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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平康坊、燕王妃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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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

金鑾殿里日光從高處的窗櫺斜斜落下來,將殿中列班的官員身影拉得參差。

今日的朝會比往常多了些活泛氣——太子李乾站在最前列,杏黃袍服熨得妥帖,面上是一貫的溫雅沈靜,只是那沈靜里比平日多了一層壓不住的、極其克制的亮色。

平康坊集市擴建完工的消息是前日遞進宮里的。

工期比預計的早了七八日,商戶入駐率比預期的多了近三成,第一年的地租減免政策已經貼了出去,就連那些沿街擺攤的小販,也有了在坊正那裡辦開張證明的便利。

戶部核了賬,說這個項目不僅沒虧,還因為新的攤位租金收入,比預期早收了將近半年的稅。

折算下來,平康坊往後的稅收,恐怕要翻上不少。

今早鴻臚寺正卿最先開口,領著幾位官員齊齊出列,將太子的功績從頭到尾誇了一遍。

措辭懇切,數據詳實,從民生到財政到市容一一列舉,語氣里帶著一種「理當如此」的理所當然。

接著是工部一位侍郎,又把施工過程中太子親自督工、冒雪視察的細節補充了一番,說得徬彿太子殿下曾在工地上親自搬過磚石。

太子李乾站在最前列,微微欠身,語氣謙和地回了幾句,無非是「為國分憂是分內之事」、「諸位同僚協力之功」,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自矜,又不會讓人覺得他在假客氣。

殿中官員紛紛附和,交頭接耳,贊許之色溢於言表。

一時間,太子殿下四個字在金鑾殿的雕梁間來回飄蕩,像一首唱得正高的曲子。

李翊站在右列靠後的位置,隔著幾排官員的背影看著太子的側臉。

太子微微側著頭,正在聽身旁一位老宗親說話,嘴角噙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像是受了誇獎之後略有些不好意思。

可那笑意底下,李翊看得出,是穩穩當當的、早就知道會如此的從容。

平康坊西市改造的折子他看過。確實做得漂亮——工期提前、成本控制得當、商戶入駐率超出預期。

換成他來做,未必能做得更好。但李翊心裡清楚,這不僅僅是工程的事。

平康坊地處京都東市與西市之間的要衝,地段金貴,商戶雲集,一旦落地,便是實打實的民生功績。

太子的聲望借著這樁事又往上提了一截,如今朝堂之上,提起太子已經不止是「儲君」二字,而是「能做事、會做事、做成了事」的儲君。

他自己那個流民安置工程還在長安坊那邊慢慢熬著,工期比太子的平康坊慢了快一個月,賬目上還沒見到回頭錢,朝堂上提起來,不過是「燕王還算盡心」之類的客氣話。

李翊將目光收回來,眼風掃過斜對面。

三皇子李恆站在文官隊列靠前的位置,身形隱在幾位老臣身後,垂著眼,像是正在仔細聽太子那一番謙辭。

可他垂眸的角度很巧——恰好能讓李翊看見他唇角那一點微不可察的弧度。

李恆似乎感應到了李翊的目光,微微偏頭,與他對上了視線。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覺不到——他極輕地眨了一下眼,那弧度便淡了,化作一臉如常的溫和恭謹,重新低下了頭。

李翊收回了目光。太子殿下這一手,確實拿捏住了朝堂。

他站在前列,杏黃袍服被從高處落下的日光鍍了一層金邊,微微負手。

殿中的贊譽聲還在持續,像潮水一樣拍打著他腳下那塊白玉磚,而他穩穩地站在那裡,像是已經站在這裡很久了,還要再站很久。

李翊往文武兩班掃了一眼,這才注意到今早四弟李瑜的位置空著。

齊王李翊身前的金磚地面上空了一個人位。

隔了幾步,他看見蕭貴妃的族兄蕭建安正低頭捧著手裡的玉笏,看不出甚麼表情,但往那邊瞟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陛下李鴻影端坐在龍椅上,手裡轉著一串青玉珠子,聽著底下官員們對太子的贊譽,面上沒甚麼表情,偶爾抿一口茶,像在聽一段與他無關的閒事。

