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言為定

站在參天梅樹的樹枝上，裴議梅展目眺望，能清晰望見那座桃花繽紛的四月山，也包括坐落於山頂的小小院落。

想到先前一慢再慢的慘痛經歷，她輕抿唇瓣，玉手拿著漆黑圓石，正欲飛馳而去，好好跟那小傢伙交談一番。

可低頭瞧著自己一身樸素模樣，不掩出塵豐傲的容姿，也終歸是單調了些，她思索片刻，轉身回到屋內，打算精心換套漂亮衣裳再去。

一炷香後，趁著正午時分陽光明媚，她踩風而去，伴霞疾行，似神妃仙降，輕盈落在那座山頂小院的附近，向著前方漫步走去。

……

小傢伙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不過，當清澈恬柔的溫潤女聲似涓涓細流，淌進他的耳朵里，他便是極其不願起床，也不得不脫離自家絕美嬌妻的親密懷抱，去給來訪者開門。

「去吧，可別叫人家等著急了。」

許是一夜芙蓉帳暖、鳧水巫山，赤身裸體的高貴美人兒褪去威儀外衣，變得溫柔可人，又嫻靜達理，在他的惺忪眉心落下甜甜一吻後，化作一道守護靈光回到了他的胸口正心。

何稻絮匆匆穿好衣服褲子，光著小腳丫兒跑向庭院大門，打開門扉後，入眼之人令他怔在原地，且目不轉睛。

她清麗絕俗，自有一股纖塵不染、高潔孤傲的氣質，可今日的容姿與打扮，卻顯露出與往日不相類似的明媚淑華。

細眉淡掃，清眸流盼，神態適閒，含辭未吐，如新月聲暈、花樹堆雪，說不盡的婉約嫣然。

青絲如錦，一半披落肩頭，一半由粉藍發帶緊緊綰束，另有典雅金鈿裝飾秀髮，左側別了一朵清素香梅，隨長帶與發尾輕盈舞動。

微風拂來，帶起一股清淡幽遠的疏影暗香，不知是佳人的嬌軀清氣，還是這朵清梅的蘊藏花息。

身穿印花纏枝粉面長裙，上身齊整，左右衽相互包攏，襯得酥峰豐滿圓潤。

長袖敞合適中，袖口純白，兩只素手絲毫不遮，十指纖纖，甲面透亮。

腰間綢帶略寬，顏色深粉帶紅，細長銀鏈又纏了一圈，纖細蠻腰婀娜柔韌，小腹位置的梅花佩飾延伸出兩根綾羅。

下裙的細膩花紋更是精緻秀麗，藍白相見的點綴似紛揚雪花，於粉面裙料上裝扮出盎然風採，仿若梅消冬去、生機絢爛。

裙緣齊平足踝，衩口僅僅裁剪至欣長小腿的一半位置，似有不太明顯的淺色裡襯，裹得曼妙雙腿嚴嚴實實。

可輕風自來，下擺貼著美腿肌膚，展現出驚心動魄的豐挑曲線。

嬌嫩玉足踩著一雙如意綺羅步履，纖薄白襪如若雲織，貼在纖巧的美足雪膚，不見污穢煙塵，徬彿踏水而來，爽心悅目。

這般傾城絕艷、芳馨滿體的清麗美人兒，卻在門扉大開時，彎著秀眸，粉唇含笑，一副楚楚標緻、盈盈而待的期許模樣。

『好美。』

何稻絮說不心動是不可能的，抬眼與她四目相對，後者的清澈眸瞳不及正午的驕陽明朗，卻如泠泠緩流的涼冽甘泉，潤出了一片心底水澤。

這般嬌美嫻靜、燦若春華的儀態，讓他回想起自己初到百花谷的那一天，所見到的她，也是如此熙色韶光、溫雅含蓄。

可印象中，她平日倒像是霜雪寒梅，保持著凜然恬淡的樣子，才讓他逐漸淡忘她亦是百花叢中的一朵珍卉，嬌艷程度不輸於任何一人。

「裴師姐，今日是有甚麼事嗎？」

被強行喚醒的點點怨氣消失得無影無蹤，何稻絮把一雙小手從門扉取下，左右留出間隙，顯得他孤零零的。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麼？」裴議梅輕眨明眸，將他這副模樣瞧在眼裡，「看何師弟的模樣，莫不是剛剛起床，師姐應該沒有打攪你的美夢吧？」

