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勝負欲很強的姑母
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 一夢清風 · 1 / 2
離開依舊回蕩著王二娘吆喝聲的怡紅院,李瑜引著李寒霜穿過瓦肆熙攘的街巷,不多時便來到另一處更為幽靜卻也難掩奢靡之氣的樓閣前。
與怡紅院外顯的熱鬧不同,青瓊閣的門面更顯雅致含蓄。
黑底金字的招牌,飛檐下懸著幾盞造型別緻的琉璃燈,門口守著的並非吆喝的龜公,而是兩名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的年輕小廝,衣著整潔,態度不卑不亢,只對熟客或氣度非凡者才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
「青瓊閣,」李瑜低聲向李寒霜介紹,「走的是雅趣與秘戲結合的路子。姑娘質量極高,多有才藝,也……更懂伺候人。」
李寒霜微微頷首,目光掠過那頗具格調的門庭,未置可否。
兩人甫一踏入,一股清雅的檀香混合著淡淡酒氣便撲面而來。
大堂比怡紅院開闊,陳設也更見心思,多寶閣上擺著古籍、瓷器、奇石,牆上掛著名家字畫,若不看那些穿梭其間、衣飾精美的美貌女子和飲酒作樂的客人,倒有幾分文人雅集的味道。
中央一座小小的舞台,此刻正有一位身著素雅衣裙的女子在撫琴,琴聲淙淙,如清泉流石。台下聽客不多,卻都頗為安靜專注。
然而,這雅致只是表象。
李寒霜目光一掃,便能看到側廳里隱約的賭桌輪廓,骰子聲與銀錢碰撞聲清晰可聞;迴廊深處,傳來女子嬌柔的嬉笑聲和男子曖昧的低語;空氣中,那檀香之下,終究掩不住情慾浮動的暗流。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卻依然不失優雅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
眾人抬頭,只見一位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女子正快步下樓。
她穿著一身天水碧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長髮松松輓成墜馬髻,只簪一支簡單的白玉簪,面若芙蓉,眉目如畫,氣質溫婉清麗,若非出現在此地,倒像位書香門第的閨秀。
正是青瓊閣的老鴇,洛春水。人稱「七夜」的洛娘子。
「七夜」之號,源於她早年的一段傳奇。
據說某個冬日,大雪紛飛,她曾連續七夜服侍一位極其難纏的貴客,手段用盡,極盡逢迎,最終令那客人滿意而歸,她自己卻也因此名聲大噪,得了這個綽號。
這故事真偽難辨,或許有誇大之處,但洛春水在風月場上的手腕與能耐,卻是公認的頂尖。
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骰子技藝,青瓊閣設下規矩:若有人能在骰子上贏過洛娘子,便可免費在樓中逍遙一個月。
多年來,挑戰者無數,卻無人能破此例。
洛春水一眼就看到了李瑜,眼中頓時漾開真切的笑意,如同春水泛波。
可當她目光觸及李瑜身側那位雖戴鬥笠披外衣、卻難掩通身貴氣與神秘感的女子時,笑意微微一頓,隨即化為更加得體柔婉的姿態。
她快步上前,先向李瑜盈盈一福,聲音清潤:「殿下。」 然後轉向李寒霜,同樣恭敬行禮,「這位貴客安好。」 態度不卑不亢,既顯親近,又守分寸。
李瑜對她點了點頭,介紹道:「洛娘子,這位是貴客,今日隨我四處看看。」 他語氣尋常,但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示。
洛春水何等玲瓏心肝,立刻會意。
這位「貴客」身份恐怕極不一般,連齊王殿下都如此謹慎對待。
她面上笑容不變,柔聲道:「貴客大駕光臨,青瓊閣蓬蓽生輝。樓上雅間已備好,請隨奴家來。」
她親自引路,步履輕盈,將二人帶上三樓。
這裡的雅間比怡紅院的天字一號更為精巧,推開雕花木窗,大半個青瓊閣的內景盡收眼底,視野極佳。
李寒霜在窗邊落座,取下鬥笠。
洛春水奉上香茗,茶是頂級的明前龍井,清香撲鼻。
她侍立一旁,並不多話,只細心觀察著這位神秘女客的一舉一動。
