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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北方的來信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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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後,北曜·盛京。

信使快馬加鞭,晝夜兼程,在第四日傍晚抵達了北曜皇宮。

跑死了兩匹馬,人倒是撐住了,進殿的時候渾身是土,嘴唇乾裂,把信往侍衛手裡一塞就癱在了階下。

墨千機坐在御案後面,拆開信,看到歪歪扭扭的那只鳥時,嘴角動了一下。

他開始看信,看得很慢。

看完第一遍,沒有放下,又從頭看了一遍。

看第二遍的時候,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目光在一段段文字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像是在數著字看。

看完了,他把信紙擱在案上,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傳燕都尉來。」

不多時,三名燕都尉陸續進了御書房。

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姓赫連單名一個雄字,是燕都尉之首,兼領北曜斥候營。

後面兩人分別姓宇文和段,都是墨千機的心腹。

三人進殿行禮,墨千機擺了擺手免了廢話,直接把手邊的信紙拿起來。

「我的妹妹從雲陽來信了。」他說,語氣很平淡,「你們聽聽。」

他開口念了幾段,念的是墨雲岫寫吃食的那部分——雲陽人調味偏甜,醬油放得多,跟北曜的咸辣口完全不一樣。

剛來的時候吃不慣,後來慢慢適應了。

不過還是惦記北邊的烤羊肉和燒刀子。

念完這段,墨千機放下信紙。

赫連雄最先開口:「陛下,公主說雲陽菜偏甜、醬油放得多。這說明雲陽的鹽鐵貿易穩定,醬油釀造需要大量鹽,東南沿海的商路應該沒斷。而且甜口的飲食習慣,說明糖的供應也不缺,至少糖價在雲陽不是老百姓吃不起的東西。」

「醬油多,還說明一件事。」宇文都尉接過話頭,「雲陽的產糧區至少不缺大豆。醬油釀造要用豆子,用量不小。如果哪年糧價不穩,百姓連飯都吃不上,哪還有餘糧去釀醬油?公主能吃到醬油多的菜,說明雲陽這幾年的收成不錯。」

赫連雄又說:「公主說烤羊肉和燒刀子都吃不到——北曜的飲食習慣在雲陽不流行,說明雲陽的畜牧業不發達。牛羊肉在市面上應該不多見,至少不如豬肉和禽肉常見。這個信息對軍需而言有意義——如果我們跟雲陽開戰,在敵境補給羊肉為主的軍糧,會非常困難,必須從國內長途輸送。」

墨千機不置可否,繼續往下念——雲陽的冬天沒有北曜那麼冷,雪下完兩天就化了。

段都尉聽完,開口道:「陛下,雪下完兩天就化,說明雲陽的地溫比北曜高。同樣的緯度,積雪留不住,意味著地下可能有溫泉或者地熱,至少不全是凍土。這一點對行軍有參考價值——如果未來涉足雲陽北部地區,紮營時要注意融雪帶來的泥濘問題。」

宇文都尉補充了一句:「雪化的速度也說明雲陽的水系比北曜發達。地面濕氣重、河流不封凍或者封凍期短,意味著水網密集。這種地形不適合重騎兵突進,但對水軍有利。」

赫連雄把這些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微微皺了一下眉:「陛下,水系發達、冬季不凍這一條,指向了一個可能——如果雲陽北部的河流冬季不封凍,那麼我們擅長的冰河戰術就用不上了。北曜騎兵冬天渡河靠的是冰層夠厚,能直接踩著冰面衝鋒。雲陽的河不結冰,那我們渡河就得搭橋,速度和突然性都會大打折扣。另外,春季融雪帶來的河流水位變化也需要警惕——如果雲陽人利用上游地形主動蓄水,入春後放水衝淹,對我們的大軍集結會是滅頂之災。」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臣建議,邊境線上的幾條主要河道,開春之前要加派人手巡查,確認雲陽一方有沒有在上游修壩築堤的動作。」

墨千機點了點頭,繼續念——正月十五長安城有燈會,滿街都是燈籠,賣甚麼的都有,擠都擠不動。

赫連雄聽完,眼神亮了一下:「陛下,這個消息更有價值。元宵燈會,滿城掛燈,人員混雜,城防必然松懈。如果要在長安城內做手腳,燈會是最好的時機——人多、光線暗、守衛分散。混進去的人只要提前踩好點,找個不起眼的位置點一把火,全城都得亂。」