聽她話中沒有來日拜訪的意思，小傢伙也沒法委婉送客，側身規避，讓開一條道路，將大美人兒請進屋內。

何稻絮匆匆泡好了一壺熱茶，坐在裴議梅的對面位置，瞥見她輕吹茶水淺淺小啜的模樣，他有些難以適從。

畢竟那場大戰才過去不久，他算是完全踩著她們姐弟二人的肩膀，幫助許師姐奪取魁首，便是無生敵意，也總有幾分隔閡。

「何師弟，你看起來有些緊張不安。」

裴議梅眼神敏銳，凝視他的白嫩小臉，言辭坦然：「你的手段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擊敗了對手，你當得起這場勝利，無需對此感到愧疚和自責，你又不欠甚麼。」

見她似乎沒有負面情緒，何稻絮內心稍安，雙手依然握著茶杯，精緻臉蛋寫滿了乖巧。

「而我也……心服口服。」

美人兒如實直言，內心留有些許遺憾，卻大方承認自己的落敗和失利，盡顯一番風採。

何稻絮比較訝異，轉念想起她作為一宗聖女，的確擁有莫大的包容與氣量，倒是沒說甚麼，安靜地點點小腦袋。

『他就不說些甚麼嗎？』

裴議梅輕挑細眉，視線中的小小少年只顧低頭喝茶，偶爾抬頭看向自己的時候，眼神會萌生幾縷驚艷和好奇，像是非常喜歡她這身容裝打扮。

能被他欣賞，也算不枉她刻意精心的準備，她內心微喜，又有點苦惱他沈默寡言的作態，與初識那會兒無話不談的模樣大相徑庭。

「你和許師妹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嗯。」

何稻絮根本不怕事情暴露，也沒有試圖掩蓋或解釋甚麼，直接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這件事情，她可以幫我，你不行，所以我便與她合作，並承諾助她登頂魁首之位。」

美人兒頷首，旋即面露歉意，輕聲道：「所以我今日前來，也是替他向你道歉，之前魯莽冒犯之事，希望你能原諒。」

「我沒甚麼的，但是裴師姐你要明白，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容污穢與踐踏的存在，所以找到如此機會，狠狠地出了一口惡氣。」何稻絮神色專注，語氣認真，「另外這件事也算翻篇了，起碼對我而言是這樣的。」

「謝謝你，此外我會找機會跟他談談，當然，你可能也感覺到了，他有點……」「我明白的，這不算甚麼缺點，求道求勝的道心如此堅固穩定，對修行是大有裨益的。」

一大一小兩個人就此打開話匣子，氣氛逐漸恢復許久之前的和諧融洽，而過往種種的不愉快，也會隨著時間逐步消淡痕跡。

相互分享了千香迷心徑內的破局思路，裴議梅對他和那個女人的共同經歷比較感興趣，細細追問之下，倒是發覺連他本人都沒有在意的細節。

「何師弟，你是說你不曾受到香氣的幻象殺招影響？」

小傢伙沈著眉頭，冥思苦想片刻，並未想起自己中了香氣殺招的經歷，便搖搖小腦袋。

「那還真是奇怪，有些關卡的香氣是連男修都不能避免的，只是影響程度不同罷了。」

裴議梅也沒有想到這是何等原因，同樣搖搖螓首，默默感慨他實力非凡，擁有常人沒有的強大底牌，所以能規避香氣幻術。

不再追究這個問題，兩人又繼續往下聊，其中不乏美人兒對小傢伙的連番打趣，惹得後者眉開眼笑、樂不可支。

「當時我們所有人都被傳送出來，站在各個位脈的山頭上，等了幾個時辰，也不見千香迷心徑就此關閉。大家都想著回去舉辦慶功宴會，或者好好休息調整，可是三位聖者祖師高懸於天，久久不曾離去，任何人都不敢抱怨，只能老老實實等著候著，不知道甚麼時候徹底結束。」

裴議梅告訴他當時發生了甚麼，聲音輕柔，含帶淺淡笑意：「我們一等就等到天亮，也就是昨天清晨。當時應該是紀師妹，指著站在徑內的你，叫喊的聲音很清亮。很快所有人發現你獨自一人站在入徑口處，身上沾著露水和葉片，表情呆兮兮的，像小傻瓜一樣。」

