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雙簧管的頭號粉絲,與「前輩」這個稱呼的重量
明日麻衣加載了常識改變系統 · Masterss · 1 / 2
交流周第三日的清晨,上野公園的霜把整片枯草壓成了白色。
六點五十分,手機在風衣內袋里震了兩下。
『明日麻衣:今天你會遇到一個人。』
『明日麻衣:不用準備。她也不需要準備。』
渡邊徹盯著屏幕看了兩秒。
他回了一句:
『渡邊徹:學姐,能附一份說明書嗎。』
沒有回復。
三分鐘後,迴廊盡頭傳來一串腳步聲。
「噔噔噔噔。」
不是朝子那種脫軌炮彈式的噠噠。這個節奏更輕、更快,密得像有人用腳尖在打拍子。
渡邊徹沒有回頭。上野的早晨,趕課的學生不止一個。
「前輩!」
腳步聲更快了。
「渡邊前輩!!」
渡邊徹的腳,停了。
在這座城市裡,會喊他「前輩」的人,有且只有一個。而那個聲音,他已經兩年沒聽過了。
他轉過身。
迴廊盡頭,一團淺色的影子正小跑著追過來。
一米五出頭。齊肩的短髮,發尾利落地切在下頜線上,跑起來的時候,發梢先於身體甩了出去,身體才跟上。
淺藍色的背心裙,裙擺剛過膝一點點——一釐米不多,一釐米不少。白色及膝襪,圓頭小皮鞋,襪筒筆直得能當尺子用。
懷裡抱著一隻黑色的長條樂器盒,長得幾乎和她半個身子一樣高。
她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
鞋跟併攏。背挺直。下巴一收。
「敬禮!」
沒等回答,她自己先把手抬到額前,敬了一個像從教科書上裁下來的禮。
「前輩!渡邊前輩!是我!是我啊!」
「……‘我’?我是誰?」
這句台詞,兩個人兩年前都說過一遍。可惜對面那位明顯沒有存檔。
「耿鬼desu!」
少女右腳腳尖翹起,腳後跟著地,上半身微微前傾,右手在右眼上比出一個剪刀手。
渡邊徹看了她三秒。
「我喜歡沙奈朵,謝謝,再見。」
他轉過身,邁開步子。
「等一下!請等一下!」
小皮鞋聲繞了個半圓,少女已經跑到他前面,雙臂張開,攔在迴廊正中。
「前輩,我是堀北真衣啊!」
「阪本真衣?」
「堀北真衣desu!」
「堀北真希?」
「雖然將來做藝人也不錯,但我是堀北真衣!」
喊到第二遍,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把指尖轉向自己的鼻尖,認真補上最關鍵的部分:
「兩年前的五月,甄選室,第二排的折疊椅。前輩坐在桌子後面,讓真衣醬把二十一小節吹了三遍。」
她頓了一下,報出那個數字的時候,聲音里帶著一點不服氣:
「前輩還說,真衣醬距離前輩的合格線,還差十年。」
渡邊徹在心裡按了按計算器。
‘按每年進步一點五年的樂觀模型推算,還差六年八個月。這位學妹的報數方式倒是兩年沒變——永遠取整,永遠擲地有聲。’
「堀北同學。」
「是!」
「你在這裡幹甚麼。」
「報告前輩!」
少女啪地又敬了一禮:
「東京藝術大學,音樂學部管樂系,一年級,雙簧管專攻,堀北真衣desu!」
雙簧管。管樂系。一年級。
渡邊徹把這三個詞在腦子里排成一行,然後想起了一件事。
‘藝大管樂系雙簧管聲部的直系前輩,叫明日麻衣。’
也就是說,眼前這位,是他那位地下總參謀的親學妹。
好。
上野這潭水,本來已經夠渾了。現在又有人往裡面丟了一顆一米五出頭的、發梢會飛的小石子。
「前輩前輩,真衣醬可以跟你一起走嗎?」
「不可以。」
「那真衣醬走旁邊,隔半步。」
「……你已經走了半步了。」
兩人沿著迴廊往前走。準確地說,是渡邊走一步,真衣走兩步半。
她的步頻是他的兩倍還多,走著走著就會跑到前面去,跑到前面又會自己退回來,像一隻被繩子牽著、又總想跑到繩子前面去的小狗。
並肩走的時候,她的頭頂卡在他肩膀的位置。
短髮發梢一下一下掃過風衣的袖口,掃得很有規律,像一個不太講究拍值的節拍器。
他試著維持自己的步頻。走到第三根立柱的時候放棄了。
他邁一步,她邁兩步半。想讓她不必跑,只能把他自己降到零點六倍速。
‘東京帥哥今天的日程表上,憑空多出一個條目:陪同散步。申請人另有其人,被迫執行的是本人。’
好處也不是沒有。她跑到前面又退回來的時候,肩膀會碰一下他的小臂。
碰一次,道一次歉。道完歉,看準時機再碰第二次。
‘道歉的重復率與過失的重復率完全重合。這門統計學的任課教師,大概就是她自己。’
