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皇后的插手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1 / 2
乾極殿前,日光正烈。
殿門外兩側的禁軍站得筆直,甲胄上的銅釘被日頭曬得發燙,偶爾被風掃過,激起一片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簪纓在風裡微微拂動,像一排凝固的旗幟。
台階很長,李翊走在前面,墨雲岫跟在他身後一步的位置。
兩人一前一後地邁過一級又一級石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空回蕩,像是被石壁吸走了一半。
一名內侍站在殿門外,看見他們走近,轉過身朝殿內揚聲通傳:「燕王殿下攜燕王妃,求見陛下——」
那聲音拖得很長,餘音在殿前的廊柱間回蕩,過了好一會兒才散盡。
李翊的腳步沒停,直到走上最後一級石階時,才微微頓了一下。
墨雲岫也跟著停了一下,她抬眼往前看了看,大殿的門敞著半扇,門縫里漏出一線昏暗的、被窗紙濾過的光,冷冽又沈靜。
門口站著的是司禮監的曹公公。
他雙手攏在袖中,臉上沒甚麼表情,像是等在這裡很久了。
見兩人走近,他只微微側了一下身,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塊被磨平了稜角的石頭:「快進去吧。陛下在等了。」沒有寒暄,沒有眼色,沒有替人寬心的客套話。
他側身讓出門口的方向,目光落在虛空處,面無表情。
李翊朝他微微頷首,跨過門檻。墨雲岫跟了進去。
殿內的光線比外頭暗了幾分,日光從高處的窗格漏下來,被窗紙濾成一層溫吞的暖色。
地磚被擦拭得光潔如鏡,映出兩個模糊的人影,一前一後,像是水底走動的魚。
皇帝的背影正對著殿門,站在大殿正中央的那幅畫前。
他負著手,目光落在那幅《白虎追鶴圖》上,身形在日光下投出一道安靜而莊重的暗影。
畫上的猛虎踞於岩石之上,正回身望著凌空欲飛的白鶴,一靜一動之間,徬彿有甚麼東西即將發生,又徬彿永遠不會發生。
李翊和墨雲岫在畫前數步遠的地方站定,行了一禮。
殿內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皇帝衣料垂落時發出的細微摩擦聲,還有窗外檐角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鳥鳴。
兩個時辰後,乾極殿的門才重新打開。
日光已經從正頂偏到了西側,將殿前石階上的影子拉斜了一截。
墨雲岫跟在李翊身後跨出殿門時,腳步沒有邁利索,裙擺絆了一下門檻,她伸手扶了一下門框才站穩,又松開手,若無其事地走完了最後一級台階。
兩人走下台階後,站在殿前那片空地上,日光白晃晃地照下來。
李翊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垂著眼,睫毛覆下一片細碎的陰影,像是被甚麼東西壓著似的,沒有抬起來。
他看了她片刻,收回目光,低低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輕,幾乎聽不見,像是從胸腔深處漫上來的一縷濁氣,出口就散了。
他沒有說甚麼,便轉身朝宮門的方向走去,步子比來時略快了幾分。
衣擺翻卷時帶起一陣細風,像一截被風吹散的墨線。
墨雲岫站在原地怔了片刻,才邁步跟了上去。
兩人之間隔著約莫三四步的距離,一前一後,跟來時一樣。
沒有人回頭,也沒有人慢下腳步來等對方。
宮道上暮春的風穿堂而過,帶著一絲將晚未晚的涼意。
回到王府時天色已經暗了些許。
墨雲岫沒有回西院,也沒有在廊下停步,徑直穿過月洞門,進了東院。
桂蘭正蹲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乾菜,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見她那副神情便知道事情不好,連忙放下手裡的筐站起來。
阿蠻和阿烈也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
幾個人圍上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公主,怎麼樣?陛下說甚麼了?」墨雲岫在廊下站定,解了那件禮服最上面兩顆盤扣,像是透了口氣,停了片刻才開口:「沒事。」
桂蘭還想再問,墨雲岫已經往屋裡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桂蘭,以後不要記送出去的菜了。」桂蘭一愣:「甚麼菜?」墨雲岫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聲音平平的:「送出去的那些,不用記了。往後不送了。客人要點甚麼便做甚麼,多的一概不加。」桂蘭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她看見公主的眉眼,隔了一會兒才應了一聲「知道了」。
墨雲岫便沒有再說話,轉身進了屋。
門在身後合上了,發出一聲悶悶的輕響。
院裡的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公主被訓斥了。
阿蠻蹲在牆角捏著一根乾草,低聲嘟囔了一句「那小孩害人不淺」,被阿烈用眼神制止了。
桂蘭站在廊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本記滿了送菜記錄的賬冊,把那一頁折了個角,合上了,擱進了抽屜最裡面。
屋門關著,東院裡安安靜靜的。
窗內透出半盞微弱的燭火,在漸暗的天色里勉強撐出一小片暖光,卻怎麼也暖不亮滿院的空氣。
西院書房那邊,燈也亮了起來。
李翊回到書房時外袍還沒換,直接坐到了書案後頭,叫人把齊先生和另外兩位幕僚請了過來。
幾個人在書案前坐下,李翊靠著椅背,手裡轉著一隻空茶盞,像是想了一會兒才開口:「這個德妃,甚麼來頭?」
齊先生捋了捋鬍鬚:「殿下在北疆多年,對後宮之事未必清楚。德妃娘娘姓蘇,名沐,她父親是前朝重臣蘇列將軍,在陛下南徵時曾立下戰功,蘇家隨軍。德妃當年是跟著父親一同隨侍御前的,後來入了宮。她膝下有九皇子,前些年又替九皇子爭了端王的封號,在宮中雖不算最得寵,但也不好惹。」他頓了頓,「只是她素來不參與朝政,這次怎麼摻和進來了,倒是有些意外。」
另一個幕僚接話:「大約是愛子心切。九皇子是她唯一的依仗,又是幼子,平日里看得極緊。這回吃了虧,自然要鬧一鬧。」齊先生卻微微搖頭:「怕是未必只是愛子心切。依我看,有人在背後遞了梯子。」他沒有點名是誰,但在座的都是聰明人,心裡各自有數。
李翊「嗯」了一聲,把茶盞擱回案上,低低說了一句:「將門虎女,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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