李寒霜沒有立刻發問,只是靜靜俯視著樓下。
樓下景象,堪稱一幅活生生的浮世繪。
舞台上的琴娘已換作一隊身披輕紗的舞姬,正隨著胡樂翩躚起舞,腰肢款擺,媚眼如絲,引得一片喝彩。
雅座間,有富商模樣的男子摟著姑娘飲酒划拳,高聲談笑;有文人打扮的客人與清倌人對弈,看似風雅,眼神卻不時飄向對方衣領深處;也有小廝打扮的少年,正熟練地為客人斟酒布菜,眉眼伶俐。
迴廊角落,賭桌旁圍著一群人,氣氛熱烈。骰盅起落,叮噹作響,伴隨著興奮的歡呼或懊惱的嘆息。銀錠、銅錢、甚至玉佩等物在桌上流轉。
更有各處廂房門口,偶有姑娘送客或迎客,語笑嫣然,眼波流轉間盡是風情。
空氣中瀰漫著酒香、脂粉香、點心甜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情慾的甜膩氣息。
百態交匯,喧囂而真實。
洛春水見李寒霜看得專注,便輕聲介紹道:「貴客,咱們青瓊閣的姑娘,都是精挑細選,琴棋書畫、歌舞詩酒,總有一兩樣拿得出手。侍奉客人也講究情致趣味,並非一味……」她斟酌了一下用詞,「直來直往。那邊的賭局,是咱們閣里的一景,奴家偶爾也會下場玩玩,添個彩頭。」
李瑜坐在一旁,目光卻更多落在李寒霜身上。
他見她神色平靜,並無尋常女子初入此地的羞怯或厭惡,也無道學先生的鄙夷,只有一種純粹的、觀察般的冷靜,心中不由更添幾分奇異之感。
洛春水也暗暗心驚。
這位女客的氣度太過不凡,身處這等風月場所,卻如閒庭信步,徬彿眼前的一切繁華喧囂,都不過是她掌中觀紋。
她甚至能感覺到,對方那平靜的目光下,似乎已將自己、將這青瓊閣的裡裡外外,都看了個通透。
李寒霜看了一會兒,終於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並未看洛春水,只淡淡問了一句:
「洛娘子,」七夜「之名,我亦有耳聞。你那一手骰子,當真無人能破?」
洛春水心中微凜,面上卻依舊溫婉淺笑:「貴客謬贊,不過是些取巧的小把戲,哄客人開心罷了。至於無人能破……許是客人們憐惜奴家,手下留情也說不定。」
李瑜在一旁聽了,嘴角微勾。
洛春水的骰技他是領教過的,詭譎莫測,絕不是甚麼「小把戲」。
不過,他此刻更感興趣的,是姑母問這話的用意。
李寒霜終於轉過臉,看向洛春水,那雙美眸清澈見底,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
「是麼?那我今日,倒想試試洛娘子的小把戲。」
此言一出,不僅洛春水愣住了,連李瑜也詫異地抬眉。
姑母要賭骰子?
李寒霜那句「倒想試試洛娘子的小把戲」,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洛春水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抹精光,臉上卻綻開愈發柔婉的笑容,福身道:「貴客既有雅興,奴家自當奉陪。只是這骰子玩法,在咱們這青瓊閣,也有些不成文的規矩,不知貴客可願一聽?」
李寒霜眉梢微挑:「說來聽聽。」
李瑜在一旁聽得頭皮發麻,他太清楚這規矩是甚麼了!
這哪裡是甚麼不成文,簡直是青瓊閣用來吸引客人、製造噱頭、甚至……坑人的手段!
他急忙上前一步,想拉住李寒霜的袖子,低聲道:「貴客,這地方烏煙瘴氣,咱們還是……」
李寒霜卻輕輕拂開他的手,目光依舊看著洛春水:「無妨,講規矩便是。」
洛春水笑容不變,聲音清晰悅耳:「咱們這骰子,玩的是最簡單的猜大小。三局兩勝,或五局三勝,皆可。只是添些彩頭,助助興。」她頓了頓,眼波流轉,「若是尋常客人挑戰奴家,規矩是:輸了的一方,需得……飲一杯烈酒,或是……解一件外衣。」
周圍已有看熱鬧的客人發出曖昧的輕笑和起哄聲。
洛春水繼續道:「若是能五局三勝贏了奴家……」她目光似有若無地瞥了李瑜一眼,帶著一絲嬌羞與挑逗,「便可贏得與奴家共度一夜春宵的機會,分文不取。當然,若是貴客……」她看向李寒霜,笑意盈盈,「這彩頭自然可以另議。」
李瑜心中哀嚎,冷汗都快下來了。
他拼命給李寒霜使眼色,希望她能知難而退。
他這位姑母甚麼都好,就是勝負欲極強,尤其見不得別人在她面前擺弄絕技,越是難,她越要試試。
可他哪裡敢告訴她,這賭局根本就是洛春水和青瓊閣設的局!