「前輩!真衣醬可以跟前輩一起走嗎?」
「不可以。」
「那真衣醬走旁邊,隔半步。」
「……你已經走了兩步了。」
「誒——真的嗎desu?!」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認真確認了兩秒,然後接受了這個事實,快快樂樂地往回退了半步。
「前輩。」
「不聽。」
「前輩怎麼比以前冷漠了?」
「怕你愛上我。」
「可是真衣醬早就愛上前輩了!」
渡邊徹的腳步頓了半拍。
‘……原話。連標點符號都沒改。’
「那就趁早死心。」
「誒——為甚麼啊?!」
少女在身邊原地彈起來半尺高,落地的時候小皮鞋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噔」。
然後她自己給自己把邏輯補全了:
「不過沒關係desu!真衣醬的喜歡,是粉絲的喜歡!」
「粉絲喜歡偶像,天經地義的!」
她掰著手指開始數:
「前輩吹得好聽,真衣醬就鼓掌。前輩吹得難聽——」
頓住。
鄭重地改口:
「前輩不會吹得難聽。」
渡邊徹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小動物般圓滾滾的大眼睛正仰著他,眼尾微微上挑,裡面亮著的東西非常乾淨。
不是朝子那種「我要就地取證」的火,也不是美姬那種「你歸本宮所有」的火。
是一種沒打過折的、還有點笨的崇拜。
‘被人當成偶像,是一種很輕鬆的負擔。因為她崇拜的那個東西,剛好是你唯一沒打算撒謊的部分。’
迴廊的轉角有過堂風。她跑得太急,圍巾早歪了,一頭拖在肩後,另一頭還掛在小臂上,像被人臨時搭上去的。
渡邊徹伸手,把那條圍巾從她手臂上拎起來,繞回脖子上。
一圈。兩圈。末端從前面壓住,塞進衣領里。
前後不到三秒。
「風從西邊來。」他說,「吹到第七節,你的哨片會乾。乾了吹不動,吹不動你今天白來一趟。」
「……是。」
只有這一個字。
然後她安靜了。
不是被麻衣學姐看了一眼的那種安靜,也不是被他拒絕的那種安靜。
圍巾剛在脖子上理順,她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嘴巴張著,一點聲音都沒有。
半秒。
渡邊徹在心裡數到第三拍的時候,她抬起頭,一口氣問出五個問題:
「前輩!前輩為甚麼戴圍巾?圍巾是買的嗎?前輩早上幾點起的?從哪一站過來的?今天要吹哪一首desu?!」
五個問題之間沒有一處停頓。
「……」
「誒嘿~」
她自己先笑了一聲,把那半秒笑過去,然後往前快走兩步,把距離拉開到兩步以外。
渡邊徹看著那道淺藍色的背影。
‘那半秒是甚麼,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這種賬,一般要過很久才結。’
「堀北同學。」
「是!」
「哨片盒,在身上嗎。」
「在!」
少女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把樂器盒抱到身前,單手掀開側袋,掏出一隻巴掌大的透明塑料盒。
盒蓋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假面騎士貼紙,邊角翹起,被透明膠帶反復粘過三次。
她把盒子遞過來。遞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請前輩檢查!」
「檢查甚麼。」
「哨片!真衣醬自己削的!」
語速快得像在背書:
「削壞十七片。這一片是第十八片。厚度、長度、弧面,全部按照前輩在音樂教室示範的順序。」
渡邊徹接過來,打開盒蓋。
蘆葦的顏色偏淺。弧面削得有點過,兩側的對稱還差一線。
盒里一共三片,另外兩片是備用的,邊緣留著反復削過的毛口。盒蓋內側用油性筆寫了一行小字:第十八片,加油desu。
字很小,寫得很用力,筆畫末端在塑料上划出淺淺的白痕。
「削得急了。」
「是!」
「手勁太大,削到後面就想著趕緊削完。你不是在削蘆葦,你是在削時間。」
「是!」
他伸出手,把盒蓋扣回去。
動作到一半停住了——那只盒子在她手心裡還在輕輕發抖,抖得很細,像有一隻看不見的蜜蜂停在她指尖。
渡邊徹伸出兩根手指,隔著盒蓋,壓在她的指背上。
