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醉花陰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1 / 2
自打從黑市回來,程息便買了一把厚背砍刀,日日關在後院裡,對著院中那截結實的木樁,悶頭練著劈砍。
他不識招,也不懂路數,只把那股積壓到底的恨意,全掄在那刀上,一刀一刀,砍得木屑飛濺,砍到大汗淋灕,砍到虎口開裂滲出血來,仍不肯停。
"呵呵——"他喘著粗氣,一記斜劈下去,刀勢卻陡然一偏,砍在木樁稜角上,崩得手一麻。
他望著自己這毫無章法的一刀,半晌,忽然洩了力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喘。
就這麼個三腳貓的架勢,真到了王府那深宅大院裡,怕是連李雲翰的衣角都摸不著,就要把命交代在裡頭了。
這個念頭像根刺似的哽在他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就在他怔怔出神的工夫,"嗖"的一聲,一支白羽箭破空而來,斜斜釘在他腳邊那根歪槐樹的樹幹上,箭桿扎著一根布條,顫巍巍地晃。
程息一個激靈,霍地跳起來,驚疑不定地四下一掃——院牆外空無一人,那支箭不知從何處來。
他定了定神,上前拔下箭,解開布條,就著天色看下去。
布條上寥寥一行字:今夜子時,城北老榕樹,細聊大事。某接單。
程息捏著那布條,臉色陰晴不定,心裡七上八下。
他去黑市尋買凶殺人這事兒,做得夠小心,可這四海郡是老王爺的地盤,眼線遍布——萬一是被人拿了把柄要去告發,順藤摸瓜找上門來,他這一去豈非自投羅網?
可轉念又一想,若當真是衙門的人,先動手拿人就是,何須繞這麼大彎子約他夜會?倒真有幾分像地下那幫刀口舔血、神出鬼沒的行當。
他思量了半宿,終究還是掣出那柄新買的厚背刀,別在腰間,揣上懷裡剩下那點積蓄,趁著夜色掩出門去。
月上中天,城北那棵百年老榕樹投下大片濃黑的陰影。
皓月當空,卻偏逢幾片雲來遮,漏下一地慘淡的、慘白的光,把樹下立著的那道身影襯得影影綽綽。
那人一身黑衣,兜著帽,負手立在榕樹虯結的氣根之間,見程息來了,偏過頭來,嗓音低沈沙啞。
"就是你,要殺常王李雲翰?"
程息腳步一頓,離著幾步外站定,警惕地打量著對方,沒答話。他本以為對方會報出個價來,卻見那黑衣人略一抱拳,沈聲道:
"這單子,我接了。"
程息一愣,隨即有些訕訕地低下頭,搓了搓手,期期艾艾道:"……那個,我改主意了,這單子不必勞駕您,我自己去便成。"
那黑衣人聞言,徬彿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冷笑一聲,也不惱,只不緊不慢地道:
"你自己去?你去宰了李雲翰,再被王府亂刀跺成肉泥?"
程息胸口一堵,抿緊了唇沒接話。
"你練的那幾手,方才我在巷口都瞧見了。"那黑衣人緩緩道,"就你那劈木樁的架勢,莫說近不了常王的身,連他臥房外那層護衛也過不去。成不成都先不論——你若當真憑一股蠻勁衝進去,一刀落空,白搭上你自己這條命不說,還打草驚蛇。往後高手再去,人家早有防備,那就更難了。"
程息張了張嘴,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想辯駁,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對方說的字字在理。
他咬了咬牙,半晌,才低聲道:"……可這價錢,當真談得攏?"
"你妹妹的仇,你想親手報,我懂。"那黑衣人聲音稍緩,"可殺人這事兒,光有狠勁不夠,你還得留得住命,日後才能照應著你妹妹的墳頭。交給我這吃這碗飯的,你在外頭支應著,總比白送性命強。"
程息原只是自己賭一時之氣才說要親去,此刻被人一句句戳在實處,那腔孤勇便一點點涼了下來。他垂著頭默了半晌,終於長嘆一聲,道:
"先生說的是……是我想岔了。"
他頓了頓,臉上卻漸漸泛起一層窘迫的紅,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只是……不瞞先生,我把攢著買棺材的銀子都花了出去,眼下渾身也就剩下……兩百文了。"
說到最後一句,他自己都有些說不下去,把頭埋得幾乎貼到胸口。
那黑衣人卻並未如他想象中那般嫌棄嗤笑。他沈吟了一瞬,竟頗為爽快地點了點頭:
"兩百文便兩百文。"
程息猛地抬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按行裡規矩,先付一百文作定銀,"那黑衣人從袖中露出手來,做了個"一百"的手勢,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談一條人命,"事成之後,你再補這一百文尾款。若事不成——"
他稍作一頓,語氣里帶著幾分江湖人的乾脆:
"那一百文扣下作我這幾日的盤纏茶水,咱們一拍兩散,你也不欠我。"
程息怔怔望著他,喉頭動了動,半晌才把懷裡那串銅錢掏出來,仔仔細細數出一百文,鄭重遞到對方手裡,又抱拳深深一揖。
"那就……拜託先生了。"
那黑衣人接過銅錢在手裡掂了掂,也沒再多話,轉身便欲投入榕樹下的濃蔭里。
走出兩步,忽又頓住腳步,偏過頭來,那張隱在兜帽陰影下的臉看不大真切,只拋下一句:
"你且過你的日子去。這段時日哪兒也別去,也別再生事。成了,自有人去你那坡上的墳頭前,替你家姑娘燒一炷香。"
話音落處,那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沒入夜色深處,再無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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