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騰籠換鳥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2 / 2
直到下半夜,他才從她身上退開,坐在床沿上緩了一緩,背脊上還沁著一層薄汗。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癱在錦被里、連眼皮都抬不起來的蕭寧瑤,那眼神說不清是饜足還是別的甚麼,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來人。」他揚聲喚了一句。
候在外頭的內侍連忙捧著明黃的龍袍進來。
李鴻影站起身來,由著內侍替他一件件穿上中衣,再披上龍袍、系好玉帶、戴正翼善冠。
他往銅鏡前一立,那副模樣早已沒了方才床榻之間的半分隨性,渾身上下只剩下一股沈穩氣度。
臨走之前他沒再回頭,只把殿門推開一線,夜風灌進來,把帳子掀起一角,又重重地落下。
殿里重新靜了下來,只剩下滿室未散的暖香,和一架水漏不緊不慢的滴答聲。
蕭寧瑤伏在錦被里,直到那腳步聲徹底走遠,才慢慢睜開眼睛,盯著黑黢黢的帳頂出了一會兒神,又把臉埋了回去。
隔日午後,李鴻影在御書房召見了長公主李寒霜。
御書房比六樂宮要冷得多。
四壁的書架上堆著折子,案頭攤著幾卷沒讀完的奏本,窗子開著半扇,風從外頭吹進來,把案角壓著的一頁紙吹得嘩啦作響。
李寒霜站在案前,穿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間束著革帶,那枚都察院總憲的金印牌墜在帶扣上,紋絲不動。
她今日是來復命的——常王死在南邊已有月余,戶部那頭催了幾回,官倉的糧冊、軍餉的賬目,底下一堆人你推我我推你,總得有個正經主子去接手。
「常王留下的那五郡,戶部那邊催了幾回了。」李寒霜把一疊文書擱在案上,開門見山,「人沒了,底下的賬目亂成一團。臣以為,不如給了老九。」
李鴻影正蘸墨批折子,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頓,抬眼看她。
「德妃那一支,蘇氏族人如今還駐在南邊,」李寒霜接著說,語氣平平,不像在爭甚麼,倒像在算一筆賬,「把常王那五郡划給九皇子,一來平了南邊的人心,二來也算安撫德妃。九皇子年紀還小,那幾郡名義上歸他,底下的事臣找人盯著,出不了亂子。」
李鴻影把筆擱下了。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位執掌都察院的皇妹,半晌才開口,聲音不高,卻不容再議:「蘇氏族人就在南邊駐著,你又不是不知道。再把這五郡搭進去,是給蘇家添了多少籌碼,你算過沒有?」
李寒霜皺了皺眉,還想說甚麼:「可蘇家總得……」
「用蕭家去壓,是不是?」李鴻影接過她的話頭,淡淡地問了一句,隨即自己搖了頭,「蕭家那邊,也不能再重了。勢力這東西,兩頭都得勻著。老四這回動了換封地的心思,想拿齊國三郡來換常王五郡,朕沒有批,也是這個道理——西南那塊地方,朕不能讓他再伸手。」
李寒霜聽到這裡,便知他心意已定,倒也不再辯了,只把兩手往外一攤,帶著幾分無奈地笑了笑:「那臣這一圈算下來,蘇家得壓,蕭家不能重,齊王那頭又駁了,常王這五郡橫竪總要有人接——總不能讓我過去吧?」
她這話說得是玩笑,李鴻影卻沒笑,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道:「老七呢。」
李寒霜一頓。
「康王李燁。」李鴻影說,指尖在「李燁」兩個字上頓了頓,「把常王那五郡划給老七,他原有的封地收回。一來,華妃那一系也算有了著落;二來,九兒那頭也堵得住——長幼有序,七哥在前頭,九弟在後頭,德妃再想爭,也爭不出甚麼名堂。」
李寒霜立在案前,沒有立刻接話。
她垂著眼,在心裡把這樁事又過了一遍。
康王李燁,她這個七侄兒生母去得早,是個沒娘疼的孩子,如今過繼在華妃寧採採名下,寧採採倒是個厚道人,待他如同親生。
這些年李燁話不多,辦的幾樁差事卻都穩妥,為人也沈得住氣,不像齊王那樣鋒芒畢露。
只是可憐了寧家,在南邊本就沒根基,朝中也攀不上甚麼有力的靠山。
「我想起來了,」她沈吟著抬起眼,一字一句,把最要緊的那一層末了才點上,「寧家那幾個老將,眼下可是支持大皇子的。」
李鴻影沒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拿起筆,蘸了墨,在一張空白的明黃紙上落下第一筆,筆鋒沈穩,墨色飽滿。
御書房裡靜了下來,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李寒霜看著那第一筆落下,便甚麼都明白了,不再多問,只走上去,替他把硯台里剩的墨又重新研勻了些。
二人一同擬起聖旨來。
原是常王名下那五郡,淮西的三郡並作一處劃歸康王,另兩郡暫歸朝廷,日後再議。
李鴻影寫一行,李寒霜看一行,凡有語焉不詳處,便低聲提一句,他便再蘸墨添上兩字,一來一往,默契得像共事了許多年。
寫罷,李鴻影擱筆,李寒霜從匣中取出那方「敕命之寶」,在聖旨末尾端端正正地蓋下一印。
朱紅落在明黃的紙上,鮮得像一滴新血,半日都不會褪色。
「這道旨,著內閣票擬,明日發下去。」李鴻影把聖旨遞給她,聲音淡淡的,「趁著戶部尚書還沒遞折子。」
李寒霜雙手接過,指尖在那一方朱印上停了停。
她捧著聖旨退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仍坐在案後批折子的皇兄。
午後的日光從半開的窗子里斜照進來,落在他那身明黃的常服上,照得發亮,卻照不透他垂在案上的那張臉。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