「手。」
「誒?」
「穩住。手一抖,弧面就廢。」
半秒。
他收回手。少女低頭看著自己被壓過的指背,又抬頭看看他,耳朵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上去。
「……是!真衣醬會穩住的!」
她把盒子塞回側袋,塞了兩次才塞進去。
「刀口朝外。」渡邊徹說,「削到三分之二就換手。這一片左邊比右邊薄了零點二毫米,高音會飄。」
「是!」
「明天六點四十,第三獨奏排練室。帶上刀。」
「是!真衣醬記下來了desu!」
她真的從背心裙的口袋里摸出一個小本子,翻到最後一頁,用圓珠筆把那四個字寫得端端正正,寫完還在旁邊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箭頭。
寫字的右手,食指側面留著一道被刀口蹭出來的細痕。
寫完,她把那只手藏到了身後。
三樓的走廊盡頭,第三獨奏排練室的門半掩著,門縫里露出一線冷白的光。
光里站著一個更小的影子。
白色無袖連身裙,白色及膝襪,圓頭白皮鞋。腳邊是那只打著軍工級鉚釘的全金屬大提琴箱。
花田朝子。
「吵死了!!」
小臉從門縫里整顆探出來,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瞪得溜圓:
「這裡是東京藝術大學!不是遊樂園!!」
真衣在三十分之一秒內切換了人格。
雙臂抱緊樂器盒,雙腳併攏,背挺得像一根琴弦,躬身:
「朝子學姐,早上好!」
朝子的嘴張了一下。
「早、早上好……」
她顯然沒準備好被叫學姐,氣勢當場掉了半格。
朝子先看的不是臉,是那雙白色及膝襪——襪筒筆直,一釐米的褶都沒有。
然後她才抬起眼。
齊肩的短髮,發尾利落地切在下頜線上,一雙圓滾滾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
迴廊盡頭的晨光斜進來,落在那個人的側臉上,把睫毛描成一排細細的亮線。
朝子愣了一下。
不是「這個人真好看」的那種愣,是「這個人居然有點好看」的那種愣。
對面,真衣也在看。
她看的是從門縫里探出來的那半張臉——紅得發亮,眼睛瞪得溜圓,明明在生氣,卻一點都不凶。
那是她兩年來只在樂聲里聽過的名字,頭一次長出了一張具體的臉。
走廊里沒有人說話。暖氣管道還沒燒熱,空響從管道口一聲一聲漏出來。
「朝子學姐昨天的欣德米特,真衣醬在二樓樓梯口聽了整整一個下午!」
真衣的眼睛亮起來,「低音C弦那一段,像、像下大雨的時候躲在屋檐下面那種感覺——」
「停!停!不許說!」
朝子的小臉「騰」地燒紅,兩只手在胸前亂擺:
「好、好聽也不能在走廊里說!!」
‘風紀委員的執法範圍,已經延伸到「禁止在公共場合誇獎本人」了。這條校規大概是她今天早上現寫的。’
真衣的目光,落到了朝子腳邊那只金屬箱上。
「朝子學姐,真衣醬幫你拿!」
「不、不用!」
已經來不及了。真衣蹲下身,兩只小手扣住提手,用力一提。
箱子離地三公分。
然後開始搖。
她的手在抖,她的重心在晃,白色及膝襪在水泥地上輕輕打了個滑,整個人像一隻被拎起一角的果凍。
「真、真衣醬完全不累!」
「放下!放、放下!會砸到腳的!!」
朝子一把搶過來,單手拎起,轉身上樓。三十公斤的箱子在她手裡,像一袋便利店門口的麵包。
八點體力對六點體力。
三公斤的差距,就是「舉重」與「體操」的差距。
「前輩!」
真衣在原地甩了甩發麻的手指,轉頭向他彙報,語氣里沒有半分挫敗:
「真衣醬以後會長高的desu!」
「你二十了。」
「十九desu!」
「……一樣的。」
甩完手指,她一轉頭,看見了立在牆邊的那只黑色皮盒。
「前輩!這個真衣醬來拿!」
她出手極快。雙手扣住提手的方式還是標準的兩只手、掌根併攏,和剛才那只金屬箱一模一樣。
皮盒比她的上半身還長。抱起來的時候前後各翹出去一截,她只能歪著身子,用下巴去頂住中間那一段。
「真衣醬抱得動desu!」
走廊的寬度剛好不夠。
第一下,盒頭撞在扶手欄桿上。第二下,盒尾蹭到了牆。
她選擇用更快的速度來證明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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