待到幾位官員把話說得差不多了,他這才微微頷首,聲音平淡:「太子做得不錯。」

四個字。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李乾躬身領了那四個字,謝了恩,退回了原位,臉上仍是那副溫雅沈靜的神情。

但李翊注意到,他退回原位時,腳步比出列時略輕了半分。

那半分的差別旁人看不出來,李翊卻看得很清楚。

陛下沒有再多說,徬彿今日朝會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他放下茶杯,又撥了兩下珠串,目光從太子身上移開,掃過文官班列,聲音比方才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意味:「西北防務的折子,兵部遞上來了,內閣議了沒有?」

戶部尚書秦洋出列答了話,說已經核過,條陳就在案上,裡頭關於軍費調撥的數,經戶部覈算後覺得有些偏高,跟兵部那邊還在商議。

陛下皺了皺眉,又問了一句「漕運那邊呢」,漕運總督宋元章的位置此刻空著——他死在逍遙樓的事已經報上來了,還沒定下接任的人選。

底下的人答了一句「暫由副使代管」,陛下「嗯」了一聲,像是才想起來這回事,揮了揮手:「漕運的事,回頭再議。今日便散了罷。」

內侍唱了退朝。

群臣躬身行禮,緩緩退出金鑾殿。李翊隨著人流往外走,走到殿門口時,日光猛地灌進來,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聽見身後有人喚了一聲「燕王殿下」,回頭一看,是戶部一位主事,手裡捧著一摞文書,正朝他小跑過來。

李翊停下腳步,那人便湊到近前,低聲道:「殿下,長安坊那片老宅的租約,還有幾戶不肯簽。屬下查了查,但查不出是誰的人。您看是再勸勸,還是報上去?」

李翊沈默片刻:「不必報上去。你把這些租約的詳細信息整理一份,回頭送到王府來。我親自看。」

主事應了一聲,退開了。李翊站在殿門口,日光將他玄色的親王袍服照得微微發燙。

他掃了一眼陸續出殿的官員,太子的背影已經在廊道盡頭拐了個彎,三弟李恆正跟葉望津並排走著,說著甚麼,聲音壓得很低。

李翊收回目光,轉身往宮門外走去。走出宮門時,忽然想起方才早朝時那個空著的齊王位置。李瑜今日沒來,說是忙著處理南昭進貢的孔雀。

他扯了一下嘴角,並不深究,便不再想了。

李翊邁入燕王府大門時,日頭已經升到了中天。

前院的青石板被曬得微微發燙,牆角那幾株新移的芭蕉垂著寬大的葉子,被日光烤得有些發蔫。

他解開領口那顆盤扣,微蹙著眉往里走。

門房和院子里的丫鬟僕從見他回來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垂手行禮,嘴裡喚著「王爺回來了」「王爺安好」,聲音零零散散的。

李翊只是微微頷首,腳步沒停。

走了幾步,他看見廊下有個小丫鬟正提著銅壺在澆花,認出是綠蘿手底下的人,便隨口問了一句:「王妃呢?」

小丫鬟忙放下銅壺,福了一禮,脆生生地答道:「回王爺,王妃去參加徽嘉郡主的詩會了,一大早就出了門,帶了桂蘭姐姐和烏雅姐姐她們一道去的。」

李翊聞言,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東院的方向,月洞門那邊安安靜靜的,沒有尋常那個蹲在廊下擦弓的身影,箭靶也空著,靶心附近的草繩被射得七零八落,風一吹便簌簌地晃。

他解開外袍的盤扣,將那件被日頭曬得有些發悶的玄色外袍脫了搭在臂彎里,露出裡面的素色中衣。

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帶著一點說不清是譏誚還是別的甚麼的神色,也不看那丫鬟,只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這次不怕寫詩被人刊登了?」那語氣平平的,聽不出甚麼波動,倒像是閒來無事的隨口一提。

小丫鬟聽出了那話里帶刺的味道,不敢接話,只低著頭,兩只手絞在身前,小聲囁嚅了一句:「奴婢……奴婢不知。」她當然知道王妃上次那首詩登了文報的事,整個燕王府上上下下沒有不知道的。

西院那幾個丫鬟甚至能把那首詩倒背如流,偶爾在茶房碰見了還會擠眉弄眼地互相打趣幾句「一個東西七秒忘」。但她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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