賭桌是特製的,有些細微的機關可以輔助聽骰或微調;四周看客里混著他們的眼線,關鍵時刻可以製造乾擾或傳遞暗號;就連骰子本身,也是做了手腳的,輕重、重心皆有微妙差別,洛春水常年把玩,早已爛熟於心!
這根本不是賭技,是騙術!
可李寒霜聽了洛春水的話,非但沒有退縮,眼中反而燃起一絲更明顯的興味,甚至帶著點躍躍欲試的鋒芒。
她唇角微勾:「倒是有趣。那就五局三勝。」
「貴客爽快!」洛春水撫掌輕笑,抬手示意,「請!」
立刻有小廝搬來一張特製的梨花木賭桌,鋪上墨綠色絨布,擺上骰盅和三枚骨制骰子。
桌子看似普通,但李瑜知道,那絨布下的木板暗藏玄機。
四周的客人聽說有貴客要挑戰「七夜雪」洛娘子,頓時呼啦啦圍攏過來,將賭桌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議論紛紛,個個臉上都帶著看好戲的興奮。
「喲,這位娘子好氣魄!」
「洛娘子的骰子可是出了名的邪門!」
「不知是哪家的貴女,跑到這兒來尋刺激?」
「嘿嘿,輸了可是要脫衣服的……」
李瑜聽著這些議論,心急如焚。
他擠到李寒霜身邊,還想做最後的努力,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在哀求:「貴客!這地方真的咱們看看就好,何必親身下場?若是……若是有甚麼閃失……」
「閃失?」李寒霜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眸中帶著一絲戲謔,「你是覺得,我會輸?」
「不是……我是說……」李瑜語塞。
李寒霜卻不再理他,伸手便將披風解開,遞給身後的夏侯湘泱,又抬手去輓那寬大的衣袖,顯然是準備認真對待這場賭局了。
藕荷色的柔軟衣袖被輓起,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線條優美的小臂,在賭桌旁昏黃卻又璀璨的燈光下,白得晃眼,頓時引來周圍一片更加直白甚至放肆的打量和吸氣聲。
李瑜看得眼睛都紅了,這還了得!
他再也顧不得許多,一個箭步上前,幾乎是半搶半求地從夏侯湘泱手裡拿過披風,胡亂地往李寒霜身上一裹,嘴裡不住地念叨:「姑奶奶!我的親姑奶奶!這兒風大!真的!您千金貴體,可千萬不能著涼!」
他又急又慌,額角都滲出了細汗,一邊笨手笨腳地想給李寒霜系上披風帶子,一邊拼命給夏侯湘泱使眼色,指望這位沈靜的女官能幫忙勸勸。
夏侯湘泱接收到李瑜焦急萬分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家主子那副明顯被激起鬥志、不容置喙的模樣,心中嘆了口氣,上前一步,在李寒霜耳邊用極低的聲音,恭敬卻堅定地說:「殿下,眾目睽睽,衣衫不整,恐失威儀。請您披上外衣。」
她稱的是「殿下」,點的是「威儀」。
李寒霜眉頭微蹙,顯然對被打斷興致有些不悅,但夏侯湘泱的話終究起了作用。
她看了一眼周圍那些貪婪或好奇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李瑜那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終於輕哼一聲,算是勉強接受了。
她任由李瑜手忙腳亂地將披風給她重新披好,系緊帶子,將那截惹眼的手臂嚴嚴實實地遮住。
只是看向賭桌和洛春水的目光,愈發銳利明亮,那是一種獵手看到值得一搏的獵物時的眼神。
洛春水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對這位「貴客」的身份更是驚疑不定。
能讓齊王殿下如此緊張失態,稱呼「姑奶奶」,身邊還有如此氣度的女官隨侍……這絕非常人。
但她對自己的「手藝」和這賭局的佈置有絕對信心,無論對方是誰,到了這張賭桌上,就得按她的規矩來。
她盈盈一笑,伸出纖纖玉手,拿起骰盅,那動作熟練優美,徬彿那不是賭具,而是一件樂器:「貴客,請下注。猜大小,單雙,亦或是……具體點數?」
賭局,一觸即發。
李瑜的心已經懸到了半空,只能死死盯著那骰盅,祈禱千萬別出甚麼他無法收拾的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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