「我那會兒暈暈乎乎的，再加上迷了路，所以就一直往前走，好在算是走到了你們的眼皮底下，不然聖者祖師不進去救我，我可能真的出不來。」何稻絮笑了笑。

至於她口中提到的紀師妹，他知道是那個清純俏美的小師姐，內心帶有淡淡感激。「不過，我很好奇，你前天晚上發生了甚麼事情？」

「暫時保密。」

美人兒沒有刨根問底，輕輕頷首後，又聊了一些別的事情，逐漸引導話題，道出了此次來訪的真實目的。

「何師弟，我需要你的幫助。」

她的態度與上次一般無二，皆是真摯誠懇，一雙清眸凝視著他，不再遮遮掩掩。

怕這小傢伙對上次那件事仍有芥蒂，美人兒主動承諾：「我向你保證，類似那種事情不會再發生。另外你覺得我的道歉不夠誠懇，你儘管提出條件，只要我能滿足，我會全力為你提供補償……」

「上次的事情我已經不在意了，裴師姐你為甚麼還要糾結呢？」

「……抱歉……」

「不用道歉了，我也不需要任何補償。」

裴議梅瞭然，不禁回憶上次因自己的躊躇猶豫、延遲傾訴和再三忘事，導致一直錯過招攬他的大好機會，而這次她直接捨棄一切雜念，直接取出那塊瑰寶。

「何師弟，你若全力助我拿下萬象輪回台的魁首寶位，這塊寶物便是你的了。」「這是甚麼東西？」

望著她手中黝黑無光的石頭，小傢伙有些疑惑，沒看懂這算哪門子的寶物。「嗯？」

裴議梅驚愕不已，急忙注視手中的黑色圓石，確保這東西沒有拿錯，也沒有被調換，她直接將其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何師弟，你再看看呢？這件寶物，難道不是你所需要的嗎？」

他撓撓小腦袋，認真端詳這塊形似雞蛋的漆黑石頭，並未察覺任何自己需要的東西。

不過裴師姐既然說了它是自己所需要的，他思索幾息，大概想到了其中的緣由。

「裴師姐，你知道這東西是甚麼嗎？」

這個問題直接把裴議梅問住了，她不知如何應答，清麗出塵的嬌顏露出一絲難堪。『好吧，看來是她身後的聖者祖師給她的。』

近距離觀察後，發現圓石之上沒有任何術法神通與陷阱設計，他詢問道：「我能仔細瞧瞧嗎？」

「當然。」

何稻絮將圓石持在手中，五指內扣，心念注入其中，一絲玄之又玄的奇異波動反饋而來，他瞬間不淡定了。

而專注盯視他的裴議梅，看到他的清澈雙眸亮起的熠熠光彩，她驚疑而忐忑的心就此踏實落地。

不過目睹他的神色表情，她徬彿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失態模樣，芳心湧現出愈發深沈的好奇慾望。

