色已有微許的昏暗,此刻更是轉為深沈的陰黑,霧氣更濃,將視線窺探的範圍極致壓縮。
何稻絮邁步走了出去,未走多遠,聽見身後「吱呀」一聲,藥鋪大門閉合,阻斷了最後一點光線的普照。
他站在原地,想從儲物袋里掏一個照明用具,但避免打草驚蛇選擇放棄。
黑暗裡,森然的氣息縈繞不絕,霧中影影綽綽,時隱時現,難辨虛實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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