他看了另外兩人一眼:「可以讓暗線提前幾個月布下去,偽裝成商販或者雜耍班子,踩清楚長安城的布防和朱雀大街的走向。」

宇文都尉微微搖頭:「燈會的價值不止在布防。公主說滿街是小攤、賣甚麼的都有——這說明長安的商業活動非常活躍,城市人口密集。一個能辦出這種規模燈會的都城,守備力量和物資儲備都不會差。貿然動手,未必討得了好。」

「那就更該在燈會下手。」赫連雄說,「越是在太平盛世里,人的警惕性越低。」

墨千機沒有表態,繼續念最後一段——雲陽的科舉制度,不論出身貴賤,考上就能做官。前不久有個禮部尚書因為在科舉上做手腳,被抄了家。

三位都尉互相看了一眼。

這回沈默了幾息。

赫連雄率先開口:「陛下,科舉這件事,北曜是不是也該學著做?」

「怎麼說?」墨千機抬眼看他。

「九品中正制用了幾百年,世家的力量越來越大,寒門的人才越來越少。」赫連雄說,「公主說的這個例子很有意味——禮部尚書,堂堂朝廷二品大員,說抄家就抄家。換在北曜,九品中正制下,一個世家中正官舞弊,最多是被貶官流放,要不了命。」

這話說得直白,殿內安靜了一瞬。

墨千機沒有生氣,只是目光在信紙上停留了片刻。

宇文都尉輕輕咳了一聲,把話頭拽了回來:「公主信里還提到了孫邈被抄家的罪名——科場舞弊。雲陽那邊對科舉的重視程度,比我們想象的更高。一個能殺尚書的制度,至少說明雲陽的皇權在文官體系里有足夠的威懾力。這一點對我們來說不全是好消息——如果雲陽的文官體系比北曜穩定,那他們在內政上的抗壓能力也會更強。」

段都尉接了一句:「公主說雲陽的百姓過得安穩,早市熱鬧,做買賣的人多。這說明雲陽內部的民生還沒有崩。一個內部穩定的敵國,對我們來說才是真正的硬骨頭。」

赫連雄皺眉:「公主還說雲陽的人活得比北曜的人累,精打細算的。這基本和我們派出的暗探得到的情報一致。雲陽朝的稅賦過重,百姓勉強繳納。如果哪年收成不好或者賦稅加重,民怨可能會上來。這一點倒是可以留意。」

三位都尉沒有再補充,各自靜了下來。

殿內安靜了片刻。

墨千機拿起信紙,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的目光在妹妹畫的那只歪歪扭扭的鳥上停了好一會兒。

他把信紙折好,放進案頭的一個小木匣里。

那個木匣里裝著幾封往來的書信,都是墨雲岫從北曜寄來的,最久的一封已經過了兩年。

他扣上匣蓋,輕輕按了一下。

「大都尉留下,你們先退下。」

宇文和段應聲退了出去。殿內只剩赫連雄一人。

墨千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幕上。北方的天比雲陽低,雲層壓得很厚,遠遠地疊在一起,像是隨時要落雪。

「赫連,你說她知不知道孤在看她信里的這些東西?」

赫連雄沈吟了一瞬:「公主心思單純,未必想這麼多。但公主聰明,信里寫的那些事都是陛下親自問過的——吃的、天氣、風土人情。公主答得認真,只是答得實在。」

「是啊。」墨千機的聲音很輕,「問甚麼答甚麼,從小就這樣。」

他頓了頓,目光仍然望著窗外。

「她答得這麼實在,孤反倒有點……」他沒有把話說完。

赫連雄低著頭,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墨千機才收回目光,開口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她畫的鳥還是那麼醜。」

赫連雄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沒接話。

墨千機揮了揮手:「退下吧。」

赫連雄行了一禮,退出殿外。殿門合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墨千機一個人坐在御案後面,手指擱在木匣上,指腹輕輕摩挲著匣蓋邊緣。

好一會兒,他才把木匣拉開一道縫,看了一眼裡頭那一疊信紙,又緩緩推了回去。

殿外的風從門縫里鑽進來,吹得燭火晃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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