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血濺逍遙樓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2 / 2
四個姑娘尖叫著往門口衝,赤裸的身體擠在門框里,乳兒晃蕩,臀肉亂顫,爭先恐後地擠了出去,往樓下跑。
腳步聲在樓梯上噼里啪啦地響了一串,越來越遠。
柳三娘早不知躲到了哪裡,整層四樓只剩了這間雅間還有動靜。
黑衣人沒有追。他站在門口,刀尖低垂,任由那四個姑娘從身邊跑過,目光一直落在何茂臉上。
何茂嘴唇哆嗦著,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撐著手肘往後挪。
「有刺客!有刺客!」
他嗓子尖了,聲音在空蕩蕩的四樓回響,沒一個人應。
黑衣人跨過門檻,走進來,反腳把門帶上。
宋元章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抄起桌上的銅爐朝黑衣人砸了過去。
銅爐在空中翻了個個,炭火灑了一地,火星四濺,有幾顆落在黑衣人肩上,滾落在地。
黑衣人側身讓開,銅爐砸在身後的門板上,哐當一聲落在地上,炭灰揚了一屋子。
陳端在這間隙拔出了腰間那把短刀。
刀刃不長,但開了血槽。
他朝前邁了一步,橫刀護在身前,目光盯死了黑衣人的每一下動作。
宋元章也抓起牆邊架上的青花瓷瓶,雙手舉過頭頂,吼了一聲朝黑衣人撲過去。
黑衣人沒躲。
他迎著宋元章踏了一步,左手格開砸下來的瓷瓶,右手刀由下往上一撩,刀尖從宋元章小腹捅進去,往上拉到胸口。
瓷瓶在半空中裂成兩半,碎片嘩啦啦落了一地。
宋元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道口子——醬紫色的錦袍裂開,白肉翻出來,血先是一線,然後是一片,嘩地湧了出來。
他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膝蓋一軟,跪倒在地,雙手還抱著那半截瓶口,倒了下去。
陳端趁黑衣人收刀的間隙搶上一步,短刀直刺黑衣人左肋。
黑衣人擰腰轉身,刀身貼著陳端的刀背滑過去,反手壓住他的刀身,兩人近身纏在一處。
陳端畢竟是軍中出身,手上有功夫,左手扣住黑衣人握刀的手腕,右手肘撞向對方面門。
黑衣人偏頭避開那一肘,膝頂撞在陳端大腿上,兩人角力之間,陳端的短刀被黑衣人壓得一點點往下落。
黑衣人猛地發力,刀身一擰一轉,陳端虎口一麻,短刀脫了手,當啷落在地上。黑衣人沒有任何停頓,反手一刀橫削,刀刃從陳端喉間划過。
陳端站住了。
他的脖頸上先是現出一道細細的紅線,然後紅線裂開,血從裂口噴出來,濺在桌布上、地上、牆上。
他伸手捂住脖子,血從指縫里往外湧,擋不住。
他往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膝蓋彎了,整個身子沈下去,側身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屋裡只剩了何茂一個人。
他縮在牆角,雙手抱頭,渾身抖得像篩糠,寶藍色的綢面棉袍前襟濕了一片——不知是酒還是尿。
碧玉扳指在拇指上磕在牆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抬起頭,看見黑衣人提著刀朝他走過來,刀尖上的血還在往下淌,一滴一滴,在身後拖出一條斷續的紅線。
何茂翻身跪倒,額頭砰砰砰磕在地上,磕得額上滲出血來。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我是雲州知府,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你說個數,一萬兩,兩萬兩,我拿得出來!」
黑衣人沒有停步,在他面前站定,刀尖指著他鼻尖,血珠正好滴在他磕破的額頭上,溫熱的一滴。
何茂渾身僵住,聲音抖得不成句子:「我與好漢無怨無仇,何必要我這條賤命……」
黑衣人沒有回答他。
