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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醉花陰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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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息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榕樹底下,半晌沒動。

夜風卷過,吹得他衣擺獵獵而響。

他攥緊懷中余下的那一百文,忽然覺得,淑兒的墳頭,好似終於有了能盼著的那麼一點光。

三日後便是大渠開運的日子。

這條大渠,是常王李雲翰在漳州這些年力主開鑿的水利工程,通渠之日,他自認是為民造福、功德無量。

故而這日他早早便興師動眾地在河岸邊擺下盛宴,又特意命府中管事請來一隊教坊妓女作舞助興,遍邀四郡有頭有臉的人物赴宴,好教這些地方豪紳、官宦,都親眼看看他常王爺的排場與仁德。

河岸上,錦帳高張,彩棚連天。

渠水新開,波光粼粼,兩岸鼓樂喧天。

李雲翰居於主位,錦繡白袍,冠冕堂皇,面前案上佳餚羅列、美酒盈樽。

座下一眾賓客輪番起身,舉杯恭維,滿口奉承之詞,這個道"王爺開鑿大渠,澤被萬民,真乃菩薩轉世",那個說"王爺三徵南昭,勞苦功高,今又鑿渠引水,漳州百姓皆念王爺的恩德"。

李雲翰端坐主位,一臉受用地聽著,來者不拒,與人觥籌交錯,笑著回敬。

可只要細看便知,他這笑意底下,心思其實早就飄走了——一雙眼睛時不時便越過滿座賓客,落到彩棚中央那隊起舞的美嬌娘身上去。

那些教坊女子,各個都生得楊柳細腰,走起路來豐臀微扭、酥胸顫動,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浪蕩風騷。

李雲翰的目光在她們腰間留戀不去,酒也喝得愈發心不在焉。

而當中領舞的那名女子,更是妖媚得動人心魄。

她一身薄如蟬翼的紗衣,眉眼含春,朱唇一點,在鼓點與樂聲里旋身而起,跳的正是一支地道的胡旋舞。

腳尖一點一點,纖細的腰肢如風中楊柳般擰轉,她舞得興起,竟伸手一格一拉,將自己披著的那件薄紗一層層褪下——先是外罩的紗披滑落,露出大半截雪白的肩頸,再是貼身的輕羅撩開,一方雪白的胸脯便那樣顫巍巍地顯露在眾人眼前。

彩棚里登時靜了一瞬,滿座賓客的眼珠子都直了,連那倒酒的小廝都忘了手邊的事。

李雲翰更是看得眼都直了,喉頭滾了又滾,撫掌連聲叫好,脫口而出:

"妙哉!妙哉!此女真乃人間絕色!"

那女子聞聲,眼波一轉,隔著舞步遙遙地衝他拋過一個媚眼來,唇角勾起一抹說不盡的風騷笑意,舞得愈發妖嬈舒展,一旋一側之間,腰肢扭得幾乎如蛇般靈動,勾得人心頭癢癢。

李雲翰被她這一個媚眼撩得心神蕩漾,酒意上湧,再也按捺不住,揚聲高呼:

"兀那美人,別只顧著舞——過來,替本王斟一盞酒!"

那領舞女子聞言,舞步裊裊婉轉,一旋身已到主案前。

早有侍者捧著一壺上好的美酒躬身遞來,那女子卻不伸手相接,只婉轉地一笑,纖腰一弓,抬起一隻裹著薄羅的玉足,腳尖輕輕纏住那酒盞——竟真以弓腳之勢,把那斟滿琥珀色美酒的杯子,穩穩擱在自己高高翹起的腳背上,妖嬈地朝李雲翰遞了過去。

李雲翰看得又驚又喜,連連撫掌,激動得幾乎是從座上探出身來。

他也不伸手去接那杯酒,先是俯身下去,一把撈起那只弓抬著的玉足,捧在掌心裡,猥瑣地湊上去,對著那白嫩嫩的腳趾又是嗅又是舔,直舔得嘖嘖有聲。

"好腳、好香——果真是雙天賜的好腳!"李雲翰舔夠了,才就著那只腳背上的酒盞,仰頭一口灌下,抹了抹嘴,贊不絕口。

那女子不惱反笑,由著他輕薄夠了,才收回玉足,笑靨如花,舞姿婆娑著欺身向前,直湊到他身前,酥酥軟軟地呵出幾個字來:

"殿下……請殿下來好好享用妾身罷。"

李雲翰被她這樣撩撥,早已是色令智昏,滿腦子只剩下眼前這具軟糯滾燙的嬌軀,連自己這條命還安不安全都忘到了九霄雲外。

他咧嘴一笑,張開一雙大手,一把將那女子拽進自己懷裡,便要再行輕薄。

變故就是在這一瞬發生的。

那女子被拽入懷中,順從地偎著他,一隻素手卻極自然地朝鬢邊探去——早已隱在發間的那根淬了毒的細針,便那樣被她不動聲色地抽了出來。

李雲翰還做著軟玉溫香的美夢,忽覺頸間喉頭處微微一涼,像被蚊蟲叮了一口。

等他那雙昏花醉眼反應過來時,那女子已利落地抽回手。

李雲翰喉間多了一點極細的紅,那紅很快滲成一線,他瞪著眼張著嘴,喉嚨里咕嚕咕嚕地響,似是想喊人,卻只發出一串含混的氣音——

那一針,穿喉而破,血已漫了上來,順著他的脖頸一線線流下,殷紅洇濕了半幅錦繡蟒袍。

四座登時大嘩。

"有——有刺客!"不知誰先回過神來,驚聲尖叫,滿棚賓客如炸了鍋的沸水,驚叫著四散奔逃,你推我搡地奪路而走,杯盤碗盞摔了一地,方才還觥籌交錯的熱鬧場面,瞬間亂作一團。

河道兩側的王府近衛早已提刀合圍而來,明晃晃的鋼刀霎時將那舞女圍了個鐵桶似的嚴實。

那女子面對層層刀光,卻不見半分慌張。

她不緊不慢地伸手,將方才褪下的薄紗一件件重新拾起穿好,徬彿方才只是跳完了一支尋常的舞。

穿妥了衣裳,她又撣了撣衣角,這才悠悠地將兩根纖指抵在唇邊,撮唇吹出一聲清亮的口哨。

哨聲響起的剎那,四面彩棚的帷幔後、人群驚散揚起的塵土里,竟同時騰起大團大團白蒙蒙的濃煙,眨眼間便籠住整座彩棚,熏得近衛們捂眼咳嗆、刀陣大亂。

等那陣煙霧漸漸散盡,彩棚中央早已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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