怔然、震驚、欣喜、痴迷、神往……以及瘋狂，混雜交織，呈現在他精緻無瑕的小臉上，揭開了他更加真實的一層面目。

他在顫抖。

而顫抖之中，他保持了些許理性，沒有浮現笑容，只有一雙瞪大的眼眸，直勾勾地看著手中的漆黑圓石，精緻小臉萌發出懵懂爛漫的神情。

「……何師弟……何師弟……」

聽到美人兒的輕聲呼喚後，何稻絮隨即抬頭，舉止自然，又夾雜了一縷迷惘和茫然，似乎被巨大驚喜砸得不知所措了。

「怎麼樣？你若是……」

「我答應你，全力助你第二場機緣試煉拿下魁首。」

美人兒長舒一口氣，立即心安不已，一掃先前的暗淡陰霾，心念變得通暢幾分。

再看向眼前的小傢伙時，她的玉眸如盈秋水，款款漾漾，淺笑嫣然，多了幾分難以形容的情愫。

「……甚好……甚好……」

裴議梅低喃幾聲，莫名的貪欲悄然作祟，想到這件寶物對他來說吸引力巨大，何不借此提出更多要求，讓他許下第三場試煉的承諾，便能一勞永逸了。

『試試又如何，萬一將他拿捏，以後就能高枕無憂了。』

在搖擺不定中，清冷美人的慾望終究佔了上風，正準備開口提出附加要求時，腦海中響起了祖師刻意告誡她的一句話。

「……別太貪心……」

這並非她的突然醒悟，而是祖師以秘法封存了這句告誡之語，在關鍵時刻給予她至為重要的提醒。

「你怎麼了？」

何稻絮瞧她的俏臉臉色變了又變，及時為她添了一杯熱茶，眼神很是關切。「……沒……沒事……」

裴議梅將茶水一飲而盡，感受到暖熱的水流淌過喉嚨和胸腔，壓住了作祟的念頭，她十分慶幸，默默感激祖師在關鍵時刻的點撥和警示。

她看著這位粉雕玉琢的可愛稚童，明明青澀未消，正是被慾望支配的年紀，可拿到奇珍異寶的反應，倒是比她自然祥和，完全沒有失去理智。

『祖師定是猜到這會適得其反，引來他的反感。』

不過，她就此生出更多冗余細碎的雜念。

她本可以用漆黑圓石為報酬，讓他做出後續兩場的承諾，但祖師只提醒不能貪心，是否說明這件寶物的價值其實沒有多麼高昂，不值得讓他全力出手兩場機緣試煉。

又或者祖師預料這小傢伙極其貪婪無度，讓她適度退讓，從而避免被他心生厭惡……

容不得多想，裴議梅按下心中疑惑，略顯蒼白的臉色恢復正常，情緒也趨於穩定平和。

「何師弟，我太高興了，所以有些失態。」

小傢伙啄啄腦袋，不知她擰結又彆扭的心緒雜念，繼續把圓石抓在手裡，沒有交還給她。

「那就說好了，這塊石頭作為報酬歸我，相應地，我會在第二場機緣試煉全力輔助你，助你拿下魁首，拿下終極機緣獎勵。」

「一言為定。」她頷首應允，繼續補充，「從此刻開始，它就歸你所有了。」「嗯。」

當然，清麗美人內心少不了求知慾望，相當好奇這塊漆黑圓石的真實作用，試探詢問道：「何師弟，它究竟是甚麼寶物，對你來說好像極為重要。」

「這東西怎麼說呢？」何稻絮不願分享其中奧秘，只能含糊其辭，「反正對我來說堪比三大試煉的終極機緣獎勵，但對你們來說就是很堅硬的頑石罷了。」

他的說法與祖師如出一轍，裴議梅也不能強迫他說出事實真相，索性打消不該有的好奇心。

「那就助你如虎添翼了。」

未待他回答甚麼，他的小肚子響了一下，聲音輕微，但在他們兩人的耳中頗為明顯。

「在添翼之前，小老虎還是先吃飽肚子吧，千萬別餓著了。」

裴議梅莞爾一笑，從儲物袋里取出一些備好的點心和零嘴，道：「何師弟不嫌棄的話，就先墊墊肚子吧，我也不知你沒吃午飯，只能拿些很早之前準備的吃食，但放在儲物袋里，一直都很新鮮。」

「我不嫌棄的，多謝裴師姐的好意了。」

何稻絮本打算取出昨日宴席上打包帶回來的珍貴佳餚，然而美人兒已經展示心意，他不必推脫，美美享受著進食的樂趣。

「裴師姐，你不來點兒嗎？」

正咀嚼著香甜軟糯的糕點，何稻絮瞅見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不定，開口邀請她一起。「不了，你吃吧。」

裴議梅搖首婉拒，霍然想起這些食物，是上次親弟弟主動來找她時，她在屋內匆忙準備的。

那次他一口未動，她也同樣沒有口腹之欲，就全然撤回到儲物袋里放置著，直到今日才拿了出來。

『鳴杉小時候的樣子跟他差不多，但他是甚麼時候長大的呢？』

心緒翻飛中，眼前的精緻小臉與記憶中的容顏相互重疊，一樣的稚嫩，一樣的貪嘴，只是眼下的小傢伙更加乖巧、更加討喜罷了……

風捲殘雲後，何稻絮吃飽喝足，望著狼藉的桌面，剛想說點甚麼，裴議梅率先開口打斷他的發言。

「留著也是留著，你全部吃了，總比浪費要好。」

簡單收拾了一下，一大一小兩個人繼續聊天，享受著破冰之後的愉悅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