他環顧四周,看見桌邊那把紫檀木圈椅還好好的,走過去,把椅子拖了過來,大馬金刀地在何茂面前坐下,刀擱在膝上。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布,不緊不慢地擦著刀刃上的血跡,一下,又一下,擦得很仔細。
何茂跪在地上,看著那把刀一下一下被擦亮,心涼到了底。
他不是沒聽過江湖上的名號。
能這麼乾淨利落殺上四樓、一刀一個放倒兩名將官的刺客,整個天下也沒幾家。
不是聽雪閣就是醉花陰。
無論哪家,接了單就不會手軟。
何茂又磕了幾個頭,額頭上的血蹭在地板上:「好漢,是誰雇的你?我出雙倍的價,不,三倍!他能給的,我都能給!」
黑衣人擦刀的手停了。他抬起頭看著何茂,目光里沒甚麼表情。
「何大人,」他說,「你要是早點說,那我還能考慮。」
何茂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黑衣人把布疊好塞回懷裡,把刀舉起來,對著燭火看了看刀鋒,滿意地點了點頭。
「可惜,我已經接了單。做人要誠信。」
何茂眼中那絲希望還沒暗下去,刀已經落了下來。
刀鋒從何茂脖頸右側切入,從左頸穿出,一顆人頭骨碌碌滾落在地,撞在桌腿邊上停住。
碧玉扳指還套在那只斷手的拇指上,在燭火里幽幽地泛著綠光。
無頭的屍身跪了片刻才向前傾倒,脖頸斷口處的血浸進了地板的縫里。
黑衣人收刀入鞘,走到窗邊,推開窗。
窗外已是深夜,運河碼頭上的燈火稀稀落落。他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屍體,挨個拖到窗邊。
何茂的屍身最先飛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個身,砸在逍遙樓大門前的青石板地上,啪的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宋元章,肥胖的身軀砸下去聲音更沈。
最後是陳端,落地的聲響在夜色里傳得很遠。
樓下有人尖叫起來,緊接著是奔走呼喊的聲音——「殺人了!殺人了!」
街上的人四散奔逃,燈籠倒了,貨攤翻了,喊聲此起彼伏。
有人絆了一跤,爬起來接著跑。
逍遙樓里的客人蜂擁而出,推搡著往街上擠。
柳三娘早不知躲到了哪裡,連影子都尋不見。
黑衣人站在窗口看了片刻,轉身走向樓梯,腳步不緊不慢,消失在夜色里。
兩日後,京都玄城,都察院。
大堂正中懸著一塊黑底金字匾額——「風憲整肅」,四個字筆力千鈞,是開國太祖御筆。
匾下掛著一幅六尺長的《白虎追鶴圖》,猛虎踞石回首,白鶴振翅欲飛,一靜一動,張力充盈。
大堂兩側列著十二把黑漆太師椅,椅背上浮雕獬豸圖案,森嚴肅殺。
都察院總憲長公主李寒霜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頭戴烏紗描金展腳幞頭,身著正一品緋羅朝服,胸前金線繡著雲鳳補子。
她沒有斜靠椅背,坐得很直,雙手擱在扶手上,十指交疊,指節白皙。
面若寒霜,一雙丹鳳眼冷冷地掃著底下的人,目光所過之處,無人敢抬眼皮。
底下兩列監察使分左右站定,黑壓壓一片。
左列打頭的是河北道監察使裴述之,花白鬍鬚,雙手攏在袖中,垂頭不語。
右列站的是江南道監察使陸長庚,四十出頭,瘦高個,下巴微微揚起,但目光也不敢往正座上看。
大堂中央跪著一個人。
燕雲道監察使時語。
他穿著五品青色鶡補官服,跪在地上,官帽擱在身旁的地磚上,露出半禿的頭頂,幾綹稀疏的頭髮被冷汗浸透了貼在頭皮上。
他整個人縮成一團,身子篩糠似的抖著,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不敢抬起來。
李寒霜沒有開口。
大堂里安靜得只剩炭火噼啪輕響。都察院大堂四角各置了一隻銅獸炭爐,爐火正旺,暖意融融,但此刻這暖意一絲也傳不到跪在中央那人身上。
時語伏在地上,額頭的汗珠一滴滴落在地磚上,洇出巴掌大的一片暗色。
良久,李寒霜開了口。
「時語。」
聲音不大,語調平緩,但響在空闊的大堂里,像一把薄刃敲在瓷沿上。底下兩列監察使同時微微挺了挺身,知道這是要問罪了。
時語渾身一顫,額頭在地磚上磕了一下:「下官在。」
