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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西北一劍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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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州。

大漠孤懸,日頭白晃晃地掛在天頂,將沙丘照得燙而亮。

風從西北方向來,裹著細沙,打在臉上像碎石子,一層一層地刮著裸露的皮膚。

目力所及之處除了沙就是天,連一根草都尋不見,偶爾有風捲起一縷沙塵,在半空中旋成一個細瘦的旋渦,又散了。

瀚海百里,飛沙遍地,鳥獸不見。

只有那匹棗紅馬還在跑。

馬背上的人低著頭,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被風沙磨得發紅的眼。

他伏在馬頸上,一隻手攥著繮繩,另一隻手按在左肋處。

那處舊傷在乾旱的天氣里隱隱作痛,但他顧不上。

他已經跑了三天三夜,換了兩次馬,沿途避開了所有官道和驛站,專揀人跡罕至的野路走。

只要過了前面那道沙梁,再往西走三十里,就是大熙的邊境線。

大熙跟雲陽沒甚麼交情,也不互通文書,只要踏入那片地界,雲陽都察院的手再長也伸不過去。

他拍了拍腰間的錢袋。

沈甸甸的,金錠在袋子里發出沈悶的碰撞聲,隔著幾層布料也能聽見金屬的脆響。

他不再想那些。

他只要過了那道沙梁,往西、再往西,找個沒人認識他的鎮子,換一張臉,重新活。

這行當里的老人說過一句話——做完一單大的,就要把自己藏起來,藏得越深越好,最好連自己都找不到自己。

他正準備催馬加速,余光忽然捕捉到前方沙梁頂端的一點異樣。

黑點。

不大,孤零零一個,立在沙梁最高處,被天光勾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那人一動不動,像一截被風吹了千年的枯木插在沙地裡。

風捲起的沙塵從那黑影兩側掠過,繞開他,徬彿他周身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他勒住馬。

棗紅馬不耐煩地噴了個響鼻,在原地轉了個圈,蹄子在沙地上刨了兩下,像是察覺到了甚麼不該靠近的東西。

他也察覺到了。

那黑影站在沙梁上,離他還有一段距離,但他已經感到了一種壓迫感,像是有東西壓在他胸口上,不見重量,卻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翻身下馬,靴子陷進滾燙的沙子里,抬腳時帶起一蓬細沙。

錢袋掛在腰帶上,沈甸甸地墜著,他單手托了一下,另一隻手不著痕跡地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他仰頭朝沙梁上喊了一聲,聲音被風刮得有些散,但還是清晰的:「來者可是道上的好漢?不妨行個方便。」

他說著,用左手托了托錢袋,微微掂了兩下,示意散財求全。

錢袋里的金錠互相碰撞,發出沈悶的聲響,像一聲短促的回應。

他等著。

沙梁上那個人紋絲不動。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蒙著面,只露出一雙深陷的眼窩。

風從側面吹過來,將他額前的幾縷頭髮掀起來又放下,露出額角一道舊疤,從眉尾斜斜切到顴骨,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那疤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邊緣粗糙,看得出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他手裡握著一柄長劍。

劍未出鞘,被日光一照,劍鞘上那層烏沈沈的鐵色像一口深井,吞光了落上去的光線,又反不出甚麼來,就這麼安安靜靜地懸在他手邊。

刺客站在原地,隔著幾十步的沙地,看著沙梁上那道身影,心裡漸漸沈了下去。

他見過很多人——怕死的、不要命的、裝模作樣的。

但眼前這個人,站在那裡,渾身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連呼吸都像是被風帶走的,不帶一絲波動。

他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退讓,沒有開口,沒有抬手,甚至連目光的方向都沒有變過,像是根本沒有聽見那番話,又像是聽見了,只是不打算答。

刺客不再廢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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