「雲州知府何茂、漕運使宋元章、雲州大營督軍陳端,三人在逍遙樓大堂廣眾之中被刺客所殺——」李寒霜把話一頓,目光落在時語的後腦勺上,「你當時在何處?」
時語伏在地上,喉嚨發乾,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下官……下官在燕雲道巡察糧倉賬目……」
「糧倉賬目?」李寒霜的聲音沒有波瀾,「何茂三人私賣軍糧,在都察院紅名榜上掛了兩年了。你身為燕雲道監察使,管的就是這攤事。本官等著你收了網把人押回來審,你倒好,讓他們大搖大擺地在逍遙樓吃喝玩樂,當著滿堂客人的面被人砍了腦袋——」
她說到這裡頓住了。
大堂里靜得能聽見爐炭裂開的聲響。
「三具屍體從四樓窗口丟下去,砸在大街上,血流了一地。整個雲州城的百姓都看見了。」李寒霜慢慢站起來,雙手背在身後,側過身不看時語,目光落在那幅《白虎追鶴圖》上,「你以為這丟的是何茂三人的臉?丟的是都察院的臉。我都察院紅名榜上掛了兩年的人,被人當街砍了,而監察使連個屁都不知道。」
時語額頭貼地,渾身抖得壓不住,聲音帶了哭腔:「下官失職,下官失職……」
李寒霜沒有回頭。
她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畫上的白虎盤踞在岩石上,回首盯著半空中那只白鶴。
白鶴雙翅展開,脖頸微曲,似乎察覺到了下方的殺意,正要振翅高飛。
她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時語,你在都察院幾年了?」
時語愣了一下,連忙答道:「回殿下……十二年。」
「十二年。」李寒霜背對著他,聲音淡淡的,「十二年里你查過多少案子?參過多少貪官?」
時語嘴唇哆嗦著,想說自己查過永州鹽案、端州礦案、江北土地兼並案——樁樁件件都是硬骨頭,他在都察院十二年起早貪黑,沒睡過幾個囫圇覺。
但這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寒霜也沒有等他的回答。
她沈默了一會兒,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時語身上,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話。
「你是有功的。」
時語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嘴唇翕動了幾下,又低下頭去,額頭重新磕在地磚上。
李寒霜看著他,目光里沒有溫度,但也沒有怒意。她走回太師椅前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杯蓋與杯沿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
「燕雲道監察使你乾不了了。」她說,「沙州水監正好缺個人,你去吧。」
時語愣在原地。
沙州,雲陽西北邊境,戈壁灘上一座孤城,風沙蔽日,鳥不拉屎。
水監是個九品末流——從正五品的監察使貶到九品水監,連降六級,比直接罷官還折辱人。
但時語沒有猶豫。
他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地磚上,咚咚作響。
「下官謝過長公主不殺之恩。」
李寒霜沒有看他,揮了揮手:「還不趕緊滾。」
時語爬起來,踉蹌了一下,抓起地上的官帽,躬著身子往後退了幾步,轉身快步走出大堂。
門外正午的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台階上喘了幾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淚,頭也不回地走了。
大堂里重新安靜下來。
李寒霜坐在太師椅上,手指慢慢轉著茶盞的杯沿,不說話。
底下兩列監察使更沒人敢開口。
過了半晌,她抬起頭,目光掃了一圈底下的人:「都站著幹甚麼?沒事乾?散堂。」
兩列監察使如蒙大赦,躬身行禮